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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雄说,疼就对了,你就该疼。 漆岭梅一开始没发觉,成雄变本加厉,他喝过酒后看成生不顺眼,就要打。烫烟疤不过瘾,他开始拿鸡毛掸子,粗硬的木棍在成生背上敲出青青紫紫的痕迹。 成生只会求饶,他说爸爸别打我,爸爸,我错了。 他并不知道他犯了什么错,他只知道如果他不说这句话,成雄的棍棒会更狠戾。 成生被打到三岁,因为营养不良而瘦弱的身子骨蜷在角落里像只猫儿,瘦骨嶙峋,接受藤条与巴掌。 他从没反抗过,因为成雄一只手就可以锁住他双手,提着他,像提一个布袋,随意摇晃,然后丢掉。 成生摔断过腿,磕过脑子,被冷水浸到发高烧,最后却都顽强的活了下来。成生偶尔也会问,爸爸为什么要这么对我?成雄说,因为你只配得到这样的待遇,全世界都没人肯要你,你能活着就知足吧。 成雄专挑漆岭梅不在家的时候下手,因为成雄不工作,漆岭梅就得工作,不然一家三口怎么活。漆岭梅回家,看到被虐待的孩子,心疼的直掉眼泪。成生小小一只,缩在她怀里,还会给她擦眼泪,说妈妈不哭,宝宝不疼。 漆岭梅对成雄说,你再这样我就报警了。 成雄表面忏悔,私下里继续在成生身上泄愤,漆岭梅说到做到,她报了警。却因事件属性,不好判定。成雄在外唉声叹气说这孩子不听话,有时候教也教不会,不是故意要打孩子,他连一加一都不会算。 只好派居委会来协调,成雄眼泪一把的忏悔,洗心革面说好好教育孩子,争做最好的父亲。 回到家,看着瑟瑟发抖的成生,成雄把他踹翻在地,看成生跪着,膝行到他跟前,抱住他的腿,说爸爸我错了。 成雄用麻绳把他吊在房梁,吊在秋千架,看他哀求,看他哭着一声声忏悔说爸爸别打我。 成生那么小,在成雄的暴力下逆来顺受,从未生过反抗之心。 直到四岁那年,漆岭梅下班回家,看见成雄覆在孩子身上,她发了疯一样推开成雄,给了他一耳光,怒气冲冲的问,你是畜生吗! 成生踢弹着四肢,开了窍,静静的落下一句:我会杀了你。 漆岭梅被吓了一跳,她抱起孩子,安慰说妈妈在,宝宝回魂儿了宝宝回魂儿了。 漆岭梅不敢再放成生单独在家了,她会带孩子上班,可长久以来也不是个事,孩子总会落单,她终于在一个雨夜给成英拨了电话,说你来吧,把这个孩子带走,我们不要了。 那是成生第一次见到成英,他推着二杠自行车,那么高的自行车,成生都爬不上去。成生看见他蹲下来,拍了拍手,张开手臂,又轻又柔的哄说,要不要跟叔叔走呀? 成生怕身形高大的男人,可是他蹲下,跟成生处在同一个水平线上,大人包容又宠溺的眼神是成生从出生到现在都没见过的。于是成生颤巍巍地,奔向了他的叔叔。 成英以为漆岭梅说不要成生是因为这个小孩儿顽劣,却没想到他那么听话,养只小狗都会哼哼唧唧闹着要玩儿,成生却不会。成英带着成生回家,发现了他身上的伤疤,只以为成雄脾气不好,成英到死前都不知道,成雄对成生做过更过分的事。 成英为成生的人生洗了牌,他并不知道四岁的孩子能记多少事,所以他会一遍遍的跟成生重复,其实你是爸爸的小孩儿,妈妈丢下我们了,所以我们父子俩相依为命。 成生的记忆从两岁开始被成雄涂写,被烙印,长长的一条时间线,记载着他的所有苦痛。直到成英一次次的强调,成生才出现迟疑,苦痛像噩梦如影随形,会不会爸爸说的是真的,而他脑子里的才是假的呢。 成生天真的,把烙印藏在记忆深处,重新如一面白纸,接受成英给他的所有教育。 成生逆来顺受惯了,因为没有妈妈在学校被欺负,被骂野种也不生气,直到同龄的小孩儿骂他爸爸,说他爸爸也不是他的爸爸,成生才挥出了他人生第一个拳头。 我会打死你,成生说。 成生因打架被叫家长,成英风尘仆仆的赶来,成生看见他露了怯,怕被丢弃所以要认错,悲拗的说出那句,爸爸我错了。成生忽觉他又一次向人生下跪了。 成英却拉起他,纠正说,你没错,别跟我道歉,爸爸早想帮你打回去了,要不是大人打小孩儿不好。成英说完笑笑,成生先是愣住,然后也噗嗤一声笑出来。 生生,不要受欺负,谁欺负你,你就打回去。 这是成英教的,成英没教成生所谓的忍让和退一步海阔天空,他只说生生不要受欺负,爸爸要是没在你身边,你千万不要让自己受欺负。 是成英把成生惯坏了,成生开始一根筋的无法无天,到成英发觉他管不住成生了,成生已经是个小混混了。 是个小混混,但是会因为没有母亲而跟他叫嚣。 成生说,你把我妈找回来,我要我妈。 他似乎真的忘却了那份不好的回忆,成英头疼着说,你没妈,你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孙悟空,是我把你领回家的。 成生不依,少骗我了,我都这么大了,我妈长什么样,我妈叫什么,你赶紧告诉我。 成英被他缠到没辙,胡乱说道,你妈叫海棠,长得跟大明星似的,说不定她就是抛弃咱爷俩做明星去了,你别找了啊。 成生隔天就去锁骨下刺青海棠花,红海棠那么艳丽,成生以后再跟人打架,被人骂没妈的野种,就能露出锁骨下头的海棠花,说睁开你的狗眼看清楚,老子怎么没妈,这就是我妈,我妈叫海棠,比大明星都好看。 他只不过是在热血沸腾的年纪需要一个母亲,来证明自己的清白。证明他不是野种,不是乱.伦生出来的孽子。 如今成英走了,他的所有幻想都破灭了,他要带着成英落叶归成,回到那个他最不愿意面对的曾经的魔窟。 为了成英,他要勇敢。
第67章 撑腰 成生说他要自己回去,尚思游不放心,成生坚持,尚思游难得固执了一回。 “生生,别让我担心。”尚思游觉得他还太小,要他独自去送成英最后一程,未免过于残忍。 成生沉默着,好像成英走了,就把他的惶惶不安都带走了,他看上去比尚思游还要冷静。 尸骨要火化,成生捧着骨灰盒,坐在副驾上,眼神淡淡,眸底沉下了些什么。这几天尚思游就没见他哭过,并不是非要哭才能表达情绪,而是不宣泄的情绪会酿祸。 “等事情处理完,你搬来我家,好不好?”尚思游问,他怕房子太空荡,成生一个人住受不了,毕竟成英生活过的痕迹会历历在目,要从丧父的情绪中走出来并不容易。 成生扭头看他,掀了掀眼皮,突然说:“哥,没必要麻烦你。” 尚思游:“你什么时候成我的麻烦了?” 成生脸上表情太怪异,他牵扯着嘴角说:“我一直以来都是个麻烦。” 苦于此处不能停车,尚思游又驾驶了一段,才停靠在路边,对成生说:“过来。”成生不解的看他,尚思游解了他的安全带,要成生坐过来,坐他怀里。成生没动作,尚思游带着些微的不耐烦,“你是要我过去吗?” 成生跨过去,碍于方向盘的存在,只能贴尚思游极近,近到举手投足都是暧昧的距离,却因为此刻的氛围而沉重。 “你一直在把我往外推。”尚思游按着他的头顶,掌心贴他头皮,小幅度的打了个圈。“是不要我了?” 成生豁的抬头,挣开他的手,眼神动荡,却又合时宜的不很浓烈,太压抑。成生说:“这段时间总让你跟着我不开心,是我家里出事了,又不是你,为什么要你也跟着承受这些。” 他太体贴,这样的体贴反而更让尚思游强势干预,“你是要我别管你?” 成生想说他并不是这个意思,可细细品来,不是这个意思又是什么意思呢?一地的鸡毛蒜皮,回家要面对的成雄,没了父亲的拗痛,根本无从处理,成生不想让尚思游看见这样的自己。 成生默认了,尚思游说:“生生,我们以后还要一起面对更多的事情,我出事要你别管我你干吗?” “我不是……”成生否认,他不会坐视不理,然而尚思游不用他表决心,打断他道:“那就先处理眼前事,不要想那么多,嗯?” 成生颔首,尚思游拍拍他屁股,说:“坐回去,赶在天黑之前能到。” 他估摸的差不多,到时正值傍晚,第二次来,却是物是人非了。 成雄和漆岭梅在家门口守着,他们到了,才迎上去,成雄一副难过的表情,说:“怎么会这样,上次我去还是好好的。” 尚思游觉得他难过的太敷衍,亲弟弟过世不该是这样浮于表面的伤心,尚思游太会看人,所以不理成雄,只对他们二人道:“时间不早了,明天再说吧。” 漆岭梅看尚思游,上次也是他,她总觉得能从成生他俩之间看出些流动的情愫。尚思游眼神掠过她,揽着成生回家去了。 春夜万物蓬勃,尚思游看成生蜷缩在阳台的躺椅上,眼睛失神的看向夜空,好像要找出成英攀了哪颗星。尚思游过去摸他的手,温热的。 “睡吗?”尚思游问。 成生偏过头看他,眨了眨干涩的眼睛,面容忽的添了些坚毅,一派早熟的模样,大抵是脸颊肉没了,面部线条出落,三两天便换了个人似的。 “哥,你先去睡吧,我再坐会儿。” 尚思游陪他坐下,不多言语,静静的陪他望向夜空。阳台的花还在开,它似乎会一直开,花骨朵缺了光合作用微闭,摇曳在徐徐清风中。 坐的太久,尚思游不小心睡着了,又被吵醒。醒时成生正在他上方,小臂垫在他后颈,准备把他抱起。许是太吃力所以才会把他吵醒,尚思游敛去眸中的水汽,醒的突然,所以看到了成生眼中浓到化不开的苦楚。 太可怜。 尚思游冲他伸手说:“生生,过来我抱抱。” 成生顿住,缓缓偎进他胸膛,闻到那股熟悉的木香,终是闭上了眼。 尚思游托着他一把抱起,走向卧室,边说:“梦到跟你一起旅行,等这里处理完了,带你去散散心,好不好?” 成生没说好也没说不好,而是埋进他怀里,往下游,扎在他腰腹,钻进衣摆,贴在他腹部的位置静止,好像回到了家。 尚思游没阻止,就这么守着成生睡。 葬礼要办,成英离家的早,老一辈基本不在了,新一辈又不怎么认识,全靠成雄张罗着,办了个不太隆重的葬礼。 骨灰入土,旁人都散了,成生最后矗立在成英的墓碑前,觉得自己也像一块儿墓碑,两个墓碑遥遥相望。成生从成英走就没哭过,所以没人为成英哭丧,只有成雄干嚎了几声,短促又刺耳的哀嚎,显得多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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