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哑巴喝东西也大口,小麦色皮肤下是滚动很快的喉结。 陈诩看那喉结:“跟你说,我发现这能做上老板的人都挺牛的,说话做事雷厉风行,你看平时莹姐大大咧咧的好脾气,板起脸来也挺吓人。” 易拉罐捏扁,周见山将垃圾扔进塑料袋,“说”:【怎么了,她生气了吗】 “不是对我,”他将脑袋向后枕在靠背上,“但这活确实谁都能干,总觉得钱拿得我心里过意不去。” 哑巴“说”:【你开车很稳】 “说”:【不闯红灯,系安全带,遇到小猫你会让开】 想了想:【哥,你很厉害的】 普通人喊的“哥”和需要手语来表达的“哥”不同,明显后者更加繁琐。但周见山不嫌麻烦。 陈诩笑了两声,“我做什么你都觉得厉害。”他叹口气,对着哑巴张开胳膊。 周见山从上方覆下来,充电器连接。 两人这么抱着充会电。 莹姐跟人合伙在本地开了好几家服装店,网上也卖,生意挺好。 平时经常去外地选货,近的一百多公里,远的得坐火车或飞机。 如果当时就能够价格谈好,且现货的量够,回来路上便可以一块带批货回来。 若现货不够,工厂就需要再跑一段时间流水线,这种得等出货后供货方发来。 也可以自己开车去接,一些畅销款式朝外供应的路径广,货难拿,早去早拿到。 陈诩开始给莹姐与合伙人开车。每月给他开四千八,时间也非常机动,需要用车时叫他,不用时陈诩便十分自由,可以做自己想做的任何事。 他知道这里面有人情的那一份。就这么大点地方,多的是为生活奔波的人,不是每个开车的工作都能开到这个价。 所以紫皮账本上的数字重新开始增加。 哑巴每月不固定,多时五千多,少时三四千,加一块两人一月能拿将近一万。 除去水电房租,日常开销,居然还能余下个五千多。 一个月五六千,一年就能有五六万。小城房价不高,这么一算,攒个两三年居然真的能攒出套首付出来。 蚝油生菜配土豆肉丝,西红柿肉末汤。 陈诩吃得很饱,下午不用开车,周见山出门后他睡了会。 睡醒时满脑袋的汗,坐在床边愣了会。 去年的电风扇他俩带了过来,就放在墙角。陈诩拆了套在网罩上的红色塑料袋。 插上插头试试还能不能用。 然而不知是因为路上颠簸还是怎么,通电后毫无反应,他检查插座与开关。 都正常。 晚上周见山带着吃食回来,陈诩说了一嘴。 吃完饭洗好澡,哑巴拿把小起子蹲那研究,陈诩没放在心上,打开手机想重新买一个。 刚下完单,就听见旁边咯吱咯吱响,扇叶居然转动了起来。 “哟,你会修这个?”陈诩挺惊奇,手机朝床上一扔,看看人,看看风扇。 “等会,之前丽姐水壶坏了是不是你也给捣鼓好了来着?” 周见山笑。 陈诩切换了三个档,测试完毕睁大眼:“你从哪学的?” 哑巴思考几秒:【以前,家前面有个开面包车的大叔,他开修理铺】 “你去看过,然后看着看着自己学会了?” 周见山也开始有点惊奇。好像陈诩越来越能够明白与理解他想表达的意思,哪怕有时自己只挑了挑眉。 有时甚至只是个眼神。 周见山点头。 确实如此。他还记得村头停在铺子前面的那辆破旧的面包车,后备箱里装着些粘满灰尘的配件。 大叔话少,而他不能说话。他先是站在门外的树前,之后到车边。 男人看着已不年轻,手指很粗,动作却灵活。 指甲盖异常的厚,常年累月坐在那个积着油污的柜台后面,在一堆分不清是什么的黑色零件堆里翻找。 慢慢的一天天过去,周见山从门外到门口,他倚在卷闸门的旁边。 并没有得到驱逐。 甚至得到了一瓶冰水。 之后他进了店里。那几只手指裹上黑色的电胶布,指甲盖里有机油残存,男人咳嗽厉害。 他们并没有沟通,他们互相默许对方的存在。 那大概是个损坏了的电机。 周见山想,并且那些手指看上去像一根根缩小了的棒槌。 像一把杵。 再后来店面关闭,车停在铺面前,风吹日晒后变得更加残败。 肺病。周见山拎着扫帚将车上的枯叶扫走,灰尘打着卷地飘起来。 他咳嗽,清扫过后车也只是从看上去报废很久变成看上去即将要报废。 【树叶朝天上卷】 周见山“说”:【他会修很多东西,村里东西坏了就带到他那】 他似乎是陷入回忆,停顿了几秒钟,再起抬手:【他儿子去世了,没有人祭奠他,我给他摘过一些花。】 他比划时,陈诩靠在那,不知在想什么地看着他。 过了很久,陈诩突然问:“哪个村?” 周见山观察着男人的神色,“说”:【往南去,过了那个山头】 【离这不算远】他动作变得快了些。 【坐车两个多小时,大巴车】 对方半阖着眼。 一些东西隐隐约约地从喉咙里冒出头来,周见山的脊背不由自主挺直,他在紧张。 【你】他用手指了下陈诩。 很缓慢,试探性地“问”;【有去过那里吗?】 没有答案,陈诩并没有说话。 出租屋一脉相承的烂灯光,不够明亮。 显得人柔和。 在一些时刻,柔和得有些过了头。 半阖着眼的男人突然看向他,瞳孔在金色的眼镜框后轻轻眯了眯。 “周见山。”陈诩突然喊道。 音量不大,周见山的心脏却在胸腔剧烈跳动起来,汗液从毛孔里一点点渗出。 蔓延。 他甚至能听见自己的汗毛在噼啪作响。 风吹到身上,微凉。手指动了动。 “胳膊上,腿上,陈诩声音淡,“你身上那是什么?” 他听见那道悬于头顶的惊雷终于落下来。
第82章 咽喉 周见山迅速将袖子拽了下来。 【没事】 他飞快地“说”:【前几天磕碰到】 “什么东西能磕成这样?”陈诩皱眉头, 盯着拽住袖口的手指。 尽管衣服重新遮盖,陈诩还是在那不小心露出来的胳膊根上一闪而过地看见了什么东西。 他曾经对这些熟悉。 颜色不一,新旧交叠。 “过来, ”陈诩说,从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袖子捋起来。” “我看看。” 哑巴原地不动。 手下意识拉扯着袖口,逃避他的视线。 四周安静,只有重新恢复正常的电风扇在吱吱呀呀地转。 “聋了?” 突然一声喝。 床边那道人影才终于晃了晃。 抬起手, 为自己解释:【已经好了, 不疼】 陈诩没了耐心,拽过那胳膊,拉过来,用虎口捋。 动作并不温柔, 那截小臂朝后退了退。 然而今天陈诩手下的力气出奇的大,死死箍住,袖口捋上去。 “有人欺负你?”他看清楚了, 松开手。 这个动作明显比之前轻了许多。 胳膊悬在半空,哑巴没有收回去, 只是举着。 “是不是有人欺负你?”陈诩啐了口,“草,是上次那人?还是谁, 去年巷口堵你的那些?” 周见山摇头:【不是】 “说”:【已经没有人会欺负我】 “那你怎么胳膊和腿都有淤青?”陈诩看着他,眉头蹙在一起,“你别这样, 我会难受。” 【东西很重,掉下来,撞到】 周见山慢慢比划着:【很快就好了, 不用担心】 “真没有?”那双眼睛眯了眯,像是不太相信。 【嗯,真没有】他“说”。 他出了些汗,额边反光,向下吞咽了口唾液。 狗爪子敲击地面,啪嗒啪嗒。扇叶转动。 床上的人没再说话。 许久后,陈诩抬手指了下衣柜:“把你的长袖长裤换了。” 大概过去十来秒。 “听没听见?” 周见山换了衣服。 往常他俩晚上这个点会躺在床上看会电视,一人脑袋后塞个枕头,看一会陈诩开始念叨:“后面那俩是啥字啊,没听清,以后咱俩买个大电视。” “买台空调,给五十块买很贵的磨牙肉干。” 说着说着陈诩从床上爬着坐起来,眼睛里盛着电视荧屏反射的淡淡的光。 看上去亮晶晶的:“等几年,我们甚至还可以买套房——住自己的房子,再也不会被人赶出去。” 然而今晚电视没开,房间里关着灯。 陈诩没有再追问,似乎是相信了他的话,周见山暗暗松了口气。 “明天上午我要开车去市里,晚上回来,你明天中午就不用往家跑回来做饭了。”陈诩说,“中午你就在那儿买点吃,你那门口有饭馆吧?” 他拉过陈诩的手,在上面写了个字。 “嗯,想吃什么你就买,你那还有钱吗?” 他用指尖挠了挠那手心。 “真有?” 周见山将攥着的那只手拉到自己的颊边,手指摊开覆住那手背,那手背下覆住他的脸。 然后他点了点头。 陈诩在耳边“嗯”了声。 “周见山。” 他歪头,蹭蹭那只贴在自己脸上并没有抽走的软软的手心。 “你会一直陪着我的吧?” 会。 这是个不用思考的问题,这是个答案。 “睡吧。”陈诩说。 许久后,枕边的呼吸声逐渐变得均匀,天花板黑洞洞,周见山睁着眼睛。 扇叶吹来的风拂走皮肤上的燥意。 第二天陈诩很早就起床出了门,莹姐今天要去市里看货,前一天说早上先去医院看看许丽丽,又要开始一轮化疗,陈诩说行。 许丽丽的治疗进程还算顺利,除了住院输药水时反胃精神不好,其余时间散散步,养养花,长了一点肉。 房子也是几个朋友为她物色的,好巧不巧离陈诩的房不远,没事时还能串串门。 那头陈诩系好安全带启动油门,这头周见山却并没有像往常那样早早洗漱好拿着钥匙离开。 五十块趴在地上睁着圆溜溜的眼睛望着人,脑袋歪着,它有些好奇。 平时上午是看不到这个黑黑短毛大块头在家的,中午会猎回来些食物。下午再出去,到晚上回。 大概打猎是件很辛苦的事,所以大块头的身上总会有许多不一样的气味,有时它从中闻出一股受了伤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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