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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松砚动作温吞地把手伸进衣领里,扯出贴在胸口处的暖贴,捏在掌心里取暖。 不知过了多久。 他听见远处传来一道踩雪的吱嘎声。 楚松砚没什么反应,依旧捏着暖贴发着呆,直到一只冰冷的手强硬地贴到他额头上。 “手真凉。”都不用看过去,楚松砚就知道是谁,因为他又闻到了那股熟悉的香水味,这就像是顾予岑身上贴着的无形名片,每个闻过他身上香水味的人,都会将这股香味和他的脸贴合上,甚至挂上等价标签。 顾予岑没收回手,开口说:“是你额头太烫。” “你发烧了。”顾予岑笃定道。 “你手太凉,试出的温度不准。”楚松砚挪开脑袋,问他:“怎么找过来的?” “这一片就这一串脚印,除了你,我想不到还有谁能往这种荒僻的角落走。”顾予岑淡淡道:“只有你像个野猫一样,乐意探寻这种方位。” 楚松砚想笑,但面部肌肉已经被冻僵,只得扯扯唇角,露出个不伦不类的笑脸,“这几天好好歇歇吧,我不想再每晚被迫加班了。” “然后开拍之后演得一团糟,再挨骂?”顾予岑反问。 “不至于,顶多差点儿意思,还称不上一团糟,你多担心担心自己吧。”楚松砚现在心情差得很,根本说不出什么散发善意的话,连表面功夫都懒得做,直言道:“之前多少回都是因为你的原因,才中断拍摄,耽误大家时间。” 顾予岑的手再次凑近,但这次不是去试楚松砚额头的温度,而是一路向下,格外用力地掐住楚松砚的下颚,掐得他闭上嘴,没法再继续说下去。 “楚松砚,你发现没。”顾予岑突然笑了,他慢条斯理道:“你每次心情不好,我都能第一个察觉到,因为每次你都会对我说很难听的话,就差指着我的脑袋骂。” 楚松砚冷静地觑着他,不挣扎不狡辩。 顾予岑松开手,说:“林庚在找你。” “知道了。”楚松砚说:“那也轮不到你过来。” 方才顾予岑那一下,掐得他齿关都跟着疼,还真是毫不收力。 楚松砚直接站起身,准备原路返回。 “这就走了?”顾予岑盯他背影,问。 “你在这儿,我就不想继续待在这儿了。”但这次,楚松砚又补充句:“看见同事,心情不好。” 他抬步往外走,没走出几步,顾予岑便快步跟上,伸手掐住了他的后颈。 “这儿的环境也挺适合刚才那段戏的。”顾予岑仰头看了眼月亮,说:“而且走出巷子后,还挺亮的。” 楚松砚扯掉他的手,说:“不加班。” 但顾予岑不让他走,手被扯开,就接着去抓他的小臂,无论如何都要阻挡他接着往回走的脚步。 顾予岑将他的肩膀掰回来,让他正对着自己,楚松砚能明显感觉到,吹冷风吹久了,加上顾予岑这番胡搅蛮缠,他的脑袋愈发昏沉,甚至有些像剧本中张傺迷茫得分不清幻觉与现实的状态靠拢。 楚松砚的耳鸣也愈发厉害,一片嗡鸣声中,是顾予岑一声声叫他哥。 但他看见顾予岑翕动双唇。 顾予岑叫的是:“张傺。” 他还说:“我不想让你走。” 这是迟暮在挽留张傺,不是顾予岑在挽留楚松砚。 楚松砚愈发烦躁,想挣脱他的桎梏,但随着挣扎,下一秒,顾予岑整个人便贴上来。 一瞬间。 耳边的嗡鸣声笼盖天地。 顾予岑吻了他。 楚松砚愣在原地,他看见,顾予岑闭上了眼。 这下,楚松砚也感觉到,顾予岑身上其实是温暖的,至少,他唇齿间的气息是灼热的,烫得人脑袋发晕。 这也是那晚讨论时,顾予岑一反常态,从“保守派”、“一心只为过审”的壳子中退出来,提出的建议,他认为,如果一切虚幻中要穿插出一条最让人无法质疑的真实线索,那就是张傺和迟暮两人难以自抑的象征——吻。 很可笑,吻能代表什么。 这当然被全票否决。 顾予岑却也没说什么,仿佛只是玩心突发,随口说出的一句玩笑话。 楚松砚向后退,但或许是高烧来得太快,将他整个身体都烧得无法动弹,他的心肺都干涩涩的,大脑空白一片。 他现在应该是以什么身份来面对这个吻? 楚松砚? 不,那样的话,这个吻根本不该存在,顾予岑想吻的从来不是他,包括当初两人刚搞在一起的时候,那一个个咄咄逼人的吻,真的是因为顾予岑想要亲吻他这个叫楚松砚的人吗。 不是的,顾予岑只是误打误撞地推开欲望的大门,碰巧他楚松砚就在他身边触手可及,碰巧他们都享受欲望的沉沦,所以才一拍即合,才有了那么一段互相舔舐彼此的时光。 否则,顾予岑也不会在他得病后,虚与委蛇,只为用张旻年来给他当头一棒。 那一棒打得实在太干脆利落,将楚松砚曾经小心翼翼藏着、无数次告诉自己不应该存在的贪恋丢给打得粉碎。 楚松砚觉得自己的头脑好像又清醒起来了。 现在站在他面前的人,不是顾予岑,是迟暮,是一个正在被演绎的角色。 而顾予岑,或许是无法出戏,又或许是,只是想假借“迟暮”的躯壳来打发时间,玩一场角色扮演游戏。 作为演员的你,是否也掌握了演员的基本法则——你可以爱上剧本中的某某,但杀青后,请毫不犹豫地遗忘剧本外的扮演者。 楚松砚感觉自己的脑袋越来越重,他用最后一丝力气,嚅嗫双唇,轻声说:“你不是迟暮。” 这是剧本中的台词,又是否只楚松砚想对顾予岑说的话。 顾予岑睁开眼,扯掉外套扔到一旁。 雪地里,他们继续演完了方才被中断的戏。 顾予岑的身上沾满雪,而楚松砚却没法再次流出要求中的那滴泪。 一个在戏中,一个在戏外。 最后,是顾予岑将楚松砚抱回去的。他避开人群,选择了一条被封锁的小道,从后门进了旅馆。 楚松砚被放到被褥里的时候,已经烧得失去了意识,浑身滚烫,仿佛刚被人从熔岩中捞出来。顾予岑将毛巾泡进热水,拧干水,替楚松砚擦干净身体后,又拿起一旁林庚买的酒精,再细致地擦到楚松砚身上。 弄完后,顾予岑用毛毯裹住楚松砚,又裹了层棉被,而后将他抱在怀里。 楚松砚时不时睁开眼,但他的意识始终是模糊的,根本看不清任何东西,他只是固执地一次次睁开眼,就像是曾经被抛弃过的人儿,再次沦落到不堪境地后,也始终记得,这次再被人扔掉,他还要爬回去。 谁也别想彻底把他扔掉。 他会自己爬起来的, 他不会接受死亡的命运。 顾予岑将脸压到楚松砚的额头上,感受着对方滚烫的体温,直到最后,再也分不清这抹灼烫究竟属于谁。 以前在乡下的时候,楚松砚也发过高烧,那时候顾予岑就是这样照顾他的,只不过,体温恢复正常后,再次清醒时,楚松砚就把一切都忘了。 他的大脑像是有一套自己的规则。 在这个规则里,每次他陷入困境,都只能靠着自己爬出来,所以一旦有人伸出援手,他先是下意识地抗拒,如果被迫接受,他会自圆其说,自己重组记忆,将“被救助”的事实遗忘。 所以这人啊,他记不住你对他的好,只记得住你对他的坏。 瞧瞧,现在不就彻底证实了顾予岑的猜测。 楚松砚面对他时的防备,完全是死死记住了“张旻年”那件事,楚松砚根本不记得,他曾经对他很好,甚至连带着面对那些满嘴碎话的邻居,都压抑着情绪,尽量保持平和。 楚松砚也不记得,当初张旻年可是和他妈说过不少,“松砚哥应该是孤儿吧”、“他在阿婆家免费吃喝,肯定要出力干活啊”。 他就记得顾予岑对他的坏。 顾予岑当初收到江鸩贺的邀约时,其实没准备接这个剧本,毕竟江鸩贺上部戏惨遭滑铁卢,如今他完全可以涉猎全新的领域,去尝试之前没接过的剧本类型,或是先放置下工作,回顾家处理好一切,把那些恼人的东西都彻底解决。 但他得知是楚松砚推荐的自己,而且他看了剧本,也看了“张傺”这个角色。 当时他的第一反应是—— 张傺很像楚松砚。 张傺是被迫困在某段时间线。 而楚松砚是主动将自己困在某个规则内。
第76章 楚松砚醒来的时候,林庚就站在床边,满脸复杂地看着他。 楚松砚将胳膊从被子下伸出来,随着被子压紧的边缘被挣脱开,凉风吹进来,楚松砚这才感觉到身上正布着的那层热汗,还有股难闻的酒精发酵味。 “…..麻烦你了,林庚。”楚松砚撑起身,声音很哑:“我也没想到会突然发烧,还以为能撑两天呢。” 林庚却长长地叹了口气,说:“不麻烦,就是当时可哪都找不着你,你还没拿手机,给我吓着了,你回旅馆怎么不提前…… ..算了。” 看着楚松砚虚弱的模样,任何诘问都说不出来,只能堪堪止住。 “下次记得说一声。” 林庚弯下腰,拿起重新热好的梨汤,准备喂给楚松砚,但当他用勺子舀好一勺汤时,却看见楚松砚呆愣愣地盯着自己。 “烧傻了?”林庚在他面前摆摆手。 “…… ..” 楚松砚垂下眼睫,“….没。” 稍加停顿,楚松砚又低声问:“你什么时候进来的?” “二十分钟前吧。”林庚看了眼手机。 “我睡了多久了?”楚松砚又问。 林庚怪异地看他一眼,说:“两个多小时吧,我在外面找你找了两个小时…….” “这样啊。”楚松砚轻声说着,一边挣脱开身上裹着的被子,从床头抽了几张纸巾,动作缓慢地擦掉身上的涔涔汗液。 林庚看着他的动作,又将梨汤往前递,“你先喝点儿梨汤吧,一天没吃东西,胃受不住。” “不饿就没吃。”楚松砚摇着头,说:“我现在身上热得很,不想喝梨汤,你给我拿瓶冰水吧,就在那边。” 他抬手朝一个角落指。 “刚退烧怎么能喝冰水呢。”林庚颇为头疼。 楚松砚盯着他,不说话。 林庚放下梨汤,走到角落里捡起瓶冻出冰碴儿的矿泉水,而后谨慎地、小心翼翼地倒了小半勺冰水,再把这小半勺混进梨汤里。 “咱俩各退半步,我让你喝混了冰水的梨汤行不行?”林庚弓着腰,像正在哄年幼帝王的小太监,语速放得极缓。 楚松砚沉默两秒,伸手接过梨汤,低头抿了两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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