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周止雨只听懂一点“你们确定吗”、“是的,很紧急”这种基础句子,剩下的商务词汇不太明白。 他不擅长德语,小时候没认真学。 过了一会儿,秘书挂了电话,又打一个,这次总算说了中文。 “范总,确认过了,没错——” 剩下的周止雨已经没心情听了,因为候机室又进来一个人。 周止雨先看到他的手。 那是双成年男性的手,指节很长,整洁得很过分,勤洗手的缘故,关节处也没什么色素沉积,此时满手的水珠,有几颗顺着腕骨向下滴落。 上午吃饭时,这双手就在他对面,没有停顿地划开番茄炖牛腱,拿刀的样子很优雅。 手的主人肩膀夹着电话等服务人员给他开门,走了过来。 他穿着身铅灰色的西装,手肘褶皱处暗下去,领带夹那块质感很好的窄金属和灯光反射,闪了一下周止雨的眼。 两人对上视线。 范砚西收起手机,率先颔首。 秘书跟着看过来,这才发现周止雨——多么敬业的打工人。 他捧着衣服起身:“周先生!是我眼拙,没看见您。我叫宋青,您叫我小宋就行。” 范砚西接过大衣穿上,在宋青原本的位置坐下,刚好给了宋青递名片的机会。 周止雨收下秘书双手递来的名片,看过后手臂往后递给了周六,示意他收起来:“工作都这么忙了,再看见我还得了?那得长两个头吧?” 宋青笑笑:“您真幽默,可不是吗……” 他明显还要说些什么,大概是关于刚才的工作,但视线向范砚西那边一瞟,察言观色到了极致,立刻注意到他们范总在一眨不眨地盯着他,是有点不高兴了。 为什么不高兴? 就因为他和夫人说了两句话? 宋秘书头脑风暴两秒钟。 就是因为自己。 因为他“先”和夫人说上话了,范总还没和夫人说上话呢。 宋青连忙退后一大步:“周先生,范总,你们聊,我突然有点尿急。” 周止雨茫然地看着他离开了候机室,转头问双人座里和他共用一个扶手的范砚西:“他什么毛病?” “你都听见了。”范砚西正用酒精棉拭手,回说。 周止雨:“这么年轻就尿急?” 范砚西:“谁知道。” 范总主打一个语言的艺术,看似说了,实际上什么也没说。 周止雨最烦和他这种人说话,没一句真的,又像每一句都是真的,听着听着很想翻他白眼。 范砚西擦完了手,问:“去工作?” 周止雨心想去玩,玩一个月,但不能告诉你,搪塞说:“你不也是?这次去多久?” 范砚西:“三天左右。只是一点小问题。” “经营问题?” “不算经营问题,”范砚西组织语言组织得很快,“有几位客户的数据有泄露风险,排查发现是系统出了问题,去监督那边尽快解决,顺便也去看看。” 周止雨:“哦……” 他以为会听到高谈阔论,毕竟男的,都爱这样。 小时候被周启勋带去饭局,他听过无数数不清的牛逼,最后把自己吹破了的不在少数。 那时候他很烦,去卫生间的时候偷偷拉他老爸,撒娇说爸爸,可不可以走啊,我想妈妈了…… 周启勋笑得两眼弯弯,捏捏他小脸,说:“不能走,小雨,你得认真听。” “听什么?都在吹牛!” 周小雨气呼呼地咬他的手。 “听他们的假话,从假话里判断哪里是真的。” “为什么?这有什么必要?” “当然有必要,”周启勋蹲下来把他洗手时溅在小皮鞋上的水渍擦掉,“你想想,年入千万的人和年入过亿的人,是一个级别吗?” “当然不是啊。” “那如果有个年入千万的人谎称自己年收上亿,哄骗你做五个亿的投资,你会不会觉得他有这个实力,就投了?” “但他实际上没有啊!” “对嘛,他实际上没有,但他靠夸大自己,反而骗到你这五个亿了,实际上赚不赚得到这么多钱?根本赚不到。你想想,自己是不是得多听假话?学会分辨假话?” 周小雨还在消化信息:“爸爸,你们大人的世界好复杂。” 周启勋把儿子抱起来向外走,笑着说:“今天这顿饭回去,你仔细听,猜猜桌上剩下这十三个人什么资产情况,不懂你就问。你就说叔叔,赚这么多好厉害,哄他们多说一点。他们要是不说,你就问他们怎么赚的第一桶金,大多数人对近况含糊其辞,但第一桶金一定真心,这也是能撬开他们的地方。再加上你是小孩,他们对你没有防备。回去之后把猜的结果写下来交给我。这是作业。” 周小雨一拍小手:“我知道了!” “知道什么了?” “爸爸,带我来就是为了这个吧?你可真是个坏人。” “怎么能这么说爸爸,爸爸可是防止咱们家被骗的好人,大好人!” 这回忆实在童真,让如今的周止雨不自觉笑了笑。 但他今天没听到什么吹牛。 范砚西只是简单陈述了事件本身,周止雨还在回想一些套话的技巧,范砚西已经陈述结束了。 周止雨:“?” 范砚西和他对上,也轻轻递了个眼神:“有话要说?” 周止雨:“……没什么。” 没想到你是个务实的人,人品不错啊范先生。 夜色深沉,人们渐渐静了。 宋青半小时后才回来。 周止雨第二次问范砚西,这次为了防止宋青听见,也为了维护对方的自尊,他特地侧过去一点,手半掩住脸,下巴几乎靠近范砚西的肩膀,声音压得很轻。 “你确定他身体真没什么问题?公司应该和医院合作的有定期体检吧,让他再去看看?” 范砚西这次竟然笑了。 虽然很浅,但也笑了。 温热的气息吐在他耳边,他本想坐直一些,坐到一半又回去了,尽职尽责地回答。 “没问题,你放心。每年都体检。” 宋青似乎听到自己的名字,向两人这看过来,眼神里带着牛马的单纯和疑惑。 他得到范总一个安抚的眼神,安心了,找了个角落整理文件,全然不知这祸事皆因范总而起。 范砚西则支着头,浅寐。 周止雨作息还混乱着,这会儿不困。 更何况范砚西就坐在他身边睡,距离比上午面对面坐着更近,当时他们还至少隔着一张桌子,这次则不超过十厘米。 这位的身量太有存在感了,假如周止雨体型偏青年,那范砚西则完全是个有压迫感的男人。 而且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身上还有一股织物的浅香。可能他们奢侈品衣装行业都会这样,难以描述。 总之周止雨睡不着。 范砚西的航班比他早二十五分钟,没多久就被宋青叫起,两人过贵宾楼专属的安检通道登机。 在盒子里放下电子设备时,周止雨看到他很明显地皱眉,是嫌脏。 这人用湿纸巾裹着手机向前走,眼看就要走出周止雨视线范围之外,不知为何,他心有所感突然回头,抬起胳膊,怕他看不见似的,幅度很大地挥了挥手。 ——完全在周止雨意料之外。 ——毕竟他们还不是太熟。 周止雨愣住,手还没抬起来,这人已经大步离开。 很快,他的航班也开始了登机广播。 周日把周六晃醒,后者还没醒全,一招猛虎掏心,差点拽掉周日领口的抽绳。 周日毫不留情一脚踹过去,把双胞胎弟弟踹到清醒100%、捂着腰勒他脖子。 周止雨没注意。 虽说他一般都会注意。 他把心里没散下去的丁点动摇强行抚平,站在周六周日中间阻止了两人大战,向安检通道走。 反正没结婚呢,什么实质关系也没有。 再见了老公。 就算你和我挥了手,今晚我也还是要远航。
第5章 落地海岛是阴雨天清晨。 负责对接的助理是个青涩的大学生,举着写有周止雨名字的白板,眼神木木呆呆的,看到真人走到自己面前才惊醒了:“周老师!您叫我小何就行。” 周止雨从他手里接过一束乒乓菊,圆滚滚的,黄的红的,看起来很喜庆。 机场闷热,比起屿城机场有些小,也有些简陋。 几人向外走去。 周止雨:“这么震惊?” 小何竖起大拇指:“您长得也太帅了,我以为、我去!太帅了!竟然不是P的,怎么有人长得跟建模似的……您绝对是节目里最帅的一个!” 没人不喜欢听好话,周止雨笑眯眯往外走,不是很诚心地谦虚几句。 外面早等着一辆保姆车,保姆车后面跟着一台改了粉色的本田幼兽,车如其名像只小兽,骑上去菜市场买菜也毫无违和感。 周止雨从小何那拿了钥匙和同色的头盔开车,周六周日和小何一起上了保姆车,顺便安放行李。 外面还在下,下得又潮又粘。 近海的地方比起屿城湿太多了,空气里遍布挥之不去的水雾,成片雾雨落下来,遮住椰树顶端,处处蒸腾。 周止雨骑着小摩托,跟车向岛屿中心的拍摄地点走。 这座岛外圈竟然是个和里面那个岛呼应的同心圆,他们从岛屿外围向内走,还得过桥。 当地人说,过桥才是进了内岛。 摩托小,油缸也不大,走到半路没油了。 周止雨停在加油站给摩托加油,没摘头盔。 保姆车在附近等。 他上游站着个在雨里抽烟的湿发男,头发到肩,可能觉得自己这样很性感——实际上看起来像一个月没洗头洗澡了。 湿发男感受到他的视线,转过脸,咬住烟嘴上下晃一下,挑衅。 “你看什么?” 周止雨声音闷在头盔里,听油枪里的油声,如实说:“看油。”腻男。 湿发男没听清,但听语气就知道不是好话,掐烟往他这边走。 周止雨刚好加完了油,上车一个油门窜出去,懒得和他掰扯。但路过这湿发男时,对方在他必经之路上出其不意抬起胳膊,横在人脖颈的位置,很恶意,想绊摔周止雨。 周止雨反射神经相当好,当即压低身体避开,同时有技巧地轻轻一个甩尾,轮胎呲了他一身泥水,加速。 保姆车追上周止雨时,周止雨已经过了桥,长腿撑地在桥那头等他们。 内岛和外岛两个气象,外岛还在下雨,内岛已经出了太阳,还有彩虹。 这转瞬即逝的美丽事物很快消失。 他注视着彩虹尾韵,默默地想,又死一个。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87 首页 上一页 4 5 6 7 8 9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