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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蓁从来没想过连睿廷一定要走哪一条路,她只想把所有可能性呈现到他面前,让他自由选择,无论哪一条,哪怕最后和连继衡一样走上仕途,她也全力支持。 这时候连睿廷还不知道父母已经决定了自己十岁的去向。 他有一点点低沉,因为一个在酒店外面卖花的小女孩。 那天大人照例出门,他和薛三看了会书便下楼闲逛。在人群来往稀疏的路边,一个胸前背着一篓玫瑰的女孩,吸引了他们的注意,那女孩穿着简朴,赤着脚,面黄肌瘦。 最主要的是,连睿廷觉得她的神情有点眼熟,呆滞,麻木,严肃。 他仔细观察了会,回头看向身边的薛三,那张长开许多的面容不带表情,眼里却依稀能看出不一样的神采。 “她好像你刚来时候的样子。”连睿廷说,“你刚来的时候,我觉得你肯定不情愿,脸上一点高兴的样子都没有。” 薛三望着那个小女孩,淡淡道:“我没有不情愿,相反我很情愿,因为在你身边会有饭吃。” 连睿廷凑到薛三眼前,鼻尖差一点碰到,凝着他如墨的瞳孔,问:“那你现在高兴吗?除开有饭吃这一点。” 薛三眼睛一眨不眨,认真说:“高兴。” 连睿廷笑了笑,揽着他的肩膀,继续看小女孩:“那她是因为什么呢?我们去买束花吧。” 篓子里的玫瑰看着不多,他们便全部买下来,打算回去送给妈妈。 连睿廷见女孩背着空篓就要走,问:“你要回去吗?” 女孩脸上浮现茫然,显然听不到他的英语。 连睿廷换成学过一点点的阿拉伯语重复一遍,女孩摇摇头,说要去拿花。 连睿廷:“我可以和你去看看吗?” 女孩没拒绝,转身在前面带路。她话不多,问一句回一句,对他们并不好奇。 连睿廷的阿拉伯语仅限日常沟通,是去埃及玩的时候现学的,再深入的话题问不了,气氛渐渐陷入沉默。 穿过几条狭窄的巷子,同龄的孩子多起来,那些人不如女孩对他们毫无兴趣,纷纷投来打量的眼神。 薛三蹙着眉,紧紧握住连睿廷的手。 连睿廷不仅不介意,心情反而莫名沉重,这里的孩子好像共用一张脸。 女孩在一家花店停下,卖花的钱分出一半给店里的男人,对方收好钱,往她篓子里塞满玫瑰,这一会,又来了一男一女拿花的孩子。 女孩走到两人身边,指了指花篓,又指了指前面的路,说她要去卖花了。 连睿廷和她再见,目送那道瘦小的背影远去,他走进店里,问男人:“她是你的员工吗?” 男人:“不是,他们只是从我这买花再去卖而已。” “为什么?” “赚钱啊,不然那么小能做什么。”男人瞅了眼面前两个明显来旅游的男孩,没好气:“爹妈死了,自己不赚钱等着饿死啊,不是谁都跟你们一样命好。” 话有些尖锐,连睿廷明白自己问了个蠢问题。 他的视线从花店里的玫瑰移到怀里的,停顿了会,朝着城市边缘方向走去,像是冥冥之中的牵引。 他们来到脏乱残破的地方,最先看到托马斯,对方抬了抬下巴,阮蓁和几个叔叔的身影映入眼帘。 “妈妈!” 阮蓁回头,噙着笑小跑过来,“你们怎么来啦?” 连睿廷捧起花:“跟一个卖花的小女孩来的,送给你。” 阮蓁笑意加深,分别亲了下连睿廷和薛三的脸,“谢谢你们,但是妈妈现在不方便拿,你们先带回酒店好不好?” “好。”连睿廷拢好花,望向远处的叔叔和灰色前景里伤痕累累的人和物,来之前阮蓁和他说这里遭遇过战争。 只在书本影视里得知的概念,亲临现场,在和他一样大的孩子的眼里感受到了。 “走,”托马斯一条胳膊揽着一个人,“回去了。”他扫了眼两人怀里的玫瑰,笑说:“你们不会买光了那女孩的花吧。” “是啊,不多。”连睿廷拨了拨娇艳的玫瑰,火红的花朵在这块灰沉沉的土地上显得格外瞩目。 他仰头眺向托马斯:“叔叔卖过花吗?” “当然没有。”托马斯漫不经心地说,“我干的是工地的苦力,洗盘子,”他扯起嘴角,笑不达眼底,“和很多坏事。” 连睿廷低头看花,片刻侧目看薛三,如果三三没有来自己身边,也会经历这样的生活吗? “叔叔知道自己做的是坏事,依然去做了,只是想填饱肚子吧,”连睿廷牵住托马斯的手,“叔叔依靠自己长大已经很厉害,以后不做就好了。” 托马斯垂眸注视他的头顶,心想,小少爷还挺有同理心。 他覆上连睿廷的脑袋,叹道:“这些不是你该想,别自寻烦恼。” 连睿廷看他一眼,闷声说:“我又不是木头当然会想,如果我是这里的小孩可能还不如叔叔。” “如果你是这里的小孩,你不会想这个问题,”托马斯捏他的脸,“你看小三就不会想这些有的没的,所以我一直觉得很多情怀都是吃饱饭撑出来。” 薛三愣了愣,虽然他确实什么都没想,但是,“老师,你不要说睿廷,我觉得他很好,因为睿廷会想这么多,他才知道怎么对别人好。” 托马斯:“想太多就容易不开心,你看他拉着张脸,你是希望他开心,还是希望他同情别人?” 薛三一下子纠结起来,他自然是希望睿廷开心,但正因为睿廷很好,所以自己才会过得好。 这些年,他几乎忘记最初连先生找他来是给睿廷当佣人的,他成为了睿廷最亲密的朋友,享受了他的好,就不能否认这份好的存在。 “我没有不开心啊,”连睿廷琢磨了会,“好吧,是有一点点,”他晃了晃托马斯的手,“你给我买个冰淇淋我就高兴了。” “这么好哄?” “对!” 他会为那些人不开心,是隐约感受和理解了没经历过的痛苦,而他之所以不会经历,是爸爸妈妈给予了自己幸福和爱,他更应该多爱自己才对得起爸爸妈妈。 成功吃上草莓冰淇淋的连睿廷,把从小女孩那买来的玫瑰插进水瓶里,摆放在客厅,左右看了好半天。 他转向旁边和自己一起插花的薛三,盯着他的脸好一会,拖长音调:“三三~” “我在。”薛三坐到他身边。 连睿廷捧住薛三的脸,细致瞧他的眼睛,随后手向后环住脖子,嘴巴贴着耳朵:“三三,我现在才理解,啊,不能说完全理解,你来的时候为什么不高兴,你以前肯定很辛苦,还没有了爸爸妈妈,不过现在没事了,有我在,我是你的家人和朋友,你永远不会孤单。” 他的嗓音轻轻柔柔,湿热的气息扑满皮肤,薛三眼眶里渗出湿意,酸酸胀胀,他连续眨了眨,拥紧连睿廷,心想,我真是世上最幸运的人。 薛三一直没在失去家人这件事上感知到应有的痛苦,连睿廷会同情流浪猫、战后的孩子,会因为同情而不开心。他哪怕拥有相似的经历,仍旧无知无觉,好像天生就缺少了某部分情感。 是连睿廷慷慨的施与,填补了一小部分空白,他开始觉得照顾睿廷保护睿廷,不再是必须要做的活,而是发自内心的渴望和活着的意义,他不再想活不活无所谓,他要好好活下去,和睿廷一起活下去。 他们没有在中东待很久,再次回到了意大利,阮蓁忙碌起来,连睿廷和薛三继续过着练武练琴的生活。 托马斯安排了几次薛三和西埃罗对练,除第一次西埃罗获胜,后面每次薛三稳稳地把握着胜利,他对自己逐渐自信。但老师好像对他不太满意,加大了训练强度,恨不得一天十二个小时不停歇。 薛三一句话没多说,闷头苦练,胳膊和腿经常东一块西一块青紫,今天的没好全,明天又叠加新的。 连睿廷每天晚上帮他擦药都心疼死了,搞不懂托马斯莫名其妙搞什么。 薛三安慰他:“说不定老师是觉得我可以学更厉害的功夫了。” “可他不是老说学武不能急于求成,要滴水穿石吗?”连睿廷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某次薛三照旧练得满头大汗,坐在地上喘粗气。连睿廷实在看不下去,放下小提琴,搬椅子坐到托马斯对面,打算和他好好谈一谈:“叔叔,你最近怎么了?有心事吗?” 托马斯微怔,笑道:“你才多大,问我有没有心事?” “不可以吗?”连睿廷没觉得有什么问题,态度认真,“你不要害羞,每个人都会有心事,憋在心里容易不开心。” 托马斯:“哦,那你的心事是什么?” 连睿廷:“我的心事是托马斯叔叔最近怎么了?” “……”托马斯啧了声,抬手招来薛三,视线在两张相伴五年的脸上来回看,一个听话努力的学生,一个机灵有趣的小孩,果然就算养条狗,时间一长难免滋生感情。 他一手捏一个脸蛋,叹道:“话不能由我来跟你们说,到时候你们就知道了。” “什么呀?” 连睿廷纳闷,有什么不能说的。他和薛三讨论了很多可能,都没有合理的结果,最后只能等待这个“到时候”到来。 也不知道“到时候”什么时候来,反正连睿廷十岁生日来了。 那天人很多,连继衡也来了,热热闹闹的一天,连睿廷睡觉嘴角都是上翘的。 翌日,徜徉在幸福里的连睿廷被爸爸揽进怀里,听他语重心长地说:“囝囝,跟爸爸回家好不好?你看你跟妈妈生活了这么久,现在是不是应该换过来和爸爸生活,不仅爸爸,爷爷奶奶姑姑弟弟都很想你,回去陪陪他们好不好?” 连继衡说这话时,阮蓁就坐在旁边,她噙着温和的笑,浸满爱的瞳孔满是儿子的身影。 “可是我舍不得妈妈。”连睿廷看着阮蓁,嗫嗫道。 阮蓁鼻头一酸,不由扪心自问,自己是否太自私了。强行让小小的连睿廷跟自己到处跑,何尝不是以一己私欲把他限定在一条路上,而这条路未必是他真正喜欢的,他应该拥有正常的家庭。 阮蓁咽下酸楚,亲了亲儿子的额头,“妈妈会去看你,和爸爸一样,经常和你视频好不好?” 连睿廷看看她,又看看连继衡,蓦地想到托马斯的异常,扁扁嘴:“爸爸妈妈,你们早就商量好了吗?” 连继衡怔愣了下,心疼道:“是的,爸爸早就和妈妈提过,你不是知道吗?爸爸问过你几次。” “可是之前妈妈都不同意。”连睿廷委屈巴巴地瞅着阮蓁,可把阮蓁的心瞅化了,她抱过连睿廷,亲亲他的脸,“对不起,妈妈让你伤心了吗?这次妈妈同意,不是不爱宝贝了,是妈妈觉得囝囝该去上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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