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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腿肚到脚都是一片冰凉。 于是床小在这种时候又发挥了独特的优点,翻个身都嫌挤的宽度,人必须也贴在一块睡。陈诩从被子底下瓮声瓮气骂:“房子白租了。” 周见山也不吭声,朝内侧再挪一挪,不一会身边的那团人就会不由自主地凑过来,举个手机给他看:“黑色还是海蓝色?不然白色呢?” 手机屏是男士羊毛衫,陈诩买东西也嫌烦,看中一件差不多的就买两件同款不同色的,所以慢慢的除了颜色不同,与尺码相差一到两个码,二人的衣服开始重叠。 他又要发工资了。这个月应该比上个月要多,也许能发到四千。 陈诩的紫皮小账本上又能够添上一笔数字,周见山躺在那儿,看陈诩的手指在购物软件上滑上滑下,不一会又递给他看。 “嗳,”陈诩说,“买点西瓜种子呗,我去问丽丽姐征一小片地,咱俩明年种西瓜吃。” 周见山点头点头,大概觉得点头不够,又“说”:好。 “也不知道能不能长出来,”陈诩的头又转回去,“哎哟卧槽,还有卖西伯利亚的空气,这谁会买啊?真是什么都有人卖。” 周见山听着哥絮絮叨叨,抬身子关灯。陈诩打个哈欠,给手机充上电,“是困了,”声音里带着方才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倦意,伸手拽掉脑袋后的皮筋,头发散落开,“睡吧。” “晚安。”陈诩说。 晚安。周见山在心里说。
第56章 煤块 下雪的前一天陈诩翻箱倒柜地把之前买的羊毛袜拿出来。 周见山上班前穿上厚袜子, 再套上他们先前从商城里买的皮靴,十分暖和。出租屋的墙壁不算厚,寒意会从外顺着砖石的缝隙冒进来。 谁也没有提再买床毯子的事, 好像没有必要。日子恢复到了先前的样子,陈诩不再熬夜,睡眠也出奇地一并好起来。不再频繁做梦,偶尔睡到半夜迷迷糊糊醒来,有些冷。 闭着眼睛往哑巴那边挤挤, 在热乎气里重新睡去。后来才发现其实是窗户太薄, 两个活人呼吸产生的热量尚不够去对抗那面窗。 许丽丽说:“你搬去俩人住一块呗,反正快到年底了,明年别续了,多浪费啊。” 晚上关上门, 周见山时不时朝他身上看,陈诩知道哑巴也这么想。毕竟那边什么都有,非蜷在这边这小房子干嘛呀。 陈诩有点犹豫。如果搬去那边, 那吃住的费用就真的都是在哑巴承担了,自己就算找工作也得到年后, 况且他还恶狠狠地收了人两千七百块。 一天不搬去,一天就还能蒙上脑袋骗骗自己。每年的一月中旬小蒋来收房租,这么算算自己这边还能再住一小段时间。 到时候再说吧。 小城在南北交界的地带, 暖气片并不普及,加上没有空调,在房里待一天, 人从早到晚都是手脚冰凉。周见山那边的房子也差不多,老房子都这样。 下了雪后天地一片白,气温骤降。银装素裹, 屋檐天台上沙沙地白。空气变得冷冽又清澈,变成了把锐利的新刀子,喇脸喇嗓子,但又干净得叫人想要朝肺里深深地灌一口。 陈诩坏心眼地攥了把雪,趁周见山不注意朝人头顶扔,哑巴缩脖子,甩头。陈诩在后边笑,嘿嘿哈哈,许丽丽在楼上看见了:“你就欺负你弟吧,看人脾气好,老实。” 陈诩说我哪有。想了想又说:“他才不老实。” “咔喳。”许丽丽对着雪白的小院拍了张照片,“真冻手。”许丽丽收手机,“不冷啊?我看着都打怵,这雪要下好几天呢。” 周见山弯腰把脑袋递过来,陈诩抬手掸了掸上面的雪花,绕到耳朵那捏捏。 “冷,”手里的耳朵温热,他邀请,“来玩,姐。” 许丽丽说我可不去,搞不懂你们年轻人。 陈诩眼一瞥,哑巴的手里握着一小把雪,见他发现了立刻一个抬手,作势要扔他。 他连忙转身往家跑,右腿有点滞,喊许丽丽:“你看,你看——” 然而那冰凉的雪并没落在自己的头顶。陈诩停住,回头看,周见山立在一片白的天地里,手中残存的雪被体温不断融化成水,顺着指缝流下去。 啪嗒嗒地滴。陈诩看着人,那人又看着他。 眼睛含着笑意,安静地笑着。许丽丽于是又说:“哎哟,还舍不得砸你,要是我高低得搓个大的。” 好运气。今年的雪虽然依旧大,但没有大到影响交通的地步。 周见山每天依旧能够乘坐公交上下班。两人依旧挤在陈诩那间小床上,陈诩开始很早醒来,哪怕哑巴起床时已经足够轻手轻脚。 “有坡的地方不要走,会滑,”陈诩躺那睡眼惺忪,“别急着走那么快,家里有吃的,我没那么饿。” 周见山坐小凳上穿鞋,判给哑巴的小凳这些天跟着哑巴走读,周见山睡这边时就一起带来。 陈诩又问:“听没听见?新闻上前两天还有个摔到尾椎骨住院的。” 说到这他呸两声,打个哈欠:“反正你小心点。” 小凳上的人穿好了,进卫生间洗手,然后出来,不急着出门,先把手撑在床上,俯身看他。 陈诩朝后缩,“干嘛?”他立刻猜到对方想干什么“……别,咱不来那套,太腻歪了,我——” 话没说完他下意识闭眼,哑巴在他额头上亲了口。陈诩慢慢睁开眼,周见山耐心等待着,之后才“说”:我知道。 周见山出门上班,白天陈诩不再窝在那人造革的沙发里玩手机。是真冷啊。 除了吃喝拉撒基本不离开被窝,开着电热毯哪也不去。不过尽管房间里冷,但外头更冷。在所有能容纳他的地方中,应该没有比这间似乎拥挤但又空荡的小屋要更温暖的地方了。 没两天周见山从大房子那边的床下拖出来个能够烧热水的小火炉。陈诩眉毛一挑,挺高兴。两人蹲那研究,陈诩拿手机百度。 这叫陈诩想起他之前开过又报废的那辆拉货面包车。炉子是最老式的小炉,亮银色的炉身,上面有些陈旧的印刻年龄的剐蹭痕迹。爷爷奶奶辈好使用,配套的还有个黑不溜秋的铁夹子,用来增减煤块。 平时往底下添煤燃烧,城市里现已不常见这种物件,炉子还是小蒋的爹留下的。 上任租户老奶奶和孙女俩使用得爱惜,所以拖出来用抹布擦一下就能够继续使用。陈诩从许丽丽那问到了订煤的联系方式。 送煤的是个大概四十左右的大姐,穿个看不出颜色的棉袄,系条厚围巾露出双冻得发红的眉毛和眼睛。陈诩听到敲门声去开门,大姐从三轮车上将煤块搬进来。 陈诩帮着一起搬,他没买太多,基本够一个冬天使用的量。大姐非常麻利,不一会就搬完了,问:“你自己用?” 陈诩“啊”了声,说是,指指拐角那小炉:“能烧个水。” 女人把煤块摞进客厅拐角,码得整整齐齐,然后直起腰到门外,拍拍手套上的灰:“现在人基本都不用这种煤咯,有电热水壶,有空调,条件好的铺地暖,都冷不着了。” 大姐将围巾朝鼻子下摁摁,呼出一口长长的白色雾气:“早个十几年,这煤块用得人多,我家三代都卖煤,靠煤吃饭。二十来岁我接我妈的班,现在买煤的基本都是些老头老太太。老年人用不大习惯那带电的东西。” 陈诩倒了杯热水,大姐摆手不要:“不客气,我车上有。” 女人摘手套,开车门进去,引擎发动,深蓝色的三轮远去。陈诩裹衣服看那远去的两抹车灯,暗红色的光穿透寒冷一路向前,莫名像大姐冻得通红的那双眼睛。 他朝巷口探头,空空的没人。陈诩吸下鼻子,朝巷尾看了眼,搓了搓胳膊。 他每天没什么别的事,有时在群里跟刘一舟他们聊一些有的没的,有时许丽丽下楼,两人能搭个几句话。 剩下的时间他独自在那间屋子里,看天色一点点从亮到暗,在每日越来越短的白昼时间里难免不感到一丝—— 一丝什么呢?陈诩想了想。 大概是寂寞。 原来等待其实是寂寞的。陈诩抬手揉揉鼻尖,现在他抽烟不多了,只有想起来时才抽那么两根。他从盒子里衔了根出来咬在嘴里,摸裤口袋。 没有。睡裤,打火机没带出来。陈诩上下拍两下腿,叹口气,转身进小院。 脚刚迈进去,不知为何他又忽然扭了下头。 这么一眼,便看见巷口远远地出现一人,昏黄路灯下高高的身影,似乎与他对视了。然后脚步明显加快,手里拎着东西。 陈诩站那看,不一会笑了声,迈进去的脚又退回来。 那道脚步声回荡在小巷里,如果哑巴能说话,按照这雀跃的程度应该会很大声地说一句:“我回来了!” 或者是:“我买了好吃的!” 哑巴的声音会是什么样子的呢? 陈诩开始好奇。与此同时他又难免不去想周见山是从哪来,又是在哪里生长。或者说其实是他对周见山这个人开始不断地产生越来越深的好奇。 “冷么,”陈诩抬手拿掉叼着的烟,随意揣进口袋,“买了什么?” 周见山摇头,匀出手来从后提起陈诩的兜帽,卡到脑袋上。两人挨在一块进院子,陈诩闻着味猜买了什么:“鸡蛋灌饼么?” “荷叶鸡?”陈诩说,“闻着怎么还有小蛋糕的事儿呢?” 周见山就笑,抬手在他脑袋后揉一把。被隔着帽子揉后脑勺的陈诩虽略有不爽,但又略有点爽。反正全都猜中,进家吃饭。
第57章 雪日 跨年那天赶上周六。本来周见山今天不用上班, 但话少大叔的女儿重感冒,要输液,问能不能和他调一天班。 周见山同意了。 街上残存还未融化的积雪结了冰, 走路有些滑。昨晚又下了场雪,气温比先前要更低,周见山早早出门,陈诩在六点多时短暂醒来过一次,门关上后又重新昏睡。 寒冷难免会磨灭掉人的一些欲念。出租屋里没有空调, 一折腾起来被子冒风再出点汗, 非常容易生病。所以两人睡在一块时就只是睡在一起。 环境还是那样,每天一睁眼看见的仍是枯萎掉的天花板。生活也依然平淡,吃喝拉撒睡,手机, 邻里,沙发还是人造革的旧沙发。 洗衣液也依旧是那个牌子,超市贴黄标时买回来的打折款, 所以连从二人衣服针脚里冒出又投射在白腻子墙面上的气味都一如既往。 但陈诩还是觉得不一样了。以前移动小凳子他一般是抬腿不在乎地踢一脚,现在会用脚慢慢勾。 家里的物件似乎变得跟他一样能用鼻孔呼吸, 身上也和自己一样多了层颜色,这颜色看不见摸不着的,陈诩想, 大概是渡在了自己的眼睛里。 周见山去超市上班后,时不时会带回一些内部员工价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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