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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烦!”没办法冷静,他干脆进了书房,打开电脑,准备看一个电影然后睡觉。 电脑屏幕在黑暗中亮起,冷色调的蓝光映照在江予臣轮廓分明的侧脸上,勾勒出他微蹙的眉心和略显阴郁的神情。他刚打开电脑,右下角的□□图标就开始疯狂跳动,提示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刺耳。 点开闪烁的群聊窗口,一条艾特全员的消息赫然映入眼帘: 【@全体成员 EMDR创伤治疗研讨会通知】 这个“临床心理医师交流群”是他大学辅修心理学时加入的,那时候自己不只热衷于对人体物理方面的治疗,对精神治疗同样感兴趣,群里多是临床心理师,偶尔会分享案例和培训信息。 心理治疗么? 江予臣看着上面滚动的消息,若有所思,片刻之后,他点开联系人列表,找到一个备注为“周临-心理诊疗”的名字,上面有几条聊天记录,断断续续的不多,最近的一条停留在一个多月前。 这是他大学时期加的一个好友,不过对方是专业的心理医师,和自己这种业余的不一样。 江予臣稍加犹豫,还是敲下一行字: 【在吗?最近想约一次心理咨询。】 对方回复得很快: 【稀客啊江医生,遇到什么困扰了?】 【有些......情绪管理方面的问题。】 【你知道的,我们这种级别的心理医生是很忙的,你要是约正式心理咨询,估计得排一个月后,但如果是非正式咨询,比如,我不收钱那种,你可以明天中午12点半来我诊所。】 江予臣笑了笑:【拿出午饭时间么?】 【是啊,拿出午饭时间,当闲聊了。】 【好,那我明天中午过去。】 【行,你知道地点的,等你。】 【谢谢。】 第二天中午的阳光带着初夏特有的灼热,透过车窗在仪表盘上投下晃动的光斑。江予臣将车停在诊所楼下的停车位时,腕表的指针刚跳过十二点十分。 诊所藏在一栋临街的老写字楼里,电梯在三楼停下时,金属门缓缓滑开,迎面就是淡蓝色的墙面,上面挂着几幅印象派画作,柔和的线条能让人下意识地放松。 江予臣走向前台,道:“我和周临医生有约,我姓江。” “老江——”正说着,周临从一个办公室出来,朝他招招手:“过来。” 江予臣冲着前台点了点头,走进。 周临将他领到自己的办公室,笑着说:“现在出门都要戴口罩了?不容易啊。” 江予臣一边摘下口罩,一边无奈地笑:“你别笑话我了。” “这怎么能叫笑话呢,来,随便坐。” 周临的办公室是教科书般的心理咨询室典范。约十五平米的方正空间,墙面采用淡米色的吸音材料,既保证了私密性又不会显得压抑。一扇落地窗占据了南侧整面墙,此刻被米白色的纱帘过滤过的阳光温柔地铺满半个房间。 “最近怎么样?”周临从嵌入式迷你冰箱取出两瓶矿泉水,瓶身上凝结的水珠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结婚了,需要我说一声结婚快乐么?” 江予臣接过水:“你又在取笑我么?” “这有什么,二婚又不寒碜,说起来,我到现在都没见过你前夫,但你现任是谁,我第一天就知道了。” 周临没有见过林晟不是因为江予臣想要刻意隐瞒,他跟周临提起过自己结婚了,对方也是个医生,但是作为医生,他和林晟的休息时间都很少,也很难重叠,更别提休息日单独去见一个一见面就是聊心理方面学术问题的学友。 林晟又不对心理学感兴趣。 “既然离婚了,就不用见了。” “说得对。” 简单寒暄完,两人步入正题。 周临:“所以你今天来找我,到底是什么事?什么事情严重到你需要做心理诊疗?” “我......”江予臣犹豫了一下,说道: “我最近情绪很混乱。” “怎么一个混乱法?是为什么事情而混乱?” “就是我现在的丈夫......” “时叙?” “对,时叙。我在面对他的时候,情绪总是很混乱,也很莫名。这种莫名的情绪我从来没有过,所以不知道该怎么办,也不知道如何控制。” 周临来了兴致:“你具体跟我说说。” “比如我们在一起的时候,他老是向我撒娇,我就容易心软。” “时叙是那种会撒娇的性格吗?看不出来啊。”周临非常不专业的打岔,随即打了个比划: “不好意思,因为我也是他的歌迷,我喜欢他很久了,你继续。” 江予臣:“......” 他继续道:“有时候明明觉得不应该这么做,但是他一撒娇我就妥协了。” 周临问:“是原则性的事情吗?” “不算吧。”犹豫了一下,又说道:“算吧。” 周临在笔记上记下:容易妥协。 “很容易原谅对方的错误行为,明知道是不应该的,可为了对方开心,稀里糊涂就做了。” 就像昨晚,江予臣不知道那个时候自己应不应该继续刺激林晟,但他看得出来,时叙似乎受到了很大刺激,如果自己不那么做,他可能会很难过。 在那一刻,他的大脑跟随心做出了决定。 “还有,和他在一起的时候时常会心烦意乱,躁动不安,甚至影响生活。” 江予臣蹙眉,一副深受其扰的样子:“这是我最大的烦恼。” 周临已经停下了记录,饶有兴致地看着他:“还有呢?” “还有——”江予臣眼前闪过他撒娇的模样,下一刻,又是他贴近自己性感深情的灰蓝色眼睛,漂亮得令自己心悸。 “时常会想到他,脑子里,动不动地闪过他的样子。” “有时候,会看着他的脸发呆,情绪混乱,我无法理解自己那时候在想什么,又想要做什么,这让我非常郁闷。” 周临颔首:“很标准的症状,还有呢?” 自己果然是得了什么病么? 听到他似乎有头绪,江予臣非常配合医生地往下说:“每次有亲密接触,心跳就会失控。” “没有办法正确面对他为自己做的事,明明对方是为自己好,初衷是想要保护自己,但是还是会为他鲁莽的举动生气……” 那些无法理清的情绪,难以对他人言的心情,在心理医师面前通通得以宣泄。江予臣来之前就做了决定,要对医生坦白,因此这会就像倒垃圾一般尽数倒了出来。 从最初的重逢到逐渐变化的情绪,日益增多的烦恼,入侵自己日常生活的躁动不安。 ...... “这些突然的,躁动的,不理智的情绪严重影响了我的日常生活,我很想要控制这种情绪,你有什么意见么?” 将自己近来烦恼全部宣泄出来,江予臣才重新看向周临,眼神带着求助。 “我的意见么?”周临从始至终保持着冷静的态度,他唇瓣含着笑,目光柔和地看着面前的医学小天才。 “见不到时会想念,见到了会心悸,亲密举止的时候心动紊乱,为对方因自己受伤生气,动不动心软,对他失去原则——” “你知道么,按照俗世的认知,通常情况下,我们将这种情绪称之为‘爱’。” “是的,你爱他,至少,你已经喜欢上他了。” 江予臣怔怔地看着眼前人,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他的瞳孔微微扩大,呼吸停滞在胸腔,连指尖都凝固在沙发扶手上。大脑像过载的CPU般停止了运转,耳边只剩下血液奔流的轰鸣声。 阳光透过纱帘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将他此刻的失神暴露无遗。 好半天之后,他才重新找回自己的声音: “爱?” “嗯,爱。” “不是父母手足之爱,也不是亲朋友人之爱,而是爱人的爱,恋爱的爱,是有占有欲,会让人甜蜜幸福,也会生气失控让人变得狼狈的爱。” “怎么可能?”江予臣下意识反驳道: “我们才认识一个月。” “你们不是高中同学么?” “可是高中的时候我们不是很熟啊。” “好吧。”周临点点头: “一个月就不能是爱么?”平静的语言尖锐地刺穿江予臣的防御: “什么才是爱?一年?十年?还是非要等到白头偕老才能确认?” “爱最开始就是一场突如其来的风暴,一种前所未有的激情。” “是荷尔蒙和多巴胺的狂欢,是理性完全失效的领域。” “你说的相守一生,那是爱的结果,而不是爱的定义。你可以说一个月的爱太过冲动不够稳重持久,但你不能否则这是“爱”,因为一开始,爱一定是一种强烈的情绪。” “这样吧,我给你做个测试——” 周临突然起身,就爱那个江予臣按倒在沙发上:“来,深呼吸,你会的,呼吸放松法,先放松自己的情绪。” 江予臣没有办法,只好先通过调整呼吸放松肌肉。 “现在,闭上眼睛,开始想象。” “想象你和时叙一起生活,生活了很久很久,一直到白发苍苍,步履蹒跚,你们在六十岁的时候一起庆祝生日,在只有你们的家里,明亮宽敞的客厅里,他为你庆祝生日......” 江予臣的唇角不自觉地上扬,呼吸变得深长而平稳,脸上露出放松惬意,俗世称之为“幸福”的微笑。 “再想象,三十岁的时候,时叙突然遇到了另一个人,他疯狂爱上了对方,不顾一切地抛下你,要跟对方私奔......” 江予臣眉宇紧锁,肌肉紧张,手指无意识地蜷缩,显示出用力的挣扎,连带着脸上露出痛苦纠结的神色。 “好了!”周临打了个响指,把他唤醒。 他意味深长地看着江予臣:“现在你应该能明白了吧?” 江予臣意识还在恍惚,情绪沉浸在刚才激烈的冲突中。 周临递给他一杯水:“现在是作为朋友的建议,江予臣,你是一个富有拼搏精神的人,虽然你可能不太懂爱,但是我相信,你不是一个会逃避的人。” 拍了拍他的肩膀,他起身道: “你在这里再坐会吧,整理整理情绪,我这个牛马就先出去上班了。” 说罢,他出了办公室,体贴了关上门。 江予臣独自坐在咨询室里,手中的水杯渐渐停止了晃动。窗外的阳光偏移了几分,将他的影子拉长投映在米色的墙面上。 周临的话如一场暴风雨席卷他的身心,直到现在,两种极端情绪在他的神经末梢留下鲜明的余震,让他的指尖都微微发颤。 江予臣不是个蠢笨的人,相反,他极其聪明极其理智,但由于小时候的环境和过于理智的思考方式,他才无论如何也无法将自己的异常跟“爱”联系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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