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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远处的车前伫立着一道背影,暗蓝天空黝黑山影,衬得那道蒙着昏黄的身影如此渺小,山风呼啸肆意,他的头发翻飞似野鸟的绒羽,好像随时都能腾风而起,谁都抓不住他。 一股悲凉漫过心头。 今晚没有月亮,岑拾放空所有思绪,一步步走向他的月亮。 他在连睿廷旁边停下,浓郁的血腥味从车里飘出来,压得他抬不起头。 连睿廷失神地眺望远山,糊成一团的树叶哗哗作响,隐在黑夜里,热烈又寂寥,合唱着没人听懂的歌。 就这样静默许久,岑拾抬眸看着连睿廷朦胧的侧脸,说:“我没想对小奇动手,我还记着暑假一起去海边度假。” 连睿廷偏头问:“如果没有那个约定,你会动手吗?” 岑拾僵住,垂下了头。 “所以我应该感动吗?”连睿廷的面容融进夜色,风吹得嗓音飘忽,“我应该感动,心狠手辣的十爷,为了我留下一个叛徒的命,为了我甘愿跳进陷阱自投罗网?” 一个多月的来往,处处透着不寻常,多问一句窗户纸将不复存在。一个按捺不动收线,一个装聋作哑咬钩,这场心照不宣游戏的背后,是一个人长达十五年的深情。 他似乎应该感动。 “不用,”岑拾猛然抬起头,哽着嗓子,艰涩道:“你不用感动,也不需要感动,是我得谢谢你,给了我美好的一天,你本可以不用这么做。” 连睿廷重新看向远山,沉默片刻说:“大概还有点时间,这时候是不是该说说你的故事?” “你想听吗?”岑拾轻声问。 连睿廷跳上车头,双手撑着车面,“说吧。” 岑拾低垂着头,扯起一抹怀念的浅笑,释然地叹了声气。 故事。 故事的开篇是一位初入社会的女人被h老大□□生子。善良淳朴的女人,没有将对h老大的憎恨转移到孩子身上,反而倾注所有悉心照料。母子两相依为命了十七年。 最近h老大频频找上门,美名其曰重续父子之情。 岑拾听着想笑。 但很快笑不出来。他所在的中学一般,教学一般管理一般,岑闽东轻易便能插进手。 在第不知道多少次被人扰乱教学,学校委婉劝退,一尊惹不起的大佛,除了送走别无他法。 母亲得知后一句话没说,辞去高档饭店的工作,托关系托人情进入远洋中学,那所聚集官富上流子弟,全市最好的中学,做起食堂阿姨,恳求管理睁只眼闭只眼,允许儿子进出学校。 岑拾不知道母亲究竟付出多少,才求来这个通融。所谓进出学校,不过留在图书馆学习,躲在教室外听听课。 但这所随便拎个学生都不太普通的中学,岑闽东无法再随意骚扰。他能获得稍许喘息,像个正常少年一样读书识字,机会难得。 “第三题应该选c。” 头顶突然传来说话声,窝在树下做题的岑拾猛然仰头,一个过分精致漂亮的少年坐在树干,两条长腿晃啊晃。 他睁大眼睛,一瞬记起这个令人过目难忘的男生。 上周回家路上,遇到来找他的岑闽东手下,谈不了两句,一言不合就干上架。 他一个人对三个人明显吃力,很快就被揍趴下,他们揪起头发要他服软。 怎么可能?岑拾当即朝那人吐了口带血的唾液,因此招来更狠的毒打。 就在他以为要被打死时,压在他身上的人突然掀飞出来,一个少年不知道使的什么招,轻松将那三人打得滚地哀嚎。 “还好吗?” 一道清脆带着点变声期独有沙哑的嗓音唤回他的愣神,头一抬,一个唇红齿白,漂亮得不像真人的男生弯腰递来纸巾。 想到自己此刻必然鼻青眼肿,相形见绌下,岑拾别开了头,没好意思看他。 男生也不在意,将纸巾放到他怀里,又问:“需要帮你叫救护车吗?或者送你去医院?” 岑拾立马摇摇头,哑声拒绝:“谢谢,不用了,我没事。” “走了。”打架的男生走过来,看也没看地上的人。 岑拾却叫住他:“多谢。” 男生浑身散发着冷冰冰的气息,依旧没有施与丝毫眼神,“不用谢我,他要帮忙,我没打算多管闲事。” 岑拾有些尴尬,重新看回递纸的男生,对方弯起眼眸:“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应该的,不用谢,你真的不需要去医院?” “不用。”岑拾抿了抿唇,小声说了句谢谢。 男生耸了下肩,没再说什么,和另一个男生一起离开。 岑拾望着他们的背影,捡起那叠纸巾擦脸,淡淡的虞美人花香扑鼻而来。 信息素吗?他拿下来看了眼,那两道身影已然不见踪迹。他当时心生后悔,应该问个名字。 没想到后悔这么快就得到结果。 岑拾抓紧笔,仰头问:“哪道?” 男生借着树干轻巧跳下来,身形矫健,像一只飞扑下来的燕子。然后燕子转眼便到他面前,指着书上的一道题说:“这里,这是固定搭配,应该选c。” 岑拾顺着手指看去,呆呆地哦了声,划掉答案填上c。填好,再看男生:“你……你在树上干什么?” 男生大咧咧地坐到他身边,煞有其事说:“我在跟知了商量个事,希望它们在午休时间暂时消停会,但它们说那是天性,它们控制不了,我想了想确实,天性应该得到释放,所以只好算了。” ……这是童话故事吗? 岑拾脸上浮现欲言又止的神情,嘴唇启又抿,最后回了个硬邦邦的哦字。 “哈哈哈,”男生突然笑起来,那笑容比春夏之交的阳光还灿烂,暖洋洋,没有难解的燥热。他拍上岑拾的肩膀,双眼弯弯,“你的反应也太可爱了。” 可爱……岑拾脸咻地一红,这是正常意思吗?不过男生的眼眸亮晶晶,应该是本意吧,还是第一次有人说他可爱,真奇怪。 “你叫什么?哪个班的?”男生托着下巴,笑眯眯问。 “岑拾。” “你还有个弟弟叫守信吗?” 岑拾微窘:“没有,我我是独生的。” “好的,”男生又笑了笑,手臂搭上他的肩膀,“很有趣的名字,我叫连睿廷,一班的。” 突如其来的靠近,岑拾呼吸凝滞了几秒,结巴起来:“哦嗯,挺挺好听听的名字。”人与人之间是可以靠这么近的吗? “你呢,还没说你哪个班的,我好像没见过你。”连睿廷歪着头,眼里流露出困惑,“你怎么呢?中暑了?不至于吧。”说着他上手去摸岑拾的额头。 岑拾大惊,猛地往后避了避,片刻意识到反应过度,尴尬得恨不得挖个洞钻进去,“对对不起,我不太喜欢和别人接触。” 连睿廷悻悻收回手,“不好意思,我唐突了。” “睿廷!”不远处有个男生叫了一句。 连睿廷重新绽开笑,扔下一句“走了”,脚步轻快朝男生小跑过去,临近张开手臂,扑到那人身上,勾肩搭腰走远。 真亲近啊。岑拾望着,认出那人就是那天出手的男生,心里涌起丝丝羡慕,原来朋友是这样的。 他没有朋友。槐花路三号,人口密集,一点八卦风似的迅速席卷到每个角落,他们说他妈是做鸡的,爸是h老大,所有人对他避如蛇蝎。上了学,同班同学有不少槐花路三号的人,风言吹到学校。 到中学,同学思想成熟些,看待他不至于牵连,但岑闽东出现了,把好不容易缝起来的人际来往,撕得稀烂。 想到某个人,岑拾忍不住咬牙,撇去越来越深的恨意,抬起头看了眼刚才连睿廷坐过的树干,低头在练习册空白处写下“连睿廷”三个字。 他对这个名字有印象,光荣榜常客。经常旁听的那个班级,ao口中的常客。 Alpha多数长相英气俊朗,论漂亮精致Omega偏多,他第一次见alpha能用漂亮来形容,甚至美。 想到那张脸,岑拾又忍不住叹气,老天真是偏心,赐予优秀又赋予美貌。他是被老天遗忘的人吧,没一样拿得出手。 一声叹息过后,岑拾恍然发现自己今天有点多愁善感,人与人对比,真的会气死人。他自嘲一笑,拿好练习册准备去图书馆。 他偶尔会产生像他这样的人学习有什么意义的埋怨,不如趁早去打工赚钱,庸庸碌碌过完一生。 但母亲觉得他才十七岁,尚未成年,应该和普通孩子一样上学读书,按部就班走正常的人生路。 他只有母亲,自然得满足母亲的心愿。 但没过几天,他唯一拥有的母亲,被人撞死在眼前。
第25章 医院太平间。 岑拾跪在盖着白布的母亲前, 双眼红肿,后背挺直好似一块棺材板,整个人仿佛被掏空, 只剩一具空荡荡的躯壳, 四面八方漏着风,意识灵魂全无。 “是你?” 他如同生锈的机械转动头颅, 爬满血丝的瞳孔微微放大, 看起来异常瘆人,呆傻地看着三人走进。 连睿廷看了看床上的白布,轻声对岑拾说:“原来你是周阿姨的儿子, 我很喜欢你母亲做的芋饺, 出事的时候我刚好在旁边,那个肇事逃逸的司机已经抓住了, 听说周阿姨家里只有个还没成年的儿子, 就过来看看。” 他冲旁边一位西装革履的男人偏了偏头:“他会帮你料理后事。”停顿了会,语气更显温柔:“节哀顺变。” 岑拾脑子里一阵蜂鸣, 好半天才反应过来对方说的是什么。他瞟了眼男人,开口如拉磨:“为什么?” 连睿廷噙起浅笑:“为了芋饺。”他朝床上的白布鞠了一躬,伸手想拍肩安慰下, 想起他似乎不喜欢和人接触,遂只好作罢,“希望你能振作。” 转身前忽然想起什么,又回头说:“你之前进出学校是因为周阿姨吧, 现在你还想留在学校吗?” 岑拾睁大眼睛:“我我还可以吗?” 连睿廷点点头:“你母亲毕竟是学校的员工, 又在校门口发生意外,学校理当给予抚恤,但只能旁听, 会在班上给你加张桌子,作业考试以及书本,得靠你自己,你愿意吗?” 愿意吗?岑拾回头看向床上的母亲,他觉得没必要,但这是母亲的心愿。“谢谢,我我愿意。” “嗯,加油。” 十来天后,在男人操持大部分的情况下,岑拾料理好母亲的后事,从浑浑噩噩中挣脱出来,想请对方吃顿饭感谢一下,谁知男人推辞,说只是听从少爷的话做事。 少爷。 岑拾没再强求,一股强烈的倦怠和无力袭上心头。谈不上意外,那样一个烂漫善良的少年怎么可能是普通人。 他按照母亲的方法做了一份芋饺,写了一封长长的感谢信,收拾好心情回到学校。 连睿廷不在班上,他请同学帮忙放到对方位置,紧盯着饭盒和感谢信落到桌面,然后前往学校安排的班级。虽然是末班,但和他之前学校所谓的好班相比绰绰有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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