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这是你误会他了。他没通风报信,最近一直躲我,我自己看出来的。” 他主动示好,叶云磊也没刚才那么冷硬,口风松开了些,解释说。 “他都当模特了也还是缺钱,当然要往娱乐圈来,不然我让他干什么,去当鸭吗?一群臭得快入土的老东西,嘴里脏得跟霉菌培养皿似的还玩小男孩儿。” 周止雨不是很赞同:“娱乐圈也差不多。” “身价高点,”叶云磊语速很快,“而且什么叫我不主动找你,我分宿舍那天就主动找你了,是你甩我脸色。” 周止雨:“当时屋里除了我还有翟祁,你怎么不和翟祁打招呼?你没打招呼我才没理你。” 叶云磊:“……” 周止雨言之凿凿:“你先没礼貌,我才甩你脸色,搞清先后顺序。” 叶云磊:“……” 周止雨很认真:“要有礼貌。” 叶云磊被他气笑了:“大少爷脾气。” 周止雨哼起了歌。他引以为荣。 哼完了一首叶云磊不知道是什么调子的歌,周止雨问。 “你表弟家里出事了?还是黄赌毒了?” “他妈罕见病,神经母细胞瘤,在西班牙实验室每天烧钱,单单进实验室就花了三百万,更别说后续用药了。” 周止雨哦了一声,说:“那也别让他去和杜清秋谈。” “杜清秋怎么。” “他是法医,法医哪有几个有钱的,又累又穷,谈了也没用。” 叶云磊狐疑:“你怎么知道?” 说完他又笑了:“周大少爷什么不知道。” 周止雨哼哼两声,把两根流苏系在一起打了个结:“少开嘲讽。他虎口有开颅锯磨出来的老茧,那形状一看就是,我见多了。” 叶云磊沉默了。 他的判断完全错误。 这玩意儿,还是周止雨内行。 他沉默一会儿,像个给自己表弟指婚的封建大爹正在挑合眼弟婿,生硬地转开话题,冒出一句。 “杜清秋不行就算了,江阳也不行。” “他怎么不行,”周止雨奇了小怪,“他一看就是少爷,性格又天真又与世无争的,大概屿城北那边的。我听说过他,外边儿留学刚回来,关系好点找他借钱不说三五百万吧,四五十万人随便给。” 叶云磊呵呵:“他移情别恋了。” 周止雨奇了大怪了:“恋谁?” 叶云磊:“你。” 周止雨放开流苏,一脸惊恐:“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不知道!” 叶云磊总算扳回一城,露出熟悉的温和笑意:“周少爷,您以为在这是度假,别人可都在找恋爱对象呢。我表弟是个只会主动傻撩的笨蛋,江阳两天就不喜欢了,看上您这条大鱼。您可是条一百多斤的闪亮老鼠斑,珍贵着呢。” 周止雨用方言骂了句脏话,决定这条裤子再也不会穿第二次。 “你才闪亮老鼠斑。” “我哪是老鼠斑,我就一条草鱼,”叶云磊也靠住栏杆,“你这几年这么低调,该不会家道中落了吧?” 周止雨指他鼻子:“再咒我一句试试。” 叶云磊笑了一下,那笑声从肺里挤出来似的,比风刮过还要涩。 周止雨侧头看他。 船头有灯,夜海中,一片孤单荡漾的昏黄。 叶云磊的眼睛在灯下很闪亮,舀着清亮的泪,像两汪水,说:“你家没事我就放心了。” 周止雨:“都六年了,你就……没找别人?” 要是别人,叶云磊会说你侮辱谁呢。 但这是周止雨,他知道他什么样,也知道这只是一句简单的关心。 “没。来这也只是为了陪我表弟。” 周止雨小小地叹了口气。 两个人就这么一站一坐,沉默着吹海风。 * 六年前,刚进娱乐圈的叶云磊有个相处了十八年的竹马男友。 出道之前,叶云磊的训练排得紧锣密鼓。 公司对他信心很大,长得帅性格温柔,不装不夸大,但同时有底线,这样的在娱乐圈里不多见,人的性格本质、感情底色是装不出来的,会很吸粉。 那会儿的团也没像现在这样概念盛行,把人往概念里塞、至于到底是谁无所谓,而是更注重突出成员本身。 训练累了,叶云磊就和男友发消息。 那是个酷热蝉噪的大夏天,气温飙到快四十度,他练习室的空调又坏了。 叶云磊打字说好热,空调坏了,阿树你在哪呢,叶子找不到他的树了。 阿树传来一张赌场门口比V的照片。 他在赌场领了免费的奶茶,上面有赌场的logo,说好喝,加冰的,给你喝。 他们都不是有钱人家,父母工薪家庭。叶云磊就是知道才会很担忧,说你怎么在赌场?可别再去了,下不为例。阿树,你听我这一次。 阿树传来一条哈哈大笑的语音,说叶子!看你这担忧的!就放一百个心吧!就算送我筹码我都不会去赌!这东西谁沾上谁死! 叶云磊笑着发了个敲他头的表情,说,那晚上给我打视频,想你了。快点从澳门回来。 阿树发了个表情,一只动漫胖熊猫抬手:好的,长官!说,保证给你带伴手礼! 结果阿树在那边待了三个月。 他说有大佬请他免费住宾馆,这可是好事儿,叶云磊问他那人是不是想包养他,阿树没回。 隔了一天阿树才说,怎么可能,人家可忙着呢,哪有时间管我啊!你怎么想的,也太高看我了,帅还是我家叶子帅。 叶云磊不太放心,想飞去澳门看他,却在事业关键期走不开身,只好不停给他打电话。 阿树很快烦躁起来,说你怎么整天打电话,五十多个谁看了不烦,这么吓人!你都没事儿忙吗! 叶云磊也很上火,我一天给你打两个,你都半个多月马上一个月没理我了! 吵架。冷战。这很常见。 叶云磊一周瘦了五斤,负责他身材管理的老师看过体重秤,又去检查他身体,说干得不错,小叶子,你会火的。 叶云磊笑了,笑得很难看。 再见是出道那天。 他男朋友阿树带着高利贷送来的厚厚一沓债单,从叶云磊公司顶楼一跃而下。 唯一一封留给叶云磊的信,他放在了天台上。 信封的封口放着两个亚克力挂件,一个网球大,是一棵树,一个瓶盖大,是一片叶子。 ——伴手礼。 拆开信,里面只有两行字。 小叶子亲启: 我错了,还错了好远。你说得对,让我常住就是为了让我进套。但知道也出不来了。逃回屿城就是为了再见你一面,对不起爸妈,也对不起你,只好以死谢罪。说我自私吧。依然爱你。 甚至没有落款日期。 信上的字迹太扭曲,是手太抖。 如果不是很亲近的人,根本认不出这字迹属于那个参加过数届书法比赛的三好学生,阿树。 叶云磊拿着信站在天台,看飞得纷纷扬扬的债单。大马路上行人吃瓜、警察怒吼的声音在顶楼听起来好清晰。 尖锐刺耳的警笛声里,他一阵齿冷。 不知何时他松开了手,信被吹远,划出不受控的弧线,好似灵魂也随那封信一并吹走,吹向一片虚空。 他下意识捞了一把,没捞着,回过神一身冷汗地后退,远离了人造悬崖。他双腿发着抖下了楼,走回练习室那刻,噗通一声对镜跪下,抱紧自己。 次日,叶云磊被公司强制解约,赔偿金一百一十五万。 当时还有件更大的事,他这件事和那件事撞了,没登上报纸头条。 他注销了所有社交帐号,在互联网销声匿迹得很顺利。 十八年情谊,叶云磊数次思维反刍,也不知道阿树为什么这么对他。 从公司楼顶坠楼,就是要毁掉叶云磊的前程。 阿树真的和信里说得一样很自私,他从五十层顶楼肉身坠下,摔得粉身碎骨,想必头颅炸开、那张帅脸也早已血肉模糊,却还要拉着活着的叶云磊一起,拉着他的灵魂坠下去。 他堕落的时候会不会很恨他没去找他?恨他能一心一意奔赴远大前程?叶云磊如果真的抛掉事业去找,倒也能找到,但他没有。这是他唯一亏欠阿树的地方。 如果这是命运,那他叶云磊认了。 他看错了人,他为之付出代价。 阿树的葬礼他也没去。 这件事他不希望任何人知道,但那时很多人知道,周止雨也是其中之一。 他不愿被提起。 一整个公司都看好他,每天进公司就有人说叶子,叶大帅哥,什么时候出道?想买你的专抢你的周边看你拍的电影!不要愧疚地来拿我的钱吧!你这么好的人别人不知道公司里的人还不知道吗!我心甘情愿!以后除了粉头发,也染点别的发色吧!狼尾也好看,接点发吧?很好搞的! 但他…… 但他最终也没有火。 * 周止雨:“借你点儿?” 叶云磊直截了当:“不用,节目拿点,下了节目再努力个两年也就还完了。别想让我欠你人情。” 周止雨啧啧摇头:“这头发你自己要求染的?” 叶云磊不想多说。 他知道周止雨想问什么,无非是会不会让你想起以前,但他不需要周止雨的同情。 “一切配合节目,钱难挣屎难吃。少爷别问了,回吧。” 周止雨站起身,向后伸了个懒腰,打着哈欠说:“你还是这样好点儿,平时别演了成吗,整天故意笑看得我瘆得慌——” 叶云磊却没时间回答他,倒映在他眼里的神色很惊恐,大声吼:“我不会水!” 什么意思? 不会水怎么了? 你不会水和我没什么关系吧? 周止雨很茫然,后知后觉一片天地倒转。 他忘了自己站在箱子上,也忘了自己坐了很久,起身后身体还没能适应站立的平衡,伸懒腰的动作太大,头朝下向海里摔下去! 他们已经快到岸边,这是小岛两个同心圆不重叠的部分,海下陡峭,水尤其深! 周止雨想说一句没事,但人已被海水吞没—— “周老师坠海了!” * 游艇一阵骚乱。 “什么,周老师怎么了?!” “坠海了!快去救人啊!” “我不会水别推我!救生员呢!救生员!” 在下层休息的导演正在用对讲机摇救生员,叶云磊站在原地没走,向急匆匆赶来的人指认说:“从这掉下去的,快!” 他还没来得及看那人第二眼,已听见第二声落水声,同时被那人甩开的西装砸了一脸。 叶云磊捧着西装,呆呆的。 游艇另一侧,周日设置好指令,把装有压缩救生衣和小型深水氧气瓶的机械狗扔下海。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87 首页 上一页 29 30 31 32 33 34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