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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接睡吧,有什么关系。” “不行,医院去过躺不下去。” “瞎爱干净……你能不能行啊,我进去帮忙吧?” “没事,不用。” “那我去给你弄药,你洗完来吃,头发记得吹干一点。” “嗯,知道了。” 对话声明晰,每个字都传入了小余的耳中,又因为隔了一道墙而笼上层私密的朦胧。已经不需要再进一步确认,也不需要找机会去窥探卧室里到底是一张床还是两张床,其实在他们两人穿着同款外套上车的时候,小余的心底已经有了答案,只是他一再迷惑自己,认为池昉肯定是直的,否则怎么会在被告白之后,果断删掉联系方式,变得那么抵触他。 然而,那个人原来并不是厌恶同性恋,他有喜欢的人,不是任何一个理所当然的女人。 在医院里,小余有意无意地试图与许清源进行比较,比如认识池昉的时间长短,比如自己也曾得到过池老师的友好关心与善意。可是现在他明白了,许清源能够心平气和地听他讲那些不知道天高地厚的话,是因为在那人眼中,自己根本不是对手,面对毫无机会的输家,他只需要温和微笑就可以。 小余羡慕许清源,因为池昉用那么引人嫉妒的方式在乎着他,所以任谁都像不该粘在衣服上的米饭粒,多余,影响观感,还是尽早掸走比较好。 池昉从卧室走出来拿药,客厅已经寂静无人。 手机里多了一条短信。 「池老师,我先走啦,明天还要带团」 池昉打字:今天谢谢了,不好意思没送送你。 许久过去,对面回复了一个微笑表情,是不再继续的结束语。 小余察觉了吧。 池昉扔掉手机,对自己今天的满身破绽早就有了自知之明。 随便吧,谁叫他演技太差,比起假装表演在乎一个人,居然是表演不在乎更难。 返程的那天赶飞机,一番折腾导致许清源高烧反复,吃药压下来的体温等过了药效又反弹回去。池昉不放心他乌漆嘛黑地大晚上开车回鉴云村,强行要求对方住在自己的公寓里,等病好了再走。 “你呢,今天也不回去了?”许清源昏沉沉地问。 池昉第二天要去村委上班,假期最后两天是他的排班,按原计划他和许清源都应该各自开车返回才对。 “明天早上去也一样的,不迟到就行。” “那你得五点起了。” “又不是没起过,”池昉倒了杯热水,指使道,“吃药去。” 许清源接过杯子,见他开始理行李,把两个人的脏衣服都拿出来准备去洗。“原来你这么会照顾人。” 池昉眉毛一挑:“干吗?看不起谁啊,明早你还有粥喝呢。” 许清源被高热烧得倦怠,但还是笑着说:“你这是打算半夜都不睡了?” “我有智能家电谢谢,一键煮粥模式。” 池昉把这位强撑的病号打发去吃药,继而专心开始干手头的活。他当然不是什么都不会做的大少爷,他只是懒,不想把精力过多地放在那些枯燥又重复的家务上。当少爷得有享福命,要么家里有矿配着专属保姆,要么有一位比专属保姆还全能的母亲,池昉两样都不具备,想当巨婴也没这个条件。 独居多年,他早已学会如何高效简洁地照顾自己,除了生病的时候会比较麻烦——身体的难受叠加仿佛被全世界遗忘的孤独,令池昉倍感畏惧。他需要谈恋爱,需要有个人无条件地关心他爱护他,时不时问一句,今天感觉好些了吗,免得病死在家都没人知道。 所以,他也是这样对待许清源的。因为许清源和自己一样,在某种意义上都是被遗留于世的孤独个体,对方如果生病的话,同样是孤伶伶一个人。 他对许清源的爱惜,是源出于顾影自怜的本能。 这个小长假池昉越过越忙碌,尤其是尾声阶段,他早上五点不到起床开车去上班,午饭晚饭还不忘远程给人订好营养餐,下班后又马不停蹄开回市里来。累了一天不带歇,池老师兢兢业业地在睡前洗好衣服,把第二天的早饭设置一下定时,半夜还起来给许清源量体温,擦身,替换掉额头上冷敷的毛巾。 见他这么辛苦,许清源很愧疚:“我还是回鉴云吧,店里帮手多,你也不用来回跑。” “我可不敢把你放出去,”池昉沾上枕头就闭眼睛,“你这随时要睡着的状态简直是马路杀手。” “你去上班的时候载上我,车子我下次找时间来开。” “那请问咱俩是怎么碰面的?”他们这次明面上是分开行动,池昉的理由是回家过节,许清源则是去考察外地民宿。 “总能找到合适的理由。” “省省啊,我告诉你,要是后面几天还不能退烧,我就得押你去医院了,想想看是我家开去医院近还是拙泉山居开去近?” 许清源安静了一会儿:“……池昉,你对别人也会这么好吗?” 他停顿的间隙略长,池昉差点睡过去了,含含糊糊地问:“什么?哪个别人啊……” “前女友,或者前男友。” ……!这回他是彻底醒了,许清源怎么突然提前任啊,难道家里有谁落下过什么东西他一直没发现没处理? “怎、怎么忽然这么说……”该死,他干吗结巴? 不怪池昉心虚,这种情况发生过。 有一任女友曾心血来潮地想帮他收拾公寓,却在衣帽间的地毯下发现了一枚落单的耳钉。耳钉这种东西允许两只一起出现,说成是打算送她的礼物就可以,然而一旦单独出现那结果凶多吉少。果然这位刚刚确定关系没多久的小女友,一口咬定池昉和前任肯定没断干净,哭哭啼啼地赌气要闹分手,池昉怎么哄都哄不好,心里觉得挺烦的,索性遂了她的心愿说好啊,那就分手吧。小女友哭得更伤心了,丢下一句你居然真的不爱我,接着满脸泪痕地忿恨摔门而去。 我什么时候说过爱你了?池昉虽然渣了点,情话讲多了记不住每一句,但爱这个字再动情的时候他都不会说,对任何人都一样。 “阿源,怎么了?”他谨慎地问,祈祷不要旧事重演。 “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许清源像是笑了一下,“你对我好,我很开心,但又会忍不住想,要是你曾经也对别人这么好过,我好像有点受不了……” 池昉暗暗松了口气:“胡思乱想什么啊,在吃什么陈年旧醋,你啊把脑袋烧坏了。” “是啊,我也觉得蛮有病的……”许清源轻轻蹙起眉,“池昉,我好像越来越喜欢你,喜欢得望不到底,有时候我会觉得害怕,如果掉下去又停不下来该怎么办……但这种顾虑是不该存在的,你对我很用心,我却为太喜欢你而感到害怕,这样是不是不对?” 他的学生有深深的疑惑,而池老师知道症结所在,却不好为他解答。 池昉没有给够许清源安全感。 这是他在恋爱中被指责得最多的缺点,无论说多少遍甜言蜜语,恋人总感觉他像飞在天上的、随时会断线的风筝。他们总会好奇,不由自主地想通过与前任的对比,来判断自己算不算是特别的那个人,当产生被爱的错觉时,这种想要确认的渴望会尤其强烈。 对池昉来说,许清源的确是特别的。从那个人坚定无疑地选择自己、把他视作不可失去的家人的那一刻开始,池昉非常清楚地感知到,许清源在他心里已经不一样了。 但他能向对方许诺那个字吗?池昉早已不相信这样的感情,就像一幅缺失了一角的拼图,永远不完整着,连他自己都很迷茫。 “……阿源,人生病的时候就会情绪敏感,这很正常,别多想。你害怕太喜欢我,我可不怕的,最好你超级无敌迷恋我,才好证明我魅力大啊。” 他选择了避重就轻,用插科打诨来混淆视听。 “……”许清源顺着他回答,“也许是吧,就像你说的,烧糊涂了。” 池昉把脑袋搁到对方的枕头上,脸贴着他的肩膀,又从被子里摸到那人的手,捏了捏发烫的掌心:“快好起来吧,阿源。” 许清源回握住那只手:“睡吧,你一定很累。” “才不累呢……如果我病了,你也会这样照顾我的。” 黑暗中池昉的声音,带着浓浓的倦意,却实在温柔。
第47章 淡了? 这么连轴转了三天,许清源的体温终于回落到正常区间,精神面貌恢复了大半,他提出想开车回鉴云村,池昉总算没有反对。 “到了给我发信息。” “好。” 许清源先走了,池昉反倒需要留在市里一天。 节后刚开工他就收到通知,周五召开阶段性工作交流会议,各个派驻到基层的文化指导员需要回来汇报一下工作进展。为此池昉花了两天时间撰写报告,尽可能用漂亮的数据唬人,但是毕竟他到鉴云村的时间不长,才三个多月驻点时间,暂时写不出太抢眼的工作成果。 不过他写不出,不代表别人不行。这一批文化指导员都是单位里选拔出来的年轻人,前途可期,铆足了劲想大有一番作为的人比比皆是。一场交流会开下来,简直是能人辈出,各显神通,全在基层发光发热,不仅把宣传文化的春风吹遍绿水青山,还堆起致富的金山银山。开会前池昉琢磨着混个中游吧,实际情况是已经快拖后腿了,他那几篇公众号文章简直上不了台面,都是别人不稀得讲的。 经受了全流程碾压之后,池昉不得不进行了一番自我反思。他原先以为服务基层,就是基层有什么工作任务,文化指导员领来完成就万事大吉,没成想高手们早就举目千里,全在挖空心思搞事情。 会议的末尾,主抓这项工作的领导宣布,阶段交流会的形式很好,很有必要,今后可以安排一个月一次,大家互相取取经、比比赛。 要命,这个无处不卷的世界,让不让人活了,每个月都要来丢脸一次,脸皮再厚也经不起。 池老师只得开始动脑筋了。 他回到鉴云村就一直钻研这个事情,让村委里的大家给他提提意见。然而众人看池老师就像看自家孩子似的,只觉得哪哪都出色,哪哪都优秀,怎么会被别人比下去呢,别是其他人汇报得夸大其词也未可知。 他们不在现场,没见识到那帮卷人有多逆天,那就是一块块闪瞎眼的金疙瘩,恐怕大家亲眼目睹的话,会当场羡慕起那些拥有金疙瘩的好命村来。 傍晚到拙泉山居,池昉先去关怀了下许清源,那人在院子里陪狗玩,宝宝在他怀里呜呜地咕噜。 据说离开的这段时间金毛一整个茶饭不思,整天朝着院门口可怜兮兮地叫唤,被“遗弃”的小家伙好生委屈,许清源一回来它就控诉个不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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