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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诩声音不大,就他俩听得见:“你穿挺好看,我用不着试。要是咱俩鞋码一样,连鞋都能换着穿。” 轮椅朝前移动,他松开方向杆,身子向后靠:“你哥我从小在鞋店长大,给你挑得都是好穿的。刚刚那双,等冬天把抽绳一系紧,跳到雪里踩都没问题。” 身后人默默听着,轻笑了声。然后一只手拨了拨陈诩脸边掉落下去的碎发,指头小心翼翼,再笨拙地掀起来,别至他的耳朵后面。 两人买好了鞋,又上楼买了床被子。楼上是家居城,卖什么的都有,除了床单被套还有各种家居百货。 人挺多,有男生推购物车,车前头坐个女生。 年轻小情侣神态柔和,时不时贴到一起耳语。陈诩坐在他的轮椅上,身后安静,回头看了眼哑巴。 旁边挤过来群人,他这么一偏头,首先看见得是周见山略绷紧的下颚。 其实是那双眼睛。对方的注意力暂不在自己身上,周见山密切关注着人群的动向。 小心避让,有力的小臂圈环着他,隔开一定的空间。 陈诩朝下看,轮椅后的两只手攥握得紧,所有东西都稳稳当当地被哑巴牢牢抓在手心里。 包括轮椅,包括陈诩。 没有人能撞到他。这个结论让陈诩生出一点奇怪的轻松,这种感觉是美妙的,但又危险。 他看自己微微颠动的伤腿,没说话。 眼下快十一月,天黑得早。他俩在家居那层大概转了圈,又去超市买了点方便面水饺之类的速食。 天凉了,一些吃食不放冰箱也坏不了。陈诩想买鸡蛋,小电煮锅也想顺手带一个。 如果有锅他俩就不用总上外头吃,陈诩虽做不好饭,但方便面这些还是能煮的。 光吃方便面没营养,到时候再打两个鸡蛋,放两颗小青菜,也就差不多了。 然而两人已实在拿不下,现在手里已有衣服,鞋,吃食,还有床小被子。 后面周见山推了辆购物车,陈诩怀里抱了些,自己开轮椅。 像电煮锅这种,陈诩顺手从购物软件上搜索了下。 发现网络上卖的比超市要便宜,其实被子也是网上要更便宜些,但这玩意是刚需,从网上买一天两天肯定到不了。 但今天买,今晚就能睡一个好觉。 陈诩很少逛商城超市这类场所。偶尔需要购买东西,进来后直奔目标,拿了就结账。 他不大理解那些在里头转来转去其实没买多少东西的人,是在说说笑笑逛些什么呢? 刘一舟就爱逛,和自己老婆逛,和陈诩逛。 逛就逛,舍不得出去,什么东西刘一舟都要摸起来看看,从毛巾拖鞋摸到茶杯瓷碗,最后摸到狗粮。 陈诩早就没了耐心,急着出去,结果一歪头这孙子蹲那玩狗的咬咬棒,傻乐,智商很低的样子。 他彻底着了:“养狗了吗你就摸?好没好?走不走?” “好了好了,走走走。”刘一舟站起来,眼睛还恋恋不舍:“现在没狗,那以后不是也许能有么。” “也许。” “得问我老婆养不养。” “滚。” 不看狗粮,又看玻璃杯。拍陈诩肩,语调兴奋: “这杯子好看吧?透得很,颜色也好看。我老婆买了两个,晚上回家喝点杨梅酒,别提多舒坦。” “拖鞋,情侣款,我说左边那个怪物头的好看,你嫂子非要小猫的,最后买了两双小猫拖鞋。我说哪有男人穿小猫拖鞋的。卧槽你别跟别人说啊……” 陈诩露出笑容:“一定说。” 然而今天这么一逛,不知怎么的,拖鞋也想看看,睡衣也拎起来摸摸。 就连牙膏他都想再买一盒:“这个味没试过,你喜欢桃子味么?” 问了又感觉这话怪怪的。搞得跟手里拿得不是牙膏一样。 他俩买了一堆东西,出门时天已经黑了。 打了辆出租,周见山帮他抱上车,到后面放东西。 陈诩发现很巧的是司机居然还是他们来时的那个,墨镜大叔。 大叔嚯了声:“大采购啊,买这么多?” 周见山说不了话,手里有东西,也比划不了。陈诩发现周见山近来对他人的言语有了想要回应的反射了。 陈诩笑,抬声:“家里东西缺得多。” 很快放好了东西,司机关后备箱门,周见山从侧边上来,身上带股凉气。 车里暗得很,没开灯。司机问了个地址,启动引擎打转向灯。 这会放学有一会了,路上没有那么拥堵。司机是个挺热情的人,陈诩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冷吗?冷我给车窗关了。”大叔问。 陈诩打了个哈欠,困了,声音里带点懒洋洋的倦意:“还行,那关上吧。” 车窗上移声。大概听出来他话音里的疲惫,之后的路程大叔没有再说什么话。 城东离出租屋挺远,开车将近二十多分钟。关了车窗后空间密闭,很安静。 时不时听见转向灯咔哒咔哒声,不知何时他闭上了眼。 陈诩没有在车上睡觉的习惯,他一个人惯了,坐车睡觉容易过站。 也不安全。所以无论多困多累,在车上他都睡不着。与之对应的是每晚无论玩手机看电视到多晚,不正儿八经关灯睡觉,那陈诩就能一直不睡。 不会出现头一歪靠在哪,手机没充电就睡着的情况。 他的大脑中有一根神经紧绷绷地吊着,吊了好多年。车身颠簸,陈诩感觉太阳穴有点疼。 昨晚睡到半夜,陈诩迷迷糊糊醒了一次。 那块小薄被大半在他身上,周见山的胳膊露在外面,像今天圈环轮椅那样圈在他的头顶。 他伸手碰了碰那黑影,被秋天的夜浸得很冰。陈诩那样看了会天花板,将杯子展开,往中间睡了点。 两人都能盖到那张被,后来陈诩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再次睡着,后半夜没那么冷了。 两人的体温你烘着我我烘着你,一觉睡到天亮。 陈诩的脑袋向后仰靠,这个姿势不那么舒服,颠簸中他的脑袋就一晃一晃。 喉结也一晃一晃。 从陈铭生和冯兰相继离开的那年起,那根神经就一直没放下去过。 那是他一夜间一无所有的十五岁。 好一会后,一只手在黑暗与寂静中抚上他的颊边,很轻很柔的。 先是用指尖捋了捋他紧蹙的眉,再之后。 周见山将那颗随着颠簸晃动的脑袋,轻轻揽靠在自己的肩。
第31章 被窝 司机往倒车镜看了眼, 车后的两人安静倚靠在一起,头发长的那个像是睡了。 车无声开着,陈诩没睁眼。他不知道现在驶到离家的哪一段路。 周见山的肩头发硬, 却宽阔。陈诩枕在那片肩上,对方稍动了动,小幅度又很努力地为他的脸与脑袋留出尽量舒适的空间。 后面扎小揪那有点疼,陈诩还是没动,就像是真的睡着了。 不一会脑后细细的疼意跟随束缚一并消失。皮筋掉了。 他确实困了, 大脑里是片红色的黑色的混沌, 身体有规律地轻微起伏着。 掉了就掉了吧。 偶尔眼皮上亮了瞬,大概是从外照射进来的车灯。这光束很快淡去,又或者说是从他的视网膜上消失,像是被人拦腰截断。 呼出去的气息打在一堵墙上。 陈诩将眼睛睁开一点, 没开顶灯的车后座重新陷入昏暗。自己面前是只张开的掌,掌心向内——周见山在用手给他挡光。 他半阖着眼那样看着,额头与对方的脖颈相贴。那只手太大, 陈诩想,大到几乎可以覆盖住他的整张脸。 指节上有薄茧, 手指匀长,掌宽。 哑巴的身体僵硬,大概是怕吵醒他, 又怕他睡不舒服,整个人坐得直溜。 窗外又驶过辆车,车灯一闪而过。陈诩的听力, 嗅觉,视线。一切都沉寂在这昏暗的车后座中了。 唯独额头那儿的热清晰。 从周见山的角度只能看到一颗圆溜溜的头顶,窗外路灯淡淡的黄光落进来, 睫毛在哥的脸上叠加出道柔和的阴影。 他喉咙干,偶尔喉结微微颤颤地滑一下,一动也不敢动。连呼吸都放缓。 车不知开了多久,时间好像被抽成真空。“到了。”车停了。 车窗下移声,司机头探出去:“是这吧?要不要再朝里捎一截。” 陈诩挤开眼睛,大概因为车里太安静,不知道什么时候起意识涣散,真的睡着了。 脖子那有点酸,张嘴时嗓子哑,“不用,”他从哑巴身上离开,浑身有种刚睡醒的迟钝,“巷子——巷子窄。” 他停了一秒,“进去不好掉头,”陈诩清清嗓子,“没事,我们就住里面没多远。” “行,”司机按顶灯,四周亮了,拧开门下车,“后面还有东西。” 周见山也跟着要下车,一抬胳膊动作僵直半秒,门咔嚓声响。 陈诩抬了下眼。 “麻了?”他低头在座位上找东西,很明显没找到,边弯腰嘴里嘀咕,“掉下面去了吗……” 车门邦邦轻响了两声,周见山站那,递给他根皮筋。 “你捡着了?”陈诩接过,哑巴笑笑,关车门去后面搬东西。 后面窸窸窣窣,塑料袋响声,司机和周见山说话:“那边…里头那袋也是。” 隔着距离听不真切。 陈诩坐那等,掏手机看了眼,七点了。不一会车门再次被人打开,周见山弯腰进来,将他抱出去放在展开的轮椅上。 放完蹲在那没急着站起来,给陈诩调整脚托。 比手语:「可以吗?」 “行,”陈诩说,“我自己开,东西我腿上能放点。” 司机大叔挺热心,看他俩大包小包不少东西,又坐轮椅不方便,帮着提了点。 刚进小巷,陈诩听见大叔啧了声:“你们这有房子出租啊?” 他抬头随视线看去,司机旁边有根灰色电线杆,上面贴着张写着字的彩页纸。 字不算大,近视看不太清。纸张倒是新,大概才贴上去。 白天他俩出来时还没有,又或许贴了只是他没注意看。 “有,还不少呢。”陈诩怀里抱着两双鞋,叠着摞起来。 “你要租吗?”周见山拎着被子衣服在他旁边跟着,陈诩用下巴抵住鞋盒,“说是都往城东那边去了,所以老房子空出来得多。” “害,你猜怎么个情况,”司机停下来,放下东西对着彩页纸拍了张照,重新拎起来走。 “本来一直跟着我爸妈住,我跑出租,我老婆上班,都忙,想着我爸妈平时能帮着带带孩子。” “结果我爸前些天中风,我家就我一个儿子,现在我跑完车得回家接我妈的班。大人忙点没事,孩子跟在后头折腾。我和我老婆合计干脆租房把孩子带出来住,也上小学了,作业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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