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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短几天,池藻的世界观已经彻底颠覆。 他的失忆是池瑜一手造就,池瑜还伪装成网友刻意接近他,现在,又忽然冒出个自称是池瑜母亲的陌生女人。 他和池瑜不是兄弟吗?为什么,为什么池瑜那么像眼前的人? 难道妈妈也骗了他?究竟还有多少事情是他不知道的?到底要欺骗他到什么程度?! 脑海一片混乱,池藻抱住了头,本就因今晚剧烈打斗引发的崩裂的伤口,在病号服上飞快渗出大片刺目的红,变本加厉地疼了起来。 池阿姨扶起倒在长椅上的他,连声叫着医生,语气似乎比刚才询问病情的还要急促。 意识迷蒙中,池藻像是再次回到了小镇的家。 那时的他还是个小豆丁,闹着要和妈妈一起睡觉,一双短腿在床边扑腾半天,总算够到了床沿,再“嘿”地使劲,就爬上了床,喜滋滋地扎进妈妈的怀里。 妈妈在看相册,眼角亮闪闪的,好像在哭。 池藻虽然年纪小,但已略通些智慧,知道这时候还是乖乖的比较好,于是难得地闭紧了小嘴巴,黑溜溜的眼睛看向那本有些发黄的相册,想找出是什么惹得妈妈这么伤心。 很奇怪,妈妈看的是一张被撕坏的相片。 不会是自己撕的吧,池藻悄悄探出头辨认,然后舒了口气——不是那张被他又撕又踩的他爸的证件照。 那天他把牛奶洒到了地上,被正在发火的男人拎起来打了几下屁股,小池藻怀恨在心,趁人不注意偷偷翻了他爸的包,大搞破坏。最后当然是被发现了,但他及时躲进妈妈身后,爸爸吼了几句就气冲冲地走了。 不是他干的,那这张照片又是谁搞坏的呢? 小池藻瞪大眼睛,仔细辨认照片上的画面,是个穿着白色裙子的陌生漂亮阿姨,挽着左边人的手,脸上是舒展的笑意。 左边人的上半身被撕掉了,不知道是谁,但也穿着件又大又蓬的白裙。 或许是看池藻在那摇头晃脑,妈妈终于动了动身体,把他紧紧抱到怀里。 女人的声音有些抖:“宝宝,这个姐姐是不是很好看?” 池藻用力点头,尽管他还是个读幼儿园的小孩,却已经学会以貌取人,只爱和幼儿园长得好看的孩子一块儿玩,也只听漂亮女老师的话,为此没少挨批评。 “好看。”见妈妈没说话,池藻立刻大声表明态度,“和妈妈一样好看!” 女人冰冷的面颊贴上他热烘烘的脸蛋,发丝垂落,低低地说:“我也觉得。” 池藻见妈妈心情似乎好转,便开始调皮,伸手想去拿那张照片,只是手刚伸到半截,就被妈妈发现,牢牢攥住:“小藻听话,不要闹。” 想做坏事被发现了,小池藻只得嘟起嘴,老老实实地窝在女人的怀里。 他听见妈妈长长地叹了口气。 “所以你有个很好看的哥哥呢,小藻。”妈妈的指尖划过相片,语调温柔如水,听得小池藻眼皮打架,“只是哥哥生了重病,以后你要帮他,好不好?” 哥哥什么的,池藻一直很渴望能有一个,能帮哥哥他就更乐意了,听妈妈这么说,他高兴得不行,只是困意压过了一切,他轻轻扬了扬嘴角,又点点头。 见他闭上了眼睛,妈妈用手指轻轻梳理他蓬松的头发,呢喃道:“你要快快长大,和妈妈一起赎罪呀。” 池藻当时根本听不懂话语的含义,只是出于对母亲的信任,乖乖点头。 现在,他似乎明白了。 在属于自己的那张病床上醒来时,池藻便察觉到床边存在感极强的女人。 池阿姨仍是那身一丝不苟的装束,只是脸上多了几分疲色,见他睁开眼,关切地问:“你还觉得哪里不舒服吗?我问了医生,你肩头的伤还在恢复期,至少需要三个月到半年才能活动,最近这段时间你就好好在医院养病,有什么困难和阿姨说……” 时光厚待美人,二十年过去,除了眼角多了几丝细纹,这张面孔和相片上的别无二致。 是那位和妈妈手挽着手,亲密依偎的女人。 她知道这一切吗? 脑海里冗杂的信息交织出一个令他不敢细想的真相,一个关于他生来就是为了池瑜治病的残酷事实。 所以池瑜第一次出现时,完全没有和亲人重逢的欣喜,只是冷冷地站着,注视这对破坏自己家庭的母子;反而是当时的妈妈,就像现在的池阿姨一样体贴入微,恨不得把最好的捧到池瑜面前。 因为,那是她爱人费尽千辛万苦生下的孩子,为了给这个孩子治病,她甚至为他生了个同父异母的弟弟。 见他没有吭声,女人也陷入了沉默。 就在池藻以为女人会离开的时候,她却再次开口了。 “你叫什么名字?”池翎仔细地看着他的脸,像是描摹故人曾存在的痕迹,“你的眼睛真的和小纯很像。” 他的妈妈就叫池纯。 池藻不知道自己该不该说话。 看池瑜的反应,他一定早就清楚了,而面前的女人,应当还被蒙在鼓里。 如果把真相告诉她,相当于宣布了她被爱人和丈夫双重背叛的事实,即使再坚强的人也会承受不住吧。 池藻的头几乎要埋到胸口,抿紧了嘴唇,一言不发。 女人轻轻叹了口气:“没关系。” “阿姨这段时间都会在这里,你好好养病,池瑜打伤了你,等他醒了,我会让他向你赔礼道歉。”池翎在提起自己儿子时,态度冷漠得像是在说一个陌生人,“池瑜太无法无天了,如果不是看在他生病,我真应该把他关一阵子。” 池藻的心情已经不能用复杂来形容了,现在这种状况,但凡说错一句话就会万劫不复,唯有保持沉默,等池瑜醒了后再问他该怎么办。 只是这次逃跑失败,下一次能走又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 见他一味低头不语,池阿姨似乎也有些失落:“我先去看池瑜,你……你先休息一会儿吧。” 离开时的脚步很轻,和从电梯里出来时那阵气场十足的步音完全不同,好似沾染了无数心酸疲惫。 池藻的心也被揪得紧紧的,连呼吸都有些困难。 如果真是他想的那样,那他出生的意义,大概就只是为了帮助池瑜吧,难怪妈妈在世时,反复向他强调,一定要听哥哥的话,就是担心某天他长大不受控制,无法老老实实作为池瑜康复的牺牲品。 所以池瑜才会在他决心私奔的时候动手,就是因为无法忍受作为工具的他的背叛吗? 那他在过去一直在心底怀念和尊敬的,和蔼慈爱的母亲和温柔知心的哥哥算什么?! 池藻咬住了被角,把喉咙涌出的哭声憋了回去,眼泪顺着脸颊无声地滚落,很快就沾湿了枕头。 哭得太厉害,想抬起手擦一擦,然而右手使不上力,池藻回忆起池阿姨说的他的手臂康复情况,不由得心底一凉。 他顾不上哭,匆忙扶起右手。 即使室内光线微弱,但还是能看得出,那整整肿了一圈的手指和高高隆起的手背,和猪蹄差不多。 池藻咬着牙,试着动了动右手食指,在尖锐的疼痛下,右手像反应不良的接收器,足足过了好几秒,才完成了一个简单无比的抬起动作。 而右肩,正在以被洞穿的伤口为出发点,四下辐射难以忍耐的剧烈痛楚。 池藻疼得满头是汗,头发都湿透了。 门被打开,一堆医生护士飞快涌进,又训练有素地把他扶起,检查伤口,为首的那位医生今晚被他和池瑜折腾得不轻,板着脸训了他几句。 池藻听不懂英文,只知道痛得骨头都快散架,分不清是汗水还是泪水,从他的下巴不断滚落,整张脸都湿淋淋的。 随着一管药剂注入,爆炸般的疼痛终于消退不少,池藻大口喘息,不经意又闻到那股很淡的香气。 有人动作很轻地在给他擦着脸。 很温柔,就像小时候发烧时,妈妈彻夜守着他,一边为他拭去汗水,一边轻轻哼着曲子安抚他一样。 拯救池瑜就是他出生的意义吗?妈妈真的爱过他吗? 没能问出的话,裹了无数锋锐的玻璃渣,被硬生生咽下,向下劈开身体的每一处角落,动一动都是钻心的疼。 池藻脑海里嘈杂一片,心口却凉得像冰。 答案昭然若揭,他只能自欺欺人地闭紧眼睛。
第66章 病危通知 池瑜的昏迷时间比池藻想象的要长,直到后来他都能下床了,他哥还在重症病房躺尸。 池藻憋了几天,终于在病房外堵住个年轻医生,问他池瑜现在怎么样了,是不是受了很严重的伤,还要多久才能醒。 不知道为什么,池藻总感觉这医生看自己的眼神像在看仇人。 听不懂吗?池藻于是又用英文磕磕绊绊地问了一次。 这次医生摇了摇头,很干脆地走了。 池藻郁闷得想用头抢地。 好在这时,身后有人回答了他的疑惑。 “池瑜昨天醒过一次,十五分钟后又睡了。最近他从医院偷跑,还动手打架,本来养好了一点的身体又败坏了,现在还在发高烧。” 池阿姨说完,走到池藻面前,关切地问他:“你身体感觉好些了吗?” 这几天他都在池翎面前装哑巴,刚刚的问话被听见,现在不回答也说不过去了。 “我好一点了,阿姨。”池藻小声地说,根本不敢看池翎的眼睛。 池翎怔了几秒,才点点头:“那就好。” 气氛有些尴尬,池藻只想快点离开,正搜肠刮肚找理由,池翎却在犹豫片刻后,再次开了口:“你,你妈妈,现在怎么样?” 骤然听人提起早亡的母亲,池藻的鼻子有些发酸。 这些天他把曾经的回忆过了一遍又一遍,无论如何欺骗自己,也不得不承认,他的出生并不纯粹。 可是要怪,又不知道该责怪谁。总不能把过错全部归咎于给他生命,又在童年时给予他难得温暖的可怜女人。 或许只能怪他自己时运不济。 池藻做了个深呼吸,尽量用很平静的语气阐述了事实:“她很早以前就去世了。” 只是在他说完后,眼前的女人就像被冻结了,过了很久,才眨了眨眼:“你说,你妈妈,池纯去世了?” 尾调抖得厉害,池藻把头压得更低,轻轻地嗯了一声。 不知不觉,妈妈离开的时间比陪他的时间还要长了。 空气仿佛凝固成实体,脚下的瓷砖被盯的时间太久,晃出了一圈一圈的虚影。 过了很久,终于,面前人的影子动了动。 大概要一个人待一会儿,池藻心想,就像妈妈去世后的那段时间,池藻每天回到空无一人的家,总会偷偷躲在妈妈床上先哭一会儿再去找东西吃,吃饱了就又跑到床上,抱着妈妈睡过的枕头闭上眼睛幻想妈妈还在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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