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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生说过,他的记忆会由远及近,一点点消失。离他现在越遥远的记忆,会越早消失。 “向西哥,”陈嘉煦的声音轻轻的,手臂却紧紧的,“你不会有一天离开我,然后消失不见的,对吗?”微微一顿,“你说过要养我一辈子,照顾我一辈子,你会说到做到的,对吗。” 周向西“嗯”了一声,最后还是抱住了陈嘉煦。 他没有话讲,也讲不出话来,只有拥抱才能代替一切。 这个拥抱,如果放在周向西二十岁、陈嘉煦十八岁的时候,周向西会觉得自己拥有了全世界,那时年少轻狂、骄傲不羁,觉得没什么可以把他和陈嘉煦分开。 其实现在也没有分开,以后也不会分开。 只是陈嘉煦会忘了他,不代表他会忘了陈嘉煦,更不代表他会从此不见陈嘉煦。 周向西说过的话从来不会食言,尤其是对陈嘉煦,他说过会照顾陈嘉煦、养陈嘉煦一辈子,他会做到,他也不会离开陈嘉煦、消失不见。 周向西会一直陪着陈嘉煦。 只是当陈嘉煦彻底永远忘了周向西的那一天,他就会成为陈嘉煦生命里的陌生人,哪怕他每天出现在陈嘉煦身边,陈嘉煦也不会认得他。 这么想着,好像未来的五十年也不会那么难熬。 周向西想,他可以看着陈嘉煦,每一天都看着他,看着他做着自己热爱的工作,看着他将来遇到一个喜欢的人,看着他和别人白头偕老。 这天晚上,陈嘉煦是枕在周向西的腿上睡着的。 梦里,他感觉有有一只手在触碰他的脸颊,指尖是温暖的,还有落在脸上的水泽,最初是滚烫的,但一瞬就变得冰冷。 …… 第二天一早醒来,陈嘉煦发现自己躺在床上。 窗外阳光正好,是个难得的艳阳天。昨晚发生的一切好像梦一样,黑暗里的拥抱在记忆里也似乎变得很模糊,陈嘉煦不知道自己的睡眠质量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好,在周向西把他抱回床上以后都能岿然不醒。 收拾好后,陈嘉煦看了一眼手机,发现邮箱里收到了庞云发来的邮件。 是之前陈嘉煦说要去试镜的台本,付青云复出的那部电影。 在陈嘉煦又想起昨晚周向西说不让他去工作的事情。 纠结了一下,陈嘉煦还是决定跟周向西谈一下。 出了卧房,客厅的阳光更盛,巨大的落地窗装满了阳光,窗帘也都被束起来,厨房里是周向西的身影,有早餐的香味。 陈嘉煦走到厨房门口,靠在那儿,看着周向西的背影。 过了一会儿,他开口:“金主哥哥。” 周向西动作一顿,面无表情头也不回冷冷道:“好好说话。” 陈嘉煦微微弯起眼睛,觉得心情不错,于是听话地改口:“向西哥,跟你商量一件事,你看看能不能同意。” 周向西“嗯”了一声,表示自己在听。 “有个大导演,”陈嘉煦说,“之前导过很多部出名的电影,其中就有我妈妈演的那部《再见,林小姐》,现在他要复出了,精心准备了一部电影,邀请了我去试镜,说是觉得我的形象很符合。”微微一顿,他偏着头靠着门框,“我之前一直都是当平面模特,也没有尝试过别的领域,这次有这个机会,我想去尝试一下,如果别人没选上我那就算了,但如果选上了……” 周向西皱了一下眉,过了一会儿,才问:“你想去拍电影?” 陈嘉煦点了点头,“差不多,有机会的话,我想去闯一闯。” “我不反对,”寂静片刻,周向西淡淡回答道,“想做就去做,这种事情为什么要跟我商量?” 陈嘉煦眨了眨眼,“不是你说,不许我出去工作的吗?而且你是‘金主’,那我做什么事情当然要跟你商量,免得你一言不合,就打电话告诉爷爷。” 做完了早餐,周向西端着陈嘉煦喜欢的水波蛋和一块涂好了果酱的烤面包出来,“我什么时候说过这种话。” 陈嘉煦一愣,“不是你昨晚上说的?” 周向西把早餐放在桌上,“我没说过这种话,你记错了。”微微一顿,他看着陈嘉煦,“我不会限制你的生活,更不会限制你的工作,我过来这边只是照顾你,陪你养病。” 在那一瞬,陈嘉煦怀疑自己的记忆,他的大脑飞速运转,回忆昨晚是在什么时候、在什么地点,周向西说了不许他出去工作这件事,可一旦回忆起来,陈嘉煦就发现自己的记忆如同一团乱麻,越想越乱,以至于最后他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吃早餐吧,”周向西说,“吃完以后,带你去旺角买花。” 陈嘉煦刚坐下来,闻言又是不解,“去旺角买花干什么?” 这次轮到周向西微微皱眉,用不解的眼神看着他,“你忘了吗?今天是我们的纪念日,每一年我们都会去旺角买一束花,因为我们是在那儿认识的。” “……” 陈嘉煦一动不动地看着周向西。 过了很久,陈嘉煦才开了口,喃喃道:“……你在说什么啊,向西哥。我们怎么会是在旺角认识的?我们明明是在……” 陈嘉煦刚想回忆,周向西却道:“你十六岁在旺角卖花,我当时也在港岛读书,给爷爷庆生正好进了你的花店,然后我们就认识了。” 秋天温暖的阳光从阳台的落地窗外照进来,洒落一地看似温暖的光芒。 陈嘉煦看着眼前的周向西,看着他俊气的眉眼轮廓,在那一瞬,似乎有个穿着校服的少年和他重合了,少年的眉眼一样俊气,但更青涩,他好像真的是来买花的。 那一刻,陈嘉煦恍惚了,他的脑海里闪过两个词,“京市”、“绿皮火车”,但这两个词转瞬即逝,甚至等他要再去想的时候,都想不起来了。 所以最后的最后,陈嘉煦看着周向西,只动了动唇,问了一句:“……是这样吗?” 不等周向西说话,他就紧紧闭上眼,按着自己太阳穴道:“我头好疼……” …… “亲爱的陈嘉煦: 今天是疗程开始的第一天,效果很好,你似乎已经忘了我们小时候是怎么认得的。你相信了我说的话,相信了我们是十六岁相遇的,相信了我是在去买花的时候和你认得的。 后来在车上,你还问了我很多问题,这些问题都已经提前准备好了答案,所以我回答你的时候很机械,比如说你问我,你以前在哪里卖花,家里人怎么样,我告诉了你花店地址,也告诉你从前有个幸福美满的家庭,只是后来父亲患病,母亲不得不带着你开了一家花店维持生计,你的童年很幸福,没有人欺负你,你都相信了。 你是不是觉得我每次对你的回答都太过冷漠,其实我不是故意要这样,只是我怕如果我不够冷漠,会让你想起从前的事情。医生说了,我不能在你面前做原本的周向西了,我是周向西,但是另一个故事里的周向西,这个周向西没有那么爱你,也没有那么好。 看见治疗有效,我很高兴。今天买花给你,顺便给你写一封信,因为很多话都没法再当面跟你说,只能写下来,当然以后也不会给你看到。 失去记忆的过程很痛苦,但是不用怕,我会替你记着这一切。” 在信的左下角,一行字迹隽秀的小字写着: “2005年的冬天,陈嘉煦一个人坐绿皮火车来到京市,在97号胡同周家大院的门口遇到了周向西。 七岁的周向西告诉五岁的陈嘉煦,我叫周向西,月向西沉的向西。” 第30章 老旧照片·第二封回信 深夜的旺角和白天完全不一样。 作为港岛最繁华的地带,旺角的白天可谓是人潮涌动,车辆行人来往不停。但到了深夜,那种喧闹就慢慢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渐渐寂静的街道和寸寸黯淡的霓虹招牌。 现在的旺角好像睡着了。 陈嘉煦独自一人走在旺角的街头,穿过很多已经熄了灯上了锁的店铺,最后停在了一家花店的门口。 白天周向西带他来过这个地方。 今天下午,庞云说有个饭局,准备带陈嘉煦去和电影的那些制片以及导演付青云碰个面、吃个饭,那些制片和付青云都是老朋友了,不仅和付青云是老朋友,和林鳯晓的关系也不浅,所以听说她的儿子准备演电影了,他们都想见一见,也算是一个私人的聚会。 所以陈嘉煦跟周向西说,等饭局结束了,会有人送他回来,让他在家里等着他就好了。 饭局上,陈嘉煦第一次见付青云。 当年大名鼎鼎的电影圈才子如今也变成了个不修边幅的小老头,说是小老头,其实也才五十几岁,只是打扮得太粗糙,他叼着烟,穿着最朴素的衣服,戴着个墨镜,眯着眼睛打量陈嘉煦。 付青云说:“真跟你妈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连神情都那么相似。” 制片都是男的,庞云也没打算参加这场饭局,她把陈嘉煦送到包间以后就走了,不知道为什么,面对着一群中年男人,陈嘉煦没由来地感觉到紧张。 他不是怕生,也不是怕他们,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看着眼前这群喝着酒谈笑风生的中年男人,手心就会出汗,甚至当有位制片人走到他身边想跟他喝一杯酒的时候,对方只是无意把手搭在他肩上,他都会浑身一僵,反应很大,像是很抗拒被这些人触碰似的。 陈嘉煦自己都不明白为什么会这样,他觉得自己就像个遭遇过侵害的人事后的应激反应一样,可他从来不记得自己有过这种不好的经历,因此最后把这种反应归为自己太敏感、把别人想得太不堪、太龌龊了。 这些制片人从头到尾也没对陈嘉煦怎么样,饭局结束后他们邀请陈嘉煦继续去下一个地点喝酒,但陈嘉煦以不胜酒力拒绝了,其中一位制片又提出要送陈嘉煦回去。 陈嘉煦看着对方的眼睛,脑海中莫名闪过一双在黑暗中极其猥琐又阴暗的眼睛,他下意识摆手拒绝了,露出个很温柔、也很礼貌的笑容说:“我男朋友会来接我。” 他们走了,留下付青云和陈嘉煦两人站在港岛秋夜的街头。 付青云也没打算继续跟他们喝酒,而是准备自己叫车回家,在等车的时候,他用那双敏锐的眼睛在墨镜后一直看着陈嘉煦。 陈嘉煦感觉到了付青云的视线,也毫不避讳地回视。 触到陈嘉煦视线的那一刻,付青云的眼神竟有些躲闪,但也只是那一瞬,何况隔着墨镜,其中的神情快得连陈嘉煦都没能完全捕捉。 “您好像第一次见我一样,”陈嘉煦的眼眸微微弯起,声音也温柔,“总盯着我瞧。” 按理说,付青云不应该是第一次当面见陈嘉煦。 在白天的旺角,在那家花店里,陈嘉煦就问过周向西,他的妈妈不是电影明星吗?为什么后来会跑去开花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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