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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现在,连宝宝都…… “它怎么会跑到国道上去,”池昉讷讷地自问,“那边不是回拙泉山居的路啊,我叫它回家,我明明叫它回家……” 蔡飞凤道:“我们今天在乡里查了一天的监控,这条路上的十几只监控都反反复复看了,宝宝是想追你的车,才从村委一路跑上了国道。” “我知道,这不干你的事,你开车走的时候压根不知道它会跑出来,可监控显示是你带它来的村委,人在伤痛的时候,总是情绪压倒理智,难免会迁怒于人……池老师,本来我不该多事告诉你,让你也平添难受,但如果没人知会你这件事,只怕从此阿源会对你有了心结,你却连该为自己辩白一声都不知道。” “孩子,如果你回市里有要事,就早些向阿源解释解释。你也是疼爱宝宝的,舍不得它就这么可怜地走,但事情已经发生了,再难过也只能接受,你和阿源之前是那么亲近、要好,千万别为了这件事情产生隔阂……” 池昉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接完这通电话的,他的手脚冰凉,浑身的力气好似被抽走,像极了一张了无生机、穿满孔洞的枯叶。村长不会无故来提醒他,恐怕她眼中看到的许清源,已经悲痛到了令人心惊的程度。 他该多么恨自己啊。 池昉可以想象那些锥心的句子,脑海里挥之不去的是许清源的声音,抑或是,他自己的声音。 「你为什么要带走宝宝,如果它好好待在拙泉山居,车祸根本不会发生……」 「既然带走它,为什么又转头遗弃?」 「要不是你连夜开车、迫不及待地逃离鉴云村,它怎么会追到国道,被一道道车轮碾压着死去,直到天亮才被人发现冰冷的尸体……」 解释、辩白?他哪里有脸去做这些自我粉饰。 池昉先亲手杀死了许清源珍惜的那个“爱人”,又间接害死了对方最后一位家人,他这辈子都没办法再面对许清源了,遑论乞讨原谅,他连向那人痛哭流涕地忏悔,都怯懦得没有勇气。 颤抖的手指轻触了记手机屏幕,亮起的屏保图片正是戴着圣诞风针织帽的大金毛。之所以设置这张照片,实在是因为那家伙的“狼外婆”造型太过滑稽,令人每每看到都忍俊不禁。 池昉摩挲着“狼外婆”的眼睛、鼻子,用指腹模拟平日里揉搓的动作,来回地、反复地摸它的颈项。一滴一滴的眼泪砸在屏幕上,直到最后映出他一张又哭又笑的脸。 宝宝,二爸爸给你买好了狗窝,早就摆在家里啦。 二爸爸不是不要你。 对不起,对不起。
第74章 名为如果的梦 池昉病了,参加完教职工大会,第二天他就病倒在家,烧得如一滩冒泡的烂泥。学校里请假手续繁琐,OA上得等五六个人审批同意,郭巍帮他跟进完流程,发信息提醒:搞定了,好好养病,记得回头补一份三甲医院证明。 池昉曲起手指按送一个简单表情,又任手机掉回耳边。别说去医院了,他连床都下不了,浑身痛到动一下就皱眉,脑子烧得混沌,思考不了任何东西,就这么一直睡,一直睡。 梦里没那么痛了,是夏天,他热得卷起衬衫衣袖,解开领口,学校食堂里人头攒动,他晃荡一圈没找到想吃的东西,于是走出校门,意外发现转角有一家新开的面馆。 池昉喜欢吃面食,没什么犹豫就踏入了店内,年轻的老板给他送来小菜,问道,墙上有菜单,想吃什么面。 “海鲜面吧,加个蛋。” 那人客气地微笑:“好,稍等。” 店里不算太忙,很快热气腾腾的海鲜面就被端上桌,池昉看了一眼,奇怪,面里居然没有加香菜。 “怎么没放香菜?醋呢,也没放吗?” 老板有点意外:“不好意思,因为客人你一开始没说,所以就没放,需要我帮你去加一下吗?” 是啊,他根本没告诉人家这些要求,店家自然不可能胡乱加调料。可池昉就是理所当然地认为,对方应该会知道自己的口味,他吃面的时候,习惯加香菜和醋,不然不够香。 “哦,不用了,不加没事。” 老板也没再费事:“好,那你慢用。” 这个面没味儿,池昉的舌头尝不出咸淡,心想这家店必须得狠狠避雷,根本不好吃嘛。他用筷子扒拉着面条,门外又有一个人进来,怀里抱了只篮球,热得头发汗湿成一缕缕。 “阿源!快给我拿十瓶冰可乐,我现在带去球场!” “又和学生们打球去了?”老板递给那人一瓶插好吸管的可乐,还有一块毛巾,“擦擦汗,可乐我待会儿给你拎过来。” 对方一口气用吸管喝掉大半瓶,拿毛巾抹了把脸:“我自己拎就好了,你不是要看店呢么。” “没事,这个时间也不忙。” 对方看了眼坐在座位上吃面的池昉,压低声音道:“有客人呢,会不会做生意?行了,我拎得动,打完球我带学生们来吃面哈。” 老板看着他笑:“好,那你别打太久了,天气这么热。” 那人眨眨眼:“知道,我很乖的!” 没过多久,池昉吃完面,付了钱,走出面馆。难以描述这种奇异的餐后感,他不仅没有饱腹的感觉,甚至觉得心里空荡荡的,像被挖去了很大一块组织,里头呼呼刮着风。 面好吃吗,不好吃。还会光顾吗,他还想再来。 吃面的次数多了,池昉知道了老板姓许,养了一条金毛,偶尔会带来店里,老板的那位好友也是他们学校的老师,只不过他从来没有在全校通讯录里找到过这个人。 “你也姓‘池’啊,好巧。”池昉惊讶道。 “不是,我是为时已晚的那个‘迟’。” 为时已晚,好幽默。 这位迟老师总是来等许老板一起回家,一到店里冷清没客人的时候,两个人就黏黏糊糊地靠在一起玩手游。 池昉约莫猜得到,他们并不是什么好友,大概率是一对恋人。 许老板长得高大帅气,个性还很温柔,很招女孩子喜欢。池昉有一天吃夜宵,亲眼见到有女学生向他告白,许老板抱歉地一笑,婉拒道,对不起,我已经结婚了。 结婚?池昉筷子上卷着的面都掉了,那女生一离开,迟老师就把许老板拉进了后厨。 “你刚才乱讲什么啊,谁跟你结婚了?” 隔着门帘的声音欲盖弥彰,池昉听得清清楚楚。 “我们不算结婚吗?” “你……不许用这种眼神看我,许清源,不许你这么笑……!” “这不许那不许,迟老师,你班上的纪律越来越严了。” “怎么,你有意见?” “嗯,有意见,除非你承认你也结婚了。” “我承认个……唔——!” 后面再听下去就少儿不宜了,池昉赶紧用手机扫了面钱,狗狗祟祟地离开。 作为面馆的忠实顾客,他不光见证了许老板和迟老师的诸多亲密日常,也目睹过两人闹不愉快。 争吵的原因不详。迟老师高贵冷艳地进门坐在角落,也不跟许老板说话,只低头刷手机玩游戏,许老板也冷脸,放下一盘点心后,就打起帘子走进后厨。到了关店时间,迟老师继续高贵冷艳地起身,目不斜视地走在前头,许老板则默默拎着一箱可乐,两个人依旧上了同一辆车。 池昉汗颜,吵架还要一起回家,雷都劈不开你们吧。 后来,面馆关店了不少时日,他几次去都吃了闭门羹。好在他有许老板的微信,朋友圈的照片显示,许老板和迟老师一起出国了,而那个国家,允许同性结婚。 走着夜路,路灯拉长的只剩他一个人的影子,池昉有点不习惯,总觉得身边应该还有一个人才对。那个人会微笑地听他说话,会在没人的地方牵住他的手,就像……就像…… 像谁……? 那个人,应该是谁? 脑子太烫,太热,有震动在耳边聒噪地响着。残存的意识让他艰难摸到了声源,手指擦过平滑的物什,焦急的声音瞬间放大在耳畔。 “池昉!池昉,你总算接电话了,你在家对不对,快给我开门!” 这声音再熟悉不过了,有眼泪无知无觉地渗出眼角,池昉的嘴里发出呓语:“阿源……阿源……” “他妈的……开门池昉!你没办法开门就告诉我密码!” 密码不能告诉除自己以外的人,但如果是阿源的话,就没关系。 池昉安心地报了六个数字,又沉沉阖上了眼睛。 流感也会死人,要不是贺英杰发现得及时,池昉的情况非常危险,再不送医就晚了。 差不多三天没吃东西,两天没喝水,起初他还会爬起来烧水吃个药,拆包饼干充饥,但后来身体越来越虚弱,池昉没有照顾自己的力气了,难得摄入的水分还是消炎口服液。 分手把自己分进鬼门关的贺英杰不是没见过,但这么傻逼的人里面居然有池昉,若非亲眼所见,他一定当一个蹩脚笑话听。 世面见得多了,贺英杰对某些事件的敏锐度不低。能对拙泉山居相关的消息都无动于衷,那池昉一定出事了,贺英杰眼看微信留言迟迟得不到回复,不断打电话也没人接听,当机立断直接杀来了池昉家门口。不出所料,一进房间就发现床上躺着一具肉壳,气息奄奄,只残剩了一缕魂。 池昉经过仁心妙手的细心雕琢,住了两周医院,身体渐渐恢复。他对自己差点进阎王殿的遭遇接受良好,虽然一向讨厌生病,但他也曾经设想过,老头子的自己多半是无人问津地死去,只不过这回拿了张体验卡,提前感受了下人生谢幕的滋味。 贺英杰每天都来看他,有事离开也会留一个秘书在病房照顾池昉,专门料理医院里的事务。这期间,贺英杰没有见到过任何池昉的家人、朋友,好像他是个被完美遗忘的透明人,又或者,是池昉主动放弃了与这个世界的社交联系,那些有可能来探望他的人,都不是他想见的。 比如,在住院的最后一天,池昉才把三甲医院证明发给郭巍。那人连连懊恼,忙道,你怎么不早说你病得这么严重,工会马上组织人员来看你,明天上午你OK吗? 池昉揉着太阳穴,道,明天上午我出院,心意领了,领导们千万别来。 于是,出院那天,依旧只有贺英杰和秘书出现。 “其实你也不用来,”池昉说,“已经麻烦了你们这么多天,我自己回去就可以。” 贺英杰对此充耳不闻,只道:“遭此一劫,你就当重获新生了。” “哪那么夸张,我不过就是住个院而已。” “我说新生就是新生,我是你的救命恩人,也可以算作你的再生父母吧,我说的话有效力。” 池昉忍不住呕了一下:“好恶心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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