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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医生看了抿紧双唇的周唯实一眼,直接道:“需要直系家属签字。” 周唯实急答:“签,我马上签!” 宋医生反而一反常态,吞吐道:“我们在系统里查了一下白女士需要的转院材料……您好像没有办法签署。” “别的我都签了啊,这个我怎么不能签?” 宋医生不想再看着周唯实自欺欺人,直白道:“白女士一直以来的付款账户是只能找到您,但医疗代理人签字,她填的李峥。” 林越峙手腕一翻,毫不留情地把几分文件扔到周唯实面前,纸张打着卷,在桌面上发出一阵干脆利落的声响。 “周老师,好像都没有你的名字呢。” 他最擅长咄咄逼人:“这些签字的地方这么紧,只够一个人。” “也难怪,这种性命攸关的大事,我肯定也只填我信任的人。” 周唯实本就苍白的面孔“刷”地褪去血色,好像被截断反射神经一下子失活的软体动物。 紧急医疗联系人表,生命维持治疗指示书,重症医疗决策委托书…… 他手指僵硬地翻动一页又一页,动作越来越急,指节因为用力泛白。 等到最后一页掀开,依旧空无他名。 ——每一份和白若梅息息相关的文件上,都只印着一个清晰工整的名字:李峥。 他的嗓子像被什么堵住了,半晌才吐出一句不敢置信的话:“可我也是她儿子啊。” 他像是怕别人不信,从随身文件袋里摸出缴费单,一张,两张,三张……手忙脚乱地铺开,“都是我付的,我一直在医院。你问护士,我不是骗子,我真的——” “我真的是她儿子啊。” 他抬起眼,语气如死水沉寂。 一旁的几位医生都和周唯实相熟,也知道一直以来都是这位小周老师在白若梅病榻前奔波照料。 周唯实平时人也有礼貌,好沟通,要不是他,白若梅的身体状况恐怕都撑不到今天。 但当周唯实在医院里焦急地为她跑前跑后时,白若梅心里只有李峥。 李峥,那个久未露面的人,她怀胎十月的儿子,才是她唯一可以信赖的亲人。 他脱力一般弯了腰,手指紧紧攥住衣角,只是一遍又一遍地低声重复:“我可以……我可以签字的,她是我……妈妈……” 他踉跄了两步,像是想抓住什么来稳住身体,却只能扶住自己。 他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又极力隐忍。 “我只是想她活下去啊!” 声音轻得几乎听不清,却一字一句地落进每个人耳里,令人无法回应。 宋医生见惯了生离死别,人情百态,习惯与痛苦保持距离,可在这一刻,他依旧露出一分同情。 他见过太多病房里的亲情,或热烈、或冷淡,有人迟到,甚至永远缺席。 付出最多的孩子往往不是拥有最多爱的那个,而是最渴望爱的那个。 ——而大多数伪装于幸福之中的人不去拆穿亲情的谎言,只是为了保护自己,逃避着更残酷的不被爱的现实。
第4章 黑伞 白若梅转院的事除非李峥同意,不然无可转圜。 宋医生于心不忍,答应提前安排好一切事宜,只要李峥的签字到手,马上能给白若梅转院,周唯实向着医生再三感谢。 林越峙不知道何时已经离开,但周唯实放心不下白若梅,跑到住院部看她的情况。 女人被注射了一支安定,睁着双眼望着窗外,还在念念有词:“你见到我儿子了么?他叫小峥,他这么高了,很听话很懂事的……” 周唯实伏在床边,再说不出任何话。 “你看起来很面熟啊,你是哪家的?” 女人拉着他的手,左右看了看,又摇摇头:“你见过我们家小峥吗?” 周唯实手心冰凉,只能用着说腻的安慰一直重复,“小峥……小峥这就来看你。” 他想起他第一次迈进那个家的那一刻,周唯实一个人背着要拖垮他的大书包蹲在楼梯间。 这个女人拎起他身边的编织袋,边开门边笑,“小峥要放学了,你先坐,我去幼儿园接他。” 虽然过去了十几年,他的记忆依旧有那一日的锚点。 那天白若梅穿了一件淡黄色的衬衫,还有蓝碎花的长裙,和他常年黑衣的Omega母亲全然不同。 腰带上的蝴蝶结两条长长的带子垂下来,风一飘就能蹭在他的手背。 是那种有波点的软纱。 十二岁的周唯实如同二十八岁的周唯实一样,把准备好的呼唤梗在喉咙中,拼不出一个完整的单字。 —————— 不管是白若梅的状态还是转院的事,他一定要尽快找到李峥。 周唯实心绪重重地走出医院,感应门开合,有人递来一把黑伞。伞很重,伞柄的银色狮头硌住他的手心,传来还算温的触感。 周唯实抬头,林越峙立在台阶下,与他隔着来来往往的人流对视。 雨势很大,他也撑了一把黑伞,站在车旁抽烟。 风雨飘摇,映衬着他指尖的火星明灭。 林越峙招了招手,转身上车。 周唯实承认自己为了白若梅的病情动了不该有的念头,只是切实见到林越峙的那一刻,Alpha激烈的掠夺带给他的恐惧又卷土重来,让一切请求岌岌可危。 但白若梅的情况很差,他太担心了,只要能让白若梅见见李峥,他说什么也要试试。 他跑到林越峙车前,双掌合十恳求:“林先生,我妈妈身体不好了,想见见我弟。” “您能想想办法吗?” 车内的金属乐梆梆作响,上世纪八十年代的重金属音乐,常常与宗教相关。 林越峙的鼻梁高挺,眉眼凌厉,雨滴打在他车上笼罩成一片黑色的云雾。 周唯实的伞从最开始离车门的一步之隔,到现在已经有一部分倾斜着怼在车窗上,他原本就蹙着的眉头更紧了两分:“林先生!我想见一下我弟弟!” 厚重的雨帘却抵消了他的音量,Alpha面色阴沉。 或许这辆车不知何时就会绝尘而去,只留给他赤红的尾灯。 周唯实急切地上前一步,几乎喊了出来:“林——咳咳……林先生!我想见一下我弟弟!” “林……” “我很喜欢等人么。” 和林越峙相处时间不算短,周唯实明白,这便是有转圜余地了。 周唯实本想接着蜷在副驾驶前,却被林越峙隔着座位空隙把他拽起来按在座位上,再扯过安全带固定,像绑住了一只不安分的动物。 林越峙的硬硬的发茬蹭在周唯实脸上,他衣襟大敞,风衣扣子在周唯实眼前晃来晃去,带着甜的温暖胡椒气味笼罩了周唯实周身。 周唯实腺体退化,分辨不清是外溢的信息素,亦或是他的香水。 那气味太过于好闻,周唯实不自觉轻缓地吸了吸鼻子。 “你的车好贵吧,我现在赔不起。” 林越峙语气不善道:“那就能吊销我驾照了?看看你让我收了多少警告。” 周唯实习惯了少年人的阴晴不定,任由他扯着自己的领口:“罚了多少,我付给你。” 林越峙突然凑得离他很近,几乎能在周唯实的眼镜上留下呼吸。 他的心脏空了一秒。 “你多来几回,就当还了。”林越峙勾起嘴角,笑里带着几分戏谑。 哦。周唯实垂下眼睛。 不算还不起,于是心安理得地坐上车。 —————— 雨势渐停,灯光掠影。 窗外的路标越来越熟悉,林越峙没有开回锦瑞。 走回熟悉的下班路,让周唯实安心许多,身体也放松下来,靠进正加热的温暖座位。 周唯实对于林越峙知道他的住址这件事没有表现出丝毫讶异。 就连白若梅的医疗文件他都能查到,想必所有和李峥有关的一切都如透明一般。 周唯实边在前面带路,边暗自思忖小峥这样一个只知道朝家里伸手要钱的、被惯坏的小男孩儿,能做出什么事惹到要林越峙出面。 周唯实知道李峥被公司辞退,还是他去找林越峙前一个月的事。 那天是白若梅生日,周唯实到处找不到李峥,等去了他打工的饭店,才知道李峥早就因为旷工被开除了。 之后李峥也在医院露过一次面,只含含糊糊,说在朋友那儿跑业务赚钱。 然后就是李峥的求救、失联,最后的一条消息就是发来“哥救我”三个字,还有一个号码。 ——号码的主人是林越峙的特助何小诗,方才给他递伞。 老旧的居民楼年久失修,声控灯也忽明忽暗,周唯实打开手电筒给林越峙照明。他一上楼梯就牵动膝盖的积水痛,每走一步嘴唇都更抿紧一分。 林越峙反常地没有催促,也出言嘲讽,只跟在他身后慢慢走。 两个人的影子映在狭窄的灰白墙上,交叠成一个长长的虚影。。
第5章 殉道徒(已修) 他家里很少来人,海科大旁边四十多平的一室一厅,甚至找不出一对待客的茶杯。 周唯实从柜子顶上拿下一套蓝色礼盒,用刻着“海科大桥梁设计特等奖”的白瓷杯给林越峙沏了杯茶水,看他没有指点的意思,才去换衣服洗澡。 等他出来,林越峙已经换上了一套干净的休闲衣,端着一套精致的杯碟啜饮。 他路过卧室扫了一眼,果然里面也换了床垫床单,何助为了让林越峙顺心,几乎要把他的房子重装一番。 周唯实在锦瑞时,常有实在下不了床的时候,他见过何小诗怎样带人来换新床品。 不管多晚都手段麻利,目不斜视,视浑身狼藉的周唯实为无物,让他觉得自己羞耻都多余,只是一个她见惯的人形摆件。 周唯实家里没有电视,客厅除了用来吃饭,还隔出一个小书房,摆着一桌一椅和油亮的桐木书架。 林越峙正背过身去,看书架上没了描金的书脊。 “你弟在尘域被逮的。”林越峙随意地说,声音在这个小空间里显得没由来地响亮。 尘域,海市最高端的会所,虽然周唯实没去过,但也略有耳闻。 “嗯,”看他辨认了太久,周唯实好意地出声提醒,“那本是《寂静的春天》。” 桌上他倒给林越峙的水一丝未动,已经凉了。那茶叶还是老陈给他的好茶,平时他自己都不舍得拿出来。周唯实不想浪费,端起来喝了。 “你知道他把海市的地下钱庄都借遍了吗?” 周唯实有很多话想问,但又觉得问出口太蠢,便只是摇头。 他一直是小县城里学习最好的那类学生,特招进市重点,超线考进海科大,之后就是保研直博。他有赚钱替家里还过债,也对于赌徒有所耳闻,但这种细节却一概不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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