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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老板带几个员工来看他,提了果篮牛奶,拎了点从菜市场买的新鲜排骨。 货车损坏被保险公司拖走。刘老板穿身衬衫,“人没事就好,”推了推眼镜,“伤筋动骨一百天,好好养养。” 小伙挺愧疚,站周见山旁边矮一截,搓手:“哎,哎,怎么就出了这事。” 掏烟盒给周见山递烟,陈诩躺床上摆手,“他不抽,你自己留着抽吧。”转头说,“给人家倒几杯水去。” 几人说不喝,周见山按人头倒好,额外倒了杯给陈诩。 刘老板问:“这位是?” 陈诩看了眼周见山,“我弟弟,”他笑了下,“小时候声带有点损伤,不能说话。不是不招呼人,别介意哈。” 刘老板说没有的事。按规矩来说车平时得从厂里开走,晚上再送回厂,但几人为了方便,基本都是直接开回家。 至于后续什么工伤赔偿之类,陈诩就没再提。一是不好界定,二是刘老板后面已陆续帮他结清了医药费,工资也多发不少。 还带了员工买了东西来看他,做得已是无话可说。 陈诩住进来的第二天,病房又陆续进来两床。刘一舟来看他,临走抹两滴眼泪,“我兄弟受苦了。” 走了好久后陈诩摸枕头,高出来一截,下面塞了点钱。不多,多了陈诩不要。也不少,够陈诩吃很多排骨。 陈诩住院那些天,周见山每天都给陈诩送一保温桶的汤来。 出租屋没有厨房,陈诩也不知道周见山是从哪里变出来的汤。肉炖得软烂,带一点点嚼劲很好脱骨。 后来根据周见山的比划,连猜带百度,才知道原来是拿去饭店叫人家帮着炖的,还会变着样给陈诩带各种小炒和饭。 土豆肉丝,香菇滑鸡,西红柿炒鸡蛋。 他半靠在那,床头被周见山摇上去。陈诩坐那挑眉:“挺厉害啊,你自己喝没喝?” 周见山摇头,又点头。 “不缺你这口排骨吃,”紫皮小账本上收入那栏增加了好几笔数字,看着挺安定,“碗拿来。” 他用筷子尾巴捞了两块肉多好咬的棒骨,周见山吃得是医院后门口买的盒饭。 没多少菜,肉基本看不着,卖相也不大好。但比饭店要便宜:“嫌我么,那不是有卖两荤两素的么,钱给你你就花,又没贵多少。” 周见山把饭盒放腿上,笑笑,比手语。 「不嫌。」 不挑食,吃什么都很香。吃相也好,没什么声音,吃得利索干净。 陈诩“嗯”了声,下巴点点:“吃吧。” 周见山就呼噜噜地将那盒饭吃完,排骨啃掉,菜也没浪费。陈诩不吃挑出来的青椒周见山也全给吃了。 眉毛不皱神色如常。 吃完饭倒水给陈诩漱口。陈诩靠那看周见山忙里忙外,一周多时间哑巴的脸小了一圈。 原本紧实的下巴现在更紧了些,看病住院,陪护最是磨人与辛苦。每天吃那点东西,睡十块钱租一晚的担架小床,热量还不够消耗的。 陈诩垂下眼睫。 为保护隐私,病床之间的用米白色的床帘隔开,阻挡绝大多数视线。风一吹轻轻飘,偶尔能从后面映出些模模糊糊的人影。 周见山忙了会,终于坐下了。很快又站起来,动作轻,将陈诩的床头摇下去。 摇完过来帮他整理脑袋下的枕头,弯腰很认真地替他掖被角。 隔壁是两道鼾声,眼下中午一点多,午睡的点。陈诩一直不说话地看。 被子掖好,周见山要起身。上身刚准备抬起,就感到一只手很快勾住他的脖子。 那力带着自己向下,他险些没站稳,手略慌忙地撑向哥的两侧。 床帘轻轻地拂动。下一秒,两片柔软温热的东西覆上他的薄唇。
第22章 画架 十五岁那年, 陈诩开始害怕生病。 他幼时体质不大好,出娘胎就弱。母亲冯玉怀他时辛苦,七个月还在店里忙活。妊娠反应大, 临近生产也就一百斤出头。 所以陈诩出生时刚五斤,最小的婴儿衣服穿身上都大。孩童时期频繁感冒咳嗽。 后来独自生活,小病像感冒发烧类,在家裹被子睡一觉,等大汗淋漓地再次醒来也就退了烧。 再严重点就爬起来戴个口罩, 瘪着肚子去药店买药, 回来就着凉水吞服了。 凉水喝进去激得胃筋挛,不一会再面色不好地去卫生间吐。吐完回来接着睡,如此反复。 就是不去医院,连诊所也不去。成长那些年里挑食, 不吃许多东西,并没有长多少肉。 “辣,”他躲那兜头的巴掌, “妈妈,我舌头疼。” “菜椒, 根本没辣味,”那时冯玉还没有失控冲到理发店剪去那头长发,脑袋后扎根长长的马尾, “你又给自己挑食找借口!” 在陈诩有限的记忆里,家中基本大多数时间只有他与冯玉两个人。而冯玉往往沉默不语,往哪一坐就开始发呆, 很少与陈诩交谈。 但陈诩话多。会说话后他先是黏着冯玉讲,软声软调:“妈妈。””妈妈饭饭。”“妈妈也吃。” 再之后变成脆生生的:“妈妈,楼下有两只小狗打架。”“我得到了一朵小红花!” “妈妈, 我从那个铁栏杆上往下滑,摔倒了,你看我的腿。” 得不到回应。陈诩自己给膝盖贴上创口贴,也无所谓,跑回房间玩玩具。 之后他会把话对着玩具讲,对着植物动物讲。陈诩挺会自娱自乐,一个人也玩得挺开心。 安静的家充斥着陈诩的声音,冯玉训他:“能不能安静一点?到底从哪来那么多话要讲?” 陈诩就跑出去玩,天黑了再回,旁边小朋友一个个被喊回家吃饭,冯玉不会喊他。 等到饿了他再自己回家,后来楼道灯坏掉,陈诩回家就要早一些。怕黑。 嘴甜,脸巴掌大点,漂亮。无论搬到哪住,附近的大爷婶婶都好逗他玩。 但大爷婶婶并不喜欢冯玉,“清高,”陈诩听见他们这样评论,“美院毕业的大学生,眼睛长在鼻孔里。你看平时出来跟别人打招呼吗?” “男的欠人钱,还不上到处躲,这不是又搬到这来了。” 于是陈诩不再经常溜出门去,待在家里摆弄玩具,看冯玉坐在阳台的单薄背影。 看那块被陈铭生砸掉块角的画板——纸张在炸开毛的笔下漾出五彩斑斓的绮丽。 再被撕成一块块碎片,扔进和了水也化不开的干涸颜料罐。 最后一起丢到楼下的垃圾车里。 常在外地的陈铭生难得在家中吃饭,冯玉坐对角线。陈诩往自己嘴里塞一大勺饭:“你们知道这次考试有多难么,老师说超纲了,九十多分一共就三个人。” 碗筷碰撞声,两个大人头也不抬,漠然不语。 陈诩不看眼色似的絮絮念:“我的分排年级第一呢,美术老师还说我画画有天赋,色感好,可以重点培养。” “画什么画。”陈铭生突然愠怒,拍桌子,矛头立转,“你踏马明知道我过敏,为什么每次都要放?每一次!” 挂着青椒的木筷落在地,冯兰也摔了碗:“那你就别吃,就自己做!回来这半个月你去过店里一趟吗?” “我有事!” “你有什么事,除了跟你那帮朋友鬼混,脑袋一热给人家做担保还能有什么事?这次还要赔什么?” “和你有什么关系?” “孩子不是你的?”声音尖锐。 “谁都能管我,但你没资格,冯兰。”陈铭生站在残羹狼藉中用手指着对面的女人。 “你自己选的,是你自己要跟着我过的。” 冯兰不说话,只发抖。陈诩抱着碗站在旁边,低头往嘴里扒凉掉的饭。 “你冯兰记清楚,当年你走投无路要跳桥,是我陈铭生路过救你上来。” 男人拿起椅背上的外套,绕过陈诩:“你弟欠债你爸逼你还,踏马的最后是我陈铭生帮你还清的。你记清楚。” “这么多年了,才女,”那是种听不出意味的嘲弄,缓慢的恶毒的,“猜猜为什么我唯独对着你,才用得着买他达拉菲?” 摔门声。陈诩没抬头,还是扒饭。 碗底堆着几个没捡出去的干红辣椒,他夹起来塞嘴里。一口下去血液涌上大脑,脸通红。 满脑门子都是汗。陈诩把底下凝着油脂的凉饭吃完,转身去厨房拿扫帚,出来将陶瓷碎片和堆积着的剩菜清理掉。 他想,或许冯玉不会再画画了。事实上后来他确实没再看到阳台上出现过冯兰的背影与那个画架。 陈诩长出喉结时,冯兰留一头短发,两侧剃到耳朵上方。他们又搬了家,他们总是搬家。 他想,或许冯玉大概是恨自己的。这种恨从陈铭生的身上迁徙而来,投射到他与父亲相似的面庞中去。 瘦弱的陈诩背着画板,骑自行车出现在楼下时,才难得享受到阳台上来自冯兰的注视。 冯兰活了。于是陈诩去画室更勤,刮风下雨雷打不动。 发烧也去,眼睛烧到睁不开。许雾看到时吓一跳,强行夺了他手中的笔。 “我妈要看。”陈诩不给。 “烧死得了。”许雾强行将他拽去里间小床上,给他灌了退烧药,“睡。” 陈诩睁着眼,轻声重复:“我妈要看。” “你不活了?”许雾带上门,“我跟她说!” 陈诩闭着眼,一点点啄吻那张唇。薄薄的微凉的,柔软的。 他伸手抱住那颗脑袋,手指顺着鬓边向上抚摸,摸到嘴角,擦过眼尾。他分离,再偏头重新覆上去,像饮水那样急不可耐地吮/着唇瓣。 病房里安静。耳边只有几道熟睡的鼾声,和周见山逐渐厚重的呼吸。 哑巴,一个哑巴。 不能言不能说的哑巴,讨厌跟人打交道的哑巴。如此的哑巴也能够日复一日去饭店,用本子跟人沟通,给哥带汤,给他带饭。 推他去做检查,跑前跑后缴费,厚厚的小本子很快用了三分之一。 周见山依旧吝啬他的话语,每句都简短。一张张翻去,其中「哥」出现最多。 其次最频出现的字眼是「谢谢」。 「哥腿疼,请来看看」。 「不要辣。」 「多少钱?」「我是哑巴,不好意思。」 「哥睡眠不好,请小声。」底下是后补上去的字,字迹较上方更用力,也更潦草。 写得急,但认真:「谢谢」。 呼吸缠绕在一起。陈诩闭着眼,撬开齿关,脸抵了上去。 对方很快反应过来,举动变得很急。周见山本能般用手捧住哥的那张脸。 于是陈诩的脑袋潮水般不断向后退,往枕头深处陷。再重新抬起点角度,将浪潮推回去。 鼻尖磨蹭,鼻梁相撞。暧昧的轻柔的啧啧声,从随风飘动的米白色床帘后细细的悄悄地透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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