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庄逢君第二次跟徐心诺见面的历史时刻,徐心诺不是在地上站着的,而是躺着的。
那天正值午后,庄逢君大概要出门买个什么文具,具体已经忘了,只记得外面天气正好,不冷也不热,他走出家门口,却看到仅容两人通行的人行道上,呈大字型躺了一个萝卜头。
庄逢君很快判断出,当一个小孩摆出这种形态,一般都是在跟家长撒泼打滚。
但他举目四望,并没有发现应当是徐心诺家长的徐阿姨的影子。事实上,徐春华才不惯他,
刚刚生了一场气,就把不听话的儿子扔在这里,自己甩手回家了。庄逢君于是有点苦恼,因为他就要从这条路上经过,而根据经验,一个闹脾气的熊孩子是不讲道理也无法沟通的。
只好走上前,试探着商量一下:“你好,能不能先让我过去?”
徐心诺小小一只,虽然人躺在地上,情绪却较为稳定,脸上挂着未干的泪痕,瞥了他一眼,冷静地往旁边一滚,让出半条道路。庄逢君沉默两秒,走过去,还礼貌地对他说了谢谢。
买完东西回来的时候,徐心诺仍躺在老地方,把自己重新摆成了大字型。
但这次他看到庄逢君过来,主动往旁边滚了半圈,把路让了出来。
庄逢君再一次说了谢谢,然后便回到别墅里,关上了栅栏铁门。
……过了十分钟,到底耿耿于怀的庄逢君打开铁门,重新走出来,蹲在地上问徐心诺:“你怎么一个人躺在这,你家大人呢?”
徐心诺这才露出一丝可怜巴巴的神色:“她说不要我了。”
比起被徐春华情绪激烈地扔在外头,好像终于遇到一个态度平和的正常人跟自己说话、却又被其重新抛弃的伤害来得更大一些,徐心诺感到莫名的委屈。他又有点想哭了。
说来也巧,这天庄逢君家里也没有大人。庄毅照常加班,秦玲有事出门,保姆也请了假。
庄逢君只好把徐心诺拉起来,弄到家里,然后看着这只脏兮兮的幼崽,思考怎么处置他。
所幸庄逢君遇事不慌,最后基本想出了正确的流程:先把徐心诺放到浴缸里,调了温水,把一身泥洗干净,然后从储藏室薅出自己以前的衣服,给他换了一套,除了樟脑味比较大,没什么大问题,最后因为徐心诺说饿了,又在厨房翻出鸡蛋,打着火,给他蒸了一碗鸡蛋羹。
除了难吃也没什么大问题。
到下午更晚一点的时候,庄逢君要去后山做自然课客观察日记的作业,这件事情是早有计划的,不宜拖延。他问徐心诺能不能自己待在家里,顿时,徐心诺又眼泪汪汪地瞅着他。
庄逢君又开始苦恼了,因为他其实不擅长带更小的小孩,比如他就很讨厌小表弟庄文杰。
最后可能还是因为徐心诺看起来不像庄文杰那么难缠,终究发善心把他带上了。
结果证明相当失策,因为徐心诺虽然不难缠,但是会喊累,半道就死活走不动。
庄逢君没办法,又不能把他扔在路上,只好半拖半背地把人弄下去,导致回家的路程无限延长。从天色擦黑到夜幕笼罩,直到几乎看不清路况,他才勉强把这个包袱背回小区。
一回到别墅区,就看到警车,各处闪着刺眼的红□□光。以为孩子丢了的徐春华扑上来,把睡得迷迷瞪瞪儿子接过去,抱在怀里一阵猛亲,又被出警的派出所民警批评教育了一顿。
徐心诺被弄醒了,莫名像受了天大的委屈,撇着嘴哇哇哭起来,场面乱成一团。
庄逢君自然也被后来赶到的秦玲哭笑不得训了一顿。
后来这件事就成了逢年过节两家人饭桌上必定拿出来重温的话题。
跟它本身一样长盛不衰的还有两个问题,一个是问庄逢君是怎么想的,怎么一声不吭就带着徐心诺跑那么远,另一个是问他当时一个小学生,又是怎么九牛二虎把这孩子背回来的。
……
确有其事。徐心诺想着想着,自己也笑了:“所以你为什么没把我扔到半路啊?”
庄逢君回答说:“可能因为我本质上还是一个好人吧。”!
第30章
晚上回家,从车里走到单元楼洞之间的这段距离,天上开始坠落雨滴。
雨淅淅沥沥下了一夜,到第二天也未转晴,反而转为了滂沱大雨。
整个城市笼罩在蒙蒙茫茫的雨幕中,窗外充斥着哗哗啦啦的动静,此情此景,简直太适合在床上睡觉,徐心诺卷着毛毯磨蹭到半晌午才起,打着哈欠睁开眼。
室内的天光昏暗暗的,声音也静悄悄的。
徐心诺像巡视领地一样,从客厅到厨房转了一圈,发现都没有人。庄逢君的卧室门半掩着,似乎没有随手关门的意识,徐心诺犹豫片刻,趴在门缝上往里瞧了一圈,确认他不在家。
但周日上午依然是个美好的时间。徐心诺把他的瓶中船拆出来,所有零件分门别类地堆在餐厅的桌子上,然后从船体开始,一块积木一块积木地开始组装。
外面的雨声十分应景,仿佛是打在船舷的玻璃窗上。
庄逢君大兜小兜地回来的时候,就见到桌子被他霸占,以至于自己手里东西都没地方放,只好先去厨房,把买菜网兜扔在灶台上,然后举着一个快递箱出来:“这是你的吗?”
“是我的!”徐心诺连忙伸手,“我怎么都没收到短信?”
庄逢君看了看侧面的标签,印着:“鲁比克魔方×40个”。他认得这是三阶魔方。
因为徐心诺自己原本有10个,这下就可以凑够50个了,拆出来堆在一起,很壮观。
这就是跟庄逢君做室友的另一个好处,如果这个快递寄到徐心诺自己家里,并且被徐春华拿回来的,徐春华肯定会说:“你怎么又这么败家,买这么多一样的玩意儿干什么?能吃?”
庄逢君就什么都不问,任他自己爱玩什么玩什么,转身去了厨房做饭。
徐心诺想了想,放下快递跟过去:“你需要我帮忙吗?”
庄逢君塞给他一头蒜:“剥一小半,待会儿炝锅用。”
徐心诺剥了蒜就又无所事事,因为碍事被庄逢君赶出厨房。
其实庄逢君本身也不是厨艺多么优秀,毕竟以前也没什么机会干这些,但这段时间,他确实下了班就回家努力炸厨房,并且已炸出了一些经验。对着手机食谱,以科学实验的态度,一样样把食材和调料往锅里下,算不上好吃,但也算不上难吃,就是偶尔咸了或者淡了。
幸而徐心诺是个态度很好的食客,只要有得吃,他就绝不挑剔,也从不抱怨。
今天庄逢君的大作是辣
子鸡丁和西红柿炒鸡蛋,还有紫菜蛋花汤,厨房里残留着烟熏火燎的呛气,盘子上桌后,徐心诺乖乖盛好了饭,庄逢君尝了一口鸡丁,主动检讨:“太麻了。”
徐心诺是真没发现有问题:“我觉得挺好的,你不要对自己有那么高的期待。”
庄逢君说:“……那我真是谢谢你了。”
徐心诺嘻嘻地冲他笑,露出一口白牙。
这种好养活的态度还是让庄逢君感到欣慰,也偶尔会让他想起小时候那碗十分糟糕的鸡蛋羹——看起来就很硬,拿勺子挖开,下面全是蜂巢似的气泡,实话实说,庄逢君自己都很嫌弃,结果在他还在犹豫的时候,徐心诺就已经都吃光了。
直到后来才从保姆阿姨那儿知道原因,原来鸡蛋液不能直接上锅蒸的,里面要兑温水才会顺滑。所以庄逢君那时还怀疑过,到底是这个小孩真的很乖,还是他其实味觉有毛病。
徐心诺至今并不知道,庄逢君后来没把他在山上扔掉,应该说有一半是良心发现的原因。
因为又聊起这个,徐心诺翘着脚,有自己的一套理论:“那因为你没见过,我们全家都没有厨艺好这个基因,那就没办法了,只能让自己适应食物,才能在自然界生存下去。”
庄逢君一只手端着碗,夸奖他:“看来你适应得很好,可以存活很久。”
徐心诺叫他不许笑,又说他们家得亏是请了保姆刘阿姨做饭,要不然,可能至今还得吃糠咽菜,或者茹毛饮血,这虽然形容得有点夸张,但许云富和许萍萍确实也都不是做饭的好手。不过,徐心诺说给他留下阴影最深的,还得数他的亲奶奶,也就是徐春华的前婆婆。
庄逢君回忆了一下,依稀想起,徐心诺的奶奶是一个节俭到有点病态的小老太太。
那边,徐心诺滔滔不绝地给庄逢君讲她的奇葩事迹,说小时候自己的奶奶做饭,坚决要把肉和菜分开烹饪。比方说,家里有一根茄子和一块猪肉,老太太一定不会把两样东西炒到一起,而要把猪肉先加油盐下锅烹熟,单独留给儿子和孙子吃,再用剩下的油把茄子稍微炒一炒,盛出来,这才是全家人一起吃的一盘菜。
然而庄逢君并没有表现得特别震惊。
徐心诺问:“这难道还不够奇葩吗?”
庄逢君点头:“奇葩,但我已经见过了,你忘了吗。”
徐心诺面露迷茫:“你怎么会见过她?这八竿子打不着的。”
庄逢君回忆:“穿着黑布鞋,头发全白了,有点稀疏,在脑后
梳了个圆发髻。”
还真是。徐心诺非常惊讶,但几乎想不起什么时候有过这一茬。
庄逢君便又提醒他:“那次你的生父,还有他一家人都在。”
这听起来就令人尬到头皮发麻的场景,在徐心诺模糊的记忆里,只剩一些影子。
庄逢君大概因为比他大一点,倒记得颇为清楚。他发现这两天自己追溯过往的频率有点高,但记忆就是如此,就像那种乐高积木,一块拼接一块的,一旦拿起第一块,本能地就会去找跟它能对接的部分。所以他记得,这件事应该是发生在徐心诺进一年级不久的那段时间。
在读高年级的庄逢君某天放学,看到小学门口有个男人跟一个小男孩拉拉扯扯,当时还让他以为是人贩子。他转头叫来了学校看门的保安,一问,那个男人却自称是徐心诺他爸爸。
庄逢君低头问(他大概担心徐心诺又当场躺在地上):“这真是你爸爸吗?”
徐心诺看到他反而更像亲人,一边说是,一边嗷嗷地抱住庄逢君的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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