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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嘉煦站在那儿,看上去丝毫没有动摇。 陈建城站在他的身后,看着陈嘉煦冰冷的侧颜,他突然觉得自己还是不太了解自己的儿子,也可能是因为太久没见了,小时候那个看着可怜兮兮任谁都能拿捏的小孩,如今也是长大了,十五岁的陈嘉煦脊背挺拔,再也不会红着眼圈让自己忍着不哭,他是真的拥有了可以保护他的坚强后盾,所以才敢这样毫不畏惧地跟陈建城。 这样就麻烦了。 陈建城脸上那卑微的神情渐渐消失了,取而代之的却是一种慢慢爬上眉宇的阴狠。 他慢慢收起了自己手里那张“癌症确诊书”,揉成一团塞进衣兜里,他不再决定和陈嘉煦继续费口舌,毕竟他已经在这里挨太多骂了。 陈建城微微一抬手,一辆一直停在他身后的小轿车车门打开,上面下来三个壮汉,二话不说就冲上来,两个扭住陈嘉煦的手臂,一个捂住陈嘉煦的嘴巴,就直接把他往车上拖去。 那一刻,在窒息感与疼痛感袭来的瞬间,陈嘉煦几乎是立刻明白,原来从一开始,陈建城就是骗他的。 什么想把他接回去,什么想要人陪,什么癌症。 全是骗人的。 果然,人是不会变的,有的人生来就不是人,哪怕过了这么多年,他依然还不是人。 如果不是陈嘉煦刚才有那么一瞬的动摇,有一瞬怀疑自己是不是对自己的父亲太绝情了,才给陈建城留了下手的时间和空间。 不然这一切都不会发生。 小轿车开走的时候,来到97号胡同口,想去找周蕤霆的田盼站在不远处目睹了刚才发生的一切。 她认得陈嘉煦,也看见了刚才三个大汉把陈嘉煦掳上车的那一幕。 这姑娘立刻意识到事情不对,二话不说跑进了胡同,给周家报信去了。 十五分钟后,周向西拖着行李箱回到家。 听完田盼形容当时的情形,比起已经怒火中烧的周老爷子,周向西还算冷静。他对田盼说:“姐,麻烦你打个电话报警。” 然后又对周蕤霆和周星尘说:“大哥二哥,你们现在就开车去火车站。” 说完转身就要出去。 周星尘在身后问:“你要上哪儿去,老三?!” 周向西从门口柜子里的抽屉里摸出了周星尘的摩托车钥匙,握在手里。 他说:“我会比你们快一点。” …… 火车站内,火车还有十分钟就要发车。 自从下车以后,因为陈嘉煦一点儿逃跑的样子都没有,太过于乖巧,所以陈建城暗示那三个人放开陈嘉煦,毕竟在火车站这样一个人多的地方,他们四个人挟持一个十五岁的孩子也实在是太显眼了。 于是陈建城就让那三个人分别走在陈嘉煦的左边右边和后面,一旦陈嘉煦有要逃走的动作,就立刻抓住他。 排队准备上火车检票的时候,陈建城紧紧抓着陈嘉煦的手腕,像一个生怕自己儿子走丢的父亲一样,他的手力气大得把陈嘉煦细白的手腕掐出了红色的痕迹,他压低声音在陈嘉煦的耳边说: “别读书了,读书有什么用,跟爸回去,有好日子过呢。” 顿了顿,陈建城看了一眼陈嘉煦的脸,竟露出稍显满意的笑容,“还好你长了一张和你妈很像的脸,不然这个钱我也赚不到。” 仿佛生怕陈嘉煦不懂似的,陈建城还特意在他耳边解释,“港岛那边有大佬就喜欢像你这样的小男孩,那天他们问我能不能找到个好看的,我就让人专门跑到来京市拍了一张你的照片,结果大佬很满意,说要给我这个数。” 他笑起来,满口黄牙,晃了晃手指,“三百万,三百万啊,小煦,你这么值钱,有了这三百万,爸终于可以东山再起了。” 陈建城很用力地攥着陈嘉煦的手腕,还在滔滔不绝地说着,可陈嘉煦却只用毫无波澜的眼神看着陈建城,那眼神里透着阴沉和黑暗,像一片死寂了上百年的湖,深不见底。 陈建城终于意识到什么,慢慢地不说话了。 他看着陈嘉煦的眼睛,他试图从陈嘉煦的眼睛里看出不愿意和害怕的情绪,可是那里面什么都没有。 陈建城后知后觉感到害怕。 他从来没有见过这种眼神,更没见过这种眼神会出现在一个十五岁的小孩子身上。 当陈建城的目光缓缓往下移的时候,他看见陈嘉煦的一只手之前始终放在兜里,此时此刻,那只手一点点地拿了出来。 在那只手露出的缝隙里,有耀眼的、锋利的白光闪过。 陈建城的瞳孔一点点放大。 那把剪刀是那样尖锐,在阳光下闪着极其璀璨又可怕的光芒,陈建城甚至忘了松手,忘了跑,因为陈嘉煦的动作又极其隐蔽,哪怕跟在旁边的三个大汉也没有来得及注意到。 为什么会随身携带剪刀呢?因为陈嘉煦当时坐在97号胡同口,百无聊赖地正在剪窗花,剪送给周向西的窗花。 等到陈建城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来不及。 他猛地松开了陈嘉煦的手,转头就想走跑,却在下一刻被陈嘉煦猛地拽了回来,那尖锐的剪刀尖就要冲着他的肚子捅进去。 陈建城的脸色惨白,张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已经在等待死亡的降临了,可莫名的,他竟然没有感觉到任何疼痛。 与此同时,陈嘉煦感觉自己手里的剪刀被一个阻力拦住了。 没有捅进陈建城的肚子里,没有能够把他开膛破肚。 但剪刀尖却刺进了另一只手的手心里。 陈嘉煦的手骤然松开。 可是剪刀却没有掉在地上,反而被拦住的那只手紧紧握在了手里。 因为如果剪刀掉在地上,必然会发出很大的声音,必然会引来周围人的注意,当然也会引来已经正在向这个方向赶来的警察。 同样的,如果剪刀捅进了陈建城的身体里,那又是另一个性质的案件了。 所以这一切都不能发生。 周向西是这样想的。 所以在侧面看到陈嘉煦掏出剪刀的那一刻,周向西毫不犹豫地,伸手挡住了陈嘉煦那蓄力准备刺向陈建城的剪刀尖,锋利的、打开的剪刀尖刺进他的掌心里,应该有血流出来,但周向西不觉得痛。 周向西握紧了陈嘉煦差点掉在地上的剪刀,藏进了自己的风衣口袋里。 下一刻,在陈嘉煦颤抖的眼神里,周向西一把将陈嘉煦揽进怀里。 他单手就把陈嘉煦抱得很紧,流血的手藏在口袋里。 陈嘉煦像个木偶人一样,浑身只知道颤抖。 “别做傻事,小煦。”耳边传来少年的声音,哑哑的,似乎还很轻地叹了一口气,“我还不想失去你。” 身后,周蕤霆、周星尘,还有警察们都纷纷赶到了。 第20章 一条红线 当年林鳯晓是在怀孕的时候和陈建城离的婚,所以其实陈嘉煦一生下来就跟陈建城没有半点关系。 他既没有上陈家的户口,陈建城也没有得到、甚至完全没有争取过陈嘉煦的抚养权,所以哪怕陈建城是陈嘉煦血缘上的亲生父亲,他作为一个没有抚养权的父亲,在没有得到母亲或者监护人的允许下,做出如此抢夺孩子的举动也是违法的。 这些事情是学法律的田盼告诉陈嘉煦的。 她想安慰陈嘉煦,不要怕陈建城会把他抢走,因为陈建城没有任何能力把他抢走,他根本不能算是陈嘉煦的父亲。 可田盼的这番话,却让陈嘉煦意识到,自己来到周家时携带的那本户口本,那本他从来没有看过的、已经被周老爷子收起来的户口本上,是不是只有一页,是不是上面只有写着自己名字的那一页? 那天,周家一家人陪着陈嘉煦去警局做了笔录,剩下陈建城和那三个试图挟持陈嘉煦的大汉如何处理就交给警察了。 看见一家人平平安安回来,阿姨简直要喜极而泣,立刻挂上围裙,转去厨房把已经做好的饭菜热上桌。 周老爷子问田盼要不要留下来吃晚饭,姑娘看了周蕤霆一眼,红着脸想拒绝,但奈何不了周星尘热情地邀请,而且毕竟今天还不是年三十,只是年二十九,所以最后她还是留下来了。 陈嘉煦吃饭的时候,一直惦记着周向西手心的伤口。 没有人知道周向西受了伤,也没有人知道在他们到来之前,陈嘉煦曾经想做多么极端多么可怕的事情。 只有周向西看见了。 偏偏那是陈嘉煦最不想让周向西看见的。 那样一个极端的、黑暗的、趋近于扭曲的他。 幼年的遭遇永远无法从记忆里抹去,所以在听见陈建城说那些话的时候,他眼前出现的不是陈建城的脸,而是那个男护工的脸。 那个已经被陈嘉煦在这么多年的生活里,小心翼翼藏起来的极端的自己,在那一刻又占据了他的全部。 当时陈嘉煦想的是,杀了陈建城,他再了结自己。 反正他活在这个世界上,最终也逃不过一个异类的结局,他会被所有人瞧不起、被所有人嘲笑,甚至陈嘉煦都能想象到,如果旁人在知道他的取向后再了解到他幼年的经历,可能大概会说一句“别是那个时候把你摸爽了,你才会喜欢男人的吧”。 这些极其恶毒的话在旁人看来也许不过一句无足轻重的玩笑。 却足以让陈嘉煦在无数个夜晚惊醒,回想起做过的噩梦,手颤抖地往身边碰,却再碰不到周向西的身体,最后只能在泪流满面中蜷缩着重新入睡。 “怎么不吃东西,”周向西的声音响起,他微微偏头看着陈嘉煦,“想吃什么,给你夹。” 陈嘉煦很想摆出一个和平时一样的笑容,可他的唇角微动,却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最后只能勉强说:“我想去房间里看看小小白。” 说完,他就放下筷子离开了饭桌。 陈嘉煦一走,饭桌上就寂静了下来。 所有人都望着陈嘉煦离开的方向,却没有责怪,只有担心。 周老爷子看着陈嘉煦离开的方向,眼里闪过一丝心疼,他刚想叫周向西过去看看,可话没出口,周向西已经放下筷子跟了上去。 推开房间门,周向西看见陈嘉煦坐在床边,小小白正趴在他的脚边翻着肚皮撒娇。 陈嘉煦垂着头,静静地坐在那儿,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周向西把房门关上,慢慢走到陈嘉煦身边。 他也没说话,就这么站着,陪着陈嘉煦。 不知过了多久,陈嘉煦开了口,他的声音很轻,“向西哥,如果不是你,我差一点就要成为杀人犯了。” 周向西没有回答这个话题,只是问:“你爸……陈建城当时跟你说什么了。”微微一顿,他在陈嘉煦面前半蹲下来,因为这样可以清晰看见陈嘉煦的眼睛,他伸出没有受伤的手,很轻很慢地撩开陈嘉煦额前的散发,指腹贴着他的眼角,擦去了上面的濡湿,“他是骂你了,还是干什么了,让你情绪这么激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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