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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英在屋内忙碌,成生看见他开着灯,桌前摆着维生素片的瓶子,按字母摆开,成英正弓着背,在机器前一点一点的打磨药片上的标识。药丸太小,磨不好就只剩半片大小,扁薄的不像成品药。成英会把这种磨坏的药单独收起来,粗糙的手指在药丸跟前显得那么笨拙,捏两三下都捏不起。 “爸爸,你在做什么?”成生声音发颤,为成英的用心良苦,瞒他瞒那么深。 成英僵硬的扭头,看见不该出现的成生站在这里,他推了推老花镜,坦白道:“生生,爸爸又生病了。” “生病你去医院啊,你在这里磨药片干嘛!你跟我走,上医院。”成生有些激动的拉他的手,死命的拽着要把他拽出去。 成英摇头,不配合的拿下成生的手,说:“我去看过了,不想再去医院了。” “你生病你不住院,你在家里拖什么!”成生绝望的冲成英喊,他害怕,怕他害怕的那些都变作现实。 成英说:“治不好,不治了。爸想把钱都留给你,不往医院里砸了。”
第59章 离别 “谁稀罕钱!”成生为他的顽固恼怒,命都没了还要什么钱,“爸,你跟我去医院。” 成英不为所动,他知道早晚有一天会被成生发现,从他吃药的第一天起,就做好了被成生发现的准备,只是一直想晚一些,再晚一些。成生发现不了,他就能平静的等待死亡的来临,成生要是发现了,那他们两个都别想好过了。 “生生,你体贴体贴爸,已经是晚期,不剩几个月,爸不想插着管子躺在病床上日复一日的等医生来查房了。”成英说的平淡,好像死亡只是去天堂吃顿饭,只不过再也不回来了而已。 成生麻木的站着,屋子里灯开的那么亮,亮到成英的表情他看的一清二楚,那种无望与释怀,弯刀一般刺进成生的心头。 冬天过完成生就十八岁了,四岁的时候成英把他带到身边,养了快十四年,从叔叔到爸爸,从听话到叛逆,成英在他成长的路上充当了父亲与母亲两种角色。成生一直以为人生路很漫长,遥望无际,看不到头,摸不着的边儿的他都不去管,眼光只放到每日三餐。他想每天下了班回家都能吃到他爸做的饭,饭后跟他爸一起窝在沙发上看球赛,偷懒不想洗的衣服他爸会拿起来数落他几句,然后洗掉。就这样再过几年,过到他二十来岁,厌倦了这种乏味的生活,从家里搬出去,不再受任何约束,租一间自己的房子,做自己想做的事情,仅此而已。 “看病太磨人,我不想看了。”成英陈述道。 成生问:“那我呢,你不想管我了是不是?” “爸爸怎么会不管你,爸爸就是走了,也会在别的地方守护你。”成英拿这话哄他,死了以后的事谁又能说了算,上下嘴皮子一碰,说出怪力乱神的事来,不过是哄骗成生。 成生被一记重锤捶到脑袋发懵,他要是再聪明点再细心点,怎么会前几个月发现不了他爸在吃的是什么药。只是他当时眼里只有尚思游,忽略掉了他的父亲,现在再想挽回,已是来不及。 “你去医院。”成生只说这一句话。他不信,成英刚生病那年,医生也说活不久了,不还是撑到现在吗?怎么会治不了呢,就是他爸不想治了。 成英发出一声叹息,他自己的身体他怎么会不知道,前两年成生还太小,他实在不放心把这么小的孩子独自一人留在世上,于是向天偷了两年光景,现在老天爷要讨,他抵不过,该还。 医院不能去,去了成生就不让他回了,成英太了解成生,他说:“生生,爸爸为你操劳这么久,不能在最后享受只属于自己的人生吗?” 成生眼窝一酸,听这种话,实在让人心绞痛。他是个拖油瓶,拖了成英这么些年,最后还要成英为了他再苟活下去。 “那你当初为什么要把我抱回来,为什么不让我死了,一了百了。”成生勾下头,眼眶湿的,眼泪盘旋着,一滴一滴的砸向地板。 成英说:“你是我儿子,我养你,不是应该的吗。” 成生喉头窒塞,哽咽地半天说不上来句话,“那你去医院。” “生生,我们早晚都会离别,等你以后再长大些,身边的朋友又会换掉一批,有些还联系,有些躺在列表里再也不会联系。有时候想想,活在记忆里的那些人,才叫活着你的世界里,被遗忘的无异于死去。你记着爸爸,等到了清明,想起来就去扫个墓,要是想不起来,说明你应该过的很好,没受什么委屈,不来也行。” 成生闻言蹲在地上,嚎啕大哭。 成英看着哭的撕心裂肺的成生,终于明白那句‘哭的像是被人痛打的流浪狗’是什么样子,太可怜,又心酸。 “生生,爸爸现在还没死,你别哭了。”成英劝他。 成生哭到不能自已,弯刀拔出心蹚,回旋着剜他的肉,疼到他只能以这种方式来发泄。 尚思游等了很久,电话一通接一通的打,成生都不接,以为出了什么事,犹豫着要不要上去,电话打过来,他接下,听筒里是成英的声音:“你上来一趟吧。” 尚思游爬八楼,还没进到门口,就听见喧闹的哭声,那么悲拗,白日里听的人背脊发凉。 他进去,看见蹲在地上哭的不管不顾的成生,心被狠狠揪了把,眼神瞟向成英,无声的询问。成英摇了摇,默不作声的出去了。 尚思游觉得是成英把成生弄哭了,叫自己来哄,就这么不明就里的,面对哭的如此惨烈的成生,他多少有些不知所措。 成生哭到根本没看清眼前的人到底是谁,就被抬着下巴喂了口水,喝完还要哭。尚思游用手心擦他的脸,沾到两手湿潮,成生也没停。 “生生,嗓子要坏掉了。”尚思游顺势穿过他腿弯,把人打横抱起,因为成生一直哭的缘故,不好出门,只能把他带回自己的屋子,锁上门,抱着捋后背。 成生趴在他怀里,哭的后背一抖一抖的,抽搐着。 尚思游听着他的呜咽,无可奈何。 “喝点水。”他给成生喂水,看到那双红肿的眼睛,心又一紧,成生应该哭挺久了,嗓子都劈叉了,眼泪也没干。成生不张嘴,他只能嘴对嘴的哺进去,再不咽,就只得压着舌根逼成生吞下。 成生被喂了小半杯水,哭累了,睁着沉重的眼皮去看尚思游,红血丝遍布的眼睛蛰的慌,还想哭,却是再也哭不出来了。 “哥。”他哑着嗓子叫。 尚思游摸他眼睛,低低的应:“嗯。” 成生惶然的,像是宣布一个死讯,说:“我爸他……病了。” “病了就去看医生,你哭成这个样子做什么。”尚思游心疼他。 成生嘴巴翕张,好半天才说:“他不去,他就是不想治了,他不想管我了。” 尚思游听着他没条理的话,忖道:“为什么不想治?是治疗费用太贵了还是怎么?” 成生往他怀里拱了拱,湿乎的一张脸扎进他颈窝,闷声说:“他觉得治不好不想浪费钱。” “我来和他说吧。别哭了,跟我回家,敲冰敷眼。”
第60章 谈话 尚思游还是头一次这么理所当然的把成生带回自己家,成英一直没现身,可能不想这会儿在成生跟前露面。尚思游是要找他谈的,只是不急于现在,先安顿好成生才是要紧的。成生哭的太厉害,眼睛睁不开,尚思游背着他,跟他小声说话。 “饿不饿?”尚思游问。 成生摇头,扭动的力传在尚思游后背,轻绵绵的,要尚思游全身心专注的去捕捉。 “我想吃虾饺,生生等下陪我一起吃好不好?”尚思游记着成生贪嘴,爱吃玉米虾饺,嘴巴吃不了辣的,又嫌饺子寡淡,所以要沾醋汁。 成生不说话,脑子像是不会转弯,除去成英的病就无法思考了。他到底是还没有解决这种事情的能力,成英惯他惯了这么久,把他惯成了一个除去惹事生非什么也不会的孩子,就要撒手不管了,成生接受不了。 他这时候还不懂,他一直在抗拒的事情,叫长大。没了成英就意味着他在这个世界上是完完全全的大人,以后再打架不会被老师叫家长,成英不会再在老师面前为了他低声下气,他可能会进派出所。也不会有人在凌晨十二点徘徊在巷口,就为了等一个贪玩不回家的孩子。他会失去那个为他抵御风雨的庇护,哪怕是摇摇欲坠不甚严实的庇护,他这辈子也不会再拥有。 他将会孑然一身。 “要不要吃冰?”尚思游还在问,十二月的天气了,气温一点点下降,纬度再低,冷空气依然不会饶过。他是不吃这种东西的,却要为了成生留意。 成生歪头伏在他肩膀,脸颊湿湿的,洇在尚思游的风衣上,洇出一团印迹。 “哥,我爸要是,治不好,怎么办?”成生喑哑的,几乎不成句。 尚思游脚下一顿,复又平稳的背着他,铿锵有力的嗓音散在寒风中,经久不散。“先治,听医生的。”尚思游不能说不会治不好,他没那么大的本事,他也会痛恨自己的冷静,甚至不能在这个时候说出一句宽慰成生的话,哪怕是你爸会没事的,他都说不出口。 给人希望再掐灭,更可恶。 成生扭头,额心抵着尚思游的后颈,前额被他修的干净利落的短发刺着,刺的麻痒发痛,成生也不躲。 被低温冷却的眼水滑进尚思游脖子,徐徐积在他锁骨,像要积出一条河。 “生生,不要怕。”尚思游托着他腿弯,把他背的牢实,“这段路我会陪你走。” 成生没再言语,尚思游听见他被风刮的七零八落的呜咽,比寻不到母亲的崽犊还要可怜。 风敛走人的热气,到了家,尚思游给成生裹毛毯,等他身体回温,稍稍漫长的过程。尚思游找冰袋,换了身松软的居家服,捞过小孩脑袋,搁到腿上,给他冷敷眼睛。 他的手很凉,被冰袋挟裹后愈渐同化,冷飕飕的按在成生太阳穴,要极柔的力道,才不会叫成生冻的哆嗦。 成生的理智回笼,声音小到像做贼,“哥,我是不是麻烦你了?” 尚思游说:“没有。” 成生难过归难过,还是会在尚思游跟前不好意思,他说:“我要不回家吧,我怕我控制不住,你看见我心烦。” 尚思游冰块儿一样的手指塞进成生嘴巴里,削瘦的指尖夹着那根逞强的舌头,拽了拽,“说什么呢,我白长你这么些年岁了,连你这点情绪都受不住?” 舌头被曳住,成生没那个心思的,被他手指卷着,不得已的合拢嘴巴怕口水溢出来。仰起头就能看见尚思游正色的脸,手指却拨弄是非的,让成生红透一张脸。 “眼睛还疼不疼?” 成生不敢摇头,躺的不是地方,嘴巴又忙着,徒留一双肿的核桃样的眼睛对尚思游传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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