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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发来了一串语音。 顾予岑没听,反而转到通讯录的页面,在里面从上到下翻看着,他想找一个人,一个能让他脱离这种状态的人。 但从头翻到尾,整整三遍,每个人和他都是保持着恰到好处的关系,不近不远,他竟然没法从中挑选出个合适的人选。 最终,顾予岑的手指停在某个无备注的号码上。 是那晚前往party的那个狐狸眼男生。 他叫什么来着。 顾予岑慢慢想。 李享。 好像是这个名字。 就他吧。 顾予岑的手指点下去,拨通电话。 但电话刚拨过去,房门就被人叩响。 敲两下,停一下。 顾予岑转动眸子,看向房门的位置。 这一刻,他的大脑竟短暂地停止运转。 他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 肯定是楚松砚。 这个时间,能过来找他的,只有楚松砚。 顾予岑就这样下了床。 门打开的时候,楚松砚清晰地听见顾予岑对手机那头说:“等会儿再说吧,我同事来找我,嗯,很快。” 怪不得不回他信息。 原来是在……..和别人煲电话汤。 楚松砚将手里的剧本抬高了些,出声问:“在忙吗?那明天再说吧,就是个剧本上的小问题,我和别人聊聊也行。” 顾予岑已经挂断了电话,闻言,稍微抬起眼皮,冷淡地看向他,“这场是咱俩的对手戏,你和谁聊?” 楚松砚耸耸肩,“编剧,导演,都行。” 顾予岑站在门口没让开,只是将上半身探出去些,放低声音说:“我电话都挂了,你先跟我说吧。” 楚松砚这次特意套了个外套,像是早有准备,知晓顾予岑不会让他进门,他把剧本递向顾予岑,指着其中一处说:“这里,还是咱俩上午说的那一段,我觉得'张傺'这时候应该是恐惧居多,因为'迟暮'突然变成了个截然不同的陌生人,但是捋后面的剧情,我又感觉'张傺'可能早就看出来'迟暮'的不对劲,应该是早有预料,情绪也不该这么…… ..单调。” 顾予岑垂眼看去。 那段台词旁,有楚松砚用铅笔标上去的注字,还有他的,是上午两人讨论时一起写上去的。 这两种完全相反画风的字迹挤在一起。 楚松砚的手指好巧不巧就摁住了顾予岑的标注,遮挡大半。 就像是无声地反驳着顾予岑曾经下定的标注。 顾予岑没接剧本,双手插兜,就着楚松砚的手看剧本,他低垂着眼,安静地思考了两秒,才说:“你为什么觉得'张傺'的恐惧就是单调的呢,他面对我的时候,如果表现出恐惧之外的情绪更多,我也不会那么死缠着'张傺',因为我就是喜欢'张傺'这种像行尸走肉一样的感觉。” 他说话时使用的字眼是“我”,而不是“迟暮”。 楚松砚像是毫无所觉般,也顺着他的话,把自己带入张傺的视角,接着说:“我恐惧你,是因为你总是在能让我产生恐惧的场合下出现,譬如凶案现场,譬如幻觉缠身,你没在我正常的时候,正常地对待过我,但当我的情绪稳定下来后,细想之下,怎么可能没察觉到你的不对劲。” “比如呢?”顾予岑抬眸觑着他,反问:“你察觉到什么了?” 楚松砚察觉到他的视线,却任由他盯着自己,没抬头,沉默了数秒,才放慢语速道:“比如你看我的眼神,你第一次看我的眼神就不对,你表现的很自然,但我知道,你肯定不是第一次见到我,我只不过是被恐惧蒙蔽住,暂时没心情去逼问你。”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甚至隐隐开始从简单的探讨向刻意的诱导靠拢。 这就像是引人入戏的旁白。 顾予岑能感觉到,在出了这扇门后,属于自己的情绪就占了上风,但如今楚松砚含糊的话语,又让他不由得将属于“迟暮”的经历、情绪靠拢到自己身上。 他回想起进剧组后和楚松砚第一次见面的场景。 那时候的他,作为楚松砚的他,又从作为顾予岑的他身上感觉到了什么? 顾予岑挪动视线,看着楚松砚的耳垂。 “顾予岑?”楚松砚等了半晌,却始终未等到他的答话,便再次出声道:“你呢,你当时见到我的时候,心里的想法是什么?” “我?” 他这个问题彻底让顾予岑分不清自己与“迟暮”。 楚松砚发问的对象是谁? 他,还是他扮演的迟暮? 顾予岑觉得自己很清楚,楚松砚这直勾勾盯着自己的视线,绝对是将问题指向了他本身,而非剧本中的角色。 于是,顾予岑说:“不清楚,没什么想法。” 楚松砚却说:“那你当初是以迷茫的状态在演'迟暮'?我记得江鸩贺说你情绪拿捏的很不错,不应该吧,而且我当时感觉到的也不单单是…… ..” 得。 他故意设了个圈套,又在顾予岑进坑后,把一切责任揽到了顾予岑身上—— 我问的是剧本,你怎么能这么答呢? 顾予岑深吸了口气,直接打断他,“我忘了,那场戏过去太久了,我忘了。” 他重复了两遍“我忘了”,试图粉饰太平。 楚松砚笑了下,他盯着顾予岑的眸子,最终,选择接受了顾予岑的粉饰太平,退了步道:“那就从后面的剧本来推吧。” “嗯。”顾予岑应了声。 这次,他伸手接过了剧本。 楚松砚这才随意地笑笑,收回了举着的手。 顾予岑向后翻了两页,但摆明没仔细看剧本,而是凭借记忆道:“'迟暮'对'张傺'的感情没那么复杂,'张傺'对'迟暮'也是,他们只是恰巧相遇,并且恰巧闯进同一个漩涡,就算有些更复杂的,也没必要研究得太透彻,因为哪怕你演出来,让这种感情露了馅,上面也会要求你把这个馅给硬塞回去。” “你不该想的太多。”顾予岑这样盖棺定论。 “我不是想的太多。”楚松砚说:“我只是感觉到这个角色应该有这种感情,不然他也不会是这个角色,你说呢?” 顾予岑翻剧本的手停顿了下。 他说:“你不演出来,这个角色顶多是有些隐晦的残缺,只有小部分人会察觉到,但你演出来,他就彻底死了,他不会有资格出现在大众的视野里。” 楚松砚轻笑了声,说:“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循规蹈矩?你之前不是总觉得,有些东西就该是十成十的吗?” “你以前不也觉得有些东西就该点到为止吗。”顾予岑平静地看着他。 平静之下,却隐隐藏着漩涡。 楚松砚收回视线,点点头,重新拿回剧本,说:“那我懂了,知道该怎么演了,一会儿我再问问江鸩贺对这片子感情尺度的定义,结合一下,好了,你回房间吧,走廊冷。” 说完,他拿着剧本,拢着外套的衣领,扭头就走。 见他往楼梯口走,顾予岑开口问:“你出去?” 楚松砚停住脚步,转身看他:“嗯,外面下雪了,我睡不着,出去看看雪。” “在房间里看就行了。”顾予岑语气淡淡的,将他说的话以另一种形式还回去:“外面冷。” “房间里闷。”楚松砚说。 顾予岑说:“嗯,知道了。” 顾予岑直接退回房间,关上门。 楚松砚站在原地,良久,才收起脸上的笑。 而且一个人待在房间里,有点儿无聊。
第69章 但是出乎意料的是,第二天拍摄时,楚松砚还是按照他自己理解的版本来演的。 张傺蜷缩在墙角,用布满擦伤的手掌撑着脑袋,身体轻微地颤抖着,当迟暮走近后,他也只是稍稍抬起眼睫,在余光里扫了眼那道身影。 迟暮站在他面前半晌,才将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弯下腰,慢慢地冲他伸出手。 张傺再次闭上眼,眼泪顺着脸颊侧方滚落,最后滴落在掌心。 他的声音很低很低。 “迟暮,我突然觉得,其实我早就该死了,现在看到的都是大脑自动拼凑的走马灯,一切都发生的太过莫名其妙,太过仓促,你觉得呢。” 迟暮没说话,紧抿着唇,一把拽住他外套上的帽子,试图用蛮力将他拉起来。 可张傺却更加用力地向下蜷缩身子,甚至在衣领狠狠勒住脖颈,窒息感瞬间袭来时,他也只是稍稍晃动了下身子,未见丝毫准备迁就迟暮动作的趋势。 迟暮这才没好气地说了声:“你站起来。” 张傺用手掌重重地蹭过脸上的泪痕,他侧过紧绷的脸,深深地盯着迟暮。 迟暮被他直白的视线盯得有些恼,下意识地转过脸躲避,但当他意识到自己的举动时,又生出另一重莫名的恼怒—— 一直都是张傺怕他,他躲张傺干什么。 迟暮语气加重了些:“再不起来,你就一个人在这儿待到天亮吧,那些魂啊鬼啊的来找你,你别哭,直接让他们弄死算了。” 张傺先是条件反射地一抖,又咬紧牙关,伸手去推迟暮的腰,他大声喊道:“你在这儿我难道就不怕了吗!” 张傺的胸膛剧烈起伏着,双眼充血。 他那一下用了十成十的力,毫无防备地迟暮被推地向后踉跄,腰腹是后泛上来火辣辣的疼。 “你什么意思?”这句话刚说完,顾予岑还未来得及按照剧本上前一步去桎梏住楚松砚的双手,就看见楚松砚的行为已经脱离了剧本。 楚松砚一手攥拳抓着皱巴巴的衣领,一手撑着墙,他站在光影分界处,眸底的情绪被无限放大。 恐惧、恨意,以及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 “你根本就不准备承认对吧,昨天你明明来过医院,却告诉我你根本不知情,我看见你了,我都看见了。” 顾予岑尽量维持着属于迟暮的情绪状态,毕竟楚松砚除了提前起身,以及站位发生微小改变,其余的都是按照原本设定来的。 顾予岑吐出台词:“你怎么确定你看见的就是我?” “那我看见的是什么?孤魂野鬼?医院里某个死掉的人的鬼魂?”楚松砚步步紧逼,在两人之间只隔一步之距时,他抬起手指,重重地摁着顾予岑的胸膛,“那你呢,真正的你是人是鬼?你胸膛里真的有心跳吗?” 紧接着,他的手又一路向上,落到顾予岑的脸上,剧本里,张傺用这种方式试探着面前人的体温。 但楚松砚的手指贴到顾予岑的侧脸后,又像无力般顺着条歪斜的线条下落,途径顾予岑的嘴唇,手指就这样停顿两秒,才继续向下垂落。 他又自己更改了剧情。 “你的体温像太平间里躺着的死人。” 顾予岑有一瞬出戏,楚松砚突入其来的亲密举动让他有些不该如何接下去,按照原本的情绪设定来演?那就会落到下风,在外人看来,他俩的情绪对接会显得很突兀,造成“顾予岑没接住楚松砚戏”的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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