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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研看着陈羽芒,表情倒是依旧平静。 说实话,他现在最不想见的就是这个人。他状态差成这样,追根溯源也是因为这个人。就算挨导演骂也无所谓,他正准备说实在不行换动作,却发现陈羽芒先一步地自己走了过来。 他伸出手,将齐研的手抓住,冰凉的掌心贴过来。齐研一愣,愕然地连将手抽走都忘了,陈羽芒牵着他的手,拽了拽,动作亲昵到有些诡异。 他想要将没反应过来的齐研拉走,见那人僵在原地不动,便回过头,说,“走吧,我教你。” 齐研不自在极了,回过神来之后,正准备气恼地甩开,胡敬却哈笑了一声,拍着演员的背推了推,“都去吧,也让其他几个也跟着学学。” 齐研没办法,只能被陈羽芒拉着走了。就像两个手挽手一起去上卫生间的小孩那样可笑。 陈羽芒的手很柔软,按理说一个修车工的手不该这么柔软。 陈羽芒身上让人感觉不和谐的、冲突的地方太多了——他穿着工装,将头发简单地挽起来,娴熟又游刃有余地操纵着架车台。虽然除尘一直开着,可还是会有些车体上的脏污沾到手套和皮肤上。偶尔有不听话的、挡视角的发丝垂落,陈羽芒将它往耳朵后面挂,手套的油污就会蹭在脸上,一小块,没将他弄脏,却有了职业特性带来的感觉和味道。 至少现在,他看起来,和那个视频里含泪迷蒙的漂亮玩具比,实在是天差地别。 真的是同一个人吗? 经历了那些事怎么看起来还是挺干净的?齐研学得来这份‘清冷’,却又觉得那好像不是清冷。不是,是别的,是另一种奇怪的、说不上来的感觉。就像他即便对邢幡有些了解,虽然不太深刻,但也能明白这种男人薄情残忍,不会心软,也不会被什么东西真正诱惑。 可目睹邢幡与陈羽芒的短暂相处,齐研看不懂了。那种耐心,忍让,让人感到稀罕的主动与‘纠缠’,说得每句话都能隐隐地能听出无奈偏纵的味道。 和陈羽芒对话的时候,邢幡的言行举止脱离了他冷漠虚伪的底色,却并没有让人觉得诡异或者突兀,好像他对陈羽芒那么做就是正常的,和谐的。换到别人身上,才会出现人设扭曲后的异响与不和谐,令人无比不安。 “这里,是三个s螺扭和一个t锁,一般只有豪车通过拆卸与外设增补才会做反式凹槽。以前的旧车型是没有这种凹槽的,轮毂改装还是小众爱好,我们技术操作的时候会自动将原有的隔板进行替换,”陈羽芒靠近齐研,垂着眼指着拆卸下来的弹簧片,“但是现在新车型都会有这样方便改装增补的弹簧扣,虽然还是需要替换隔板,但有这个拆卸的时候就方便很多。我看你们拍摄的道具车是旧车型,这很符合故事发生的年代,准备道具的人很用心。” 齐研忍不住笑道,“你夸起人来的模样像个领导似的。” 陈羽芒工作时似乎又是另一副样貌。 他要给齐研和其他几个演员演示怎么拆轮胎,于是利落地跳上控制台,一般来说不会上去拆,但为了让别人看清楚些,陈羽芒将机械灯调整,离自己的脸、手、车体都很近。 极亮的工作用白炽灯烤在陈羽芒的脸上,齐研甚至听到身边的人在低叹。 是啊他自己也觉得,这张脸单看就足以让人驻步。像柜台里被展示的东西一样,打着强光更显是连死角都没了。 陈羽芒那双眼睛过曝在光线下,细节被清晰地无限放大。扭矩扳手看起来比他小臂还重,举在他手里像是没什么重量似的,陈羽芒拆下粗重的锁扣,似乎有卡顿的地方,他对着螺丝顶喷两下润滑,避免滑丝换了加长的扳手,“如果轮毂卡死,就用橡胶锤震荡它。这台车防盗螺丝是松的,能摸出来,所以这个时候,小心。” 轮胎就这么忽然脱落,看入神的几人惊呼一声,眼看那危险的重物就要从高架上掉下来,齐研不动声色地后退一步,陈羽芒手穿过轮毂,将它轻巧地捞着,接着惯性,车胎稳稳地回滑。 陈羽芒将它安置在用来固定轮胎作业的位置上,跳了下来,“所以说要小心。”他拍了拍手,“看明白了吗?” “……” “太厉害了,动作又干净又漂亮,”女演员忍不住拍了拍手,目光黏在陈羽芒脸上,笑着说,“我算是知道为什么别人讲修理工很性感了。” 有人问,“可以再来一遍吗,光顾着看你了,没太看清。”他说完,又和旁边与自己关系好的另一名演员笑道,“胡导眼光是有的,这脸确实适合入行。” 朋友乐道,“诶,在这说这个?小心有人又要甩脸色了。” 那人一听,应和着一起说这没有主语的话,“师兄还是管住嘴吧。等过会有人来探班,再告你一状。直接把你本子改了。”两人相视一笑,点到为止,去研究那个架车的机动装置了。 女演员也将目光从陈羽芒身上移开,“齐老师,”她模样娇俏,是个甜系的长相,却化了个不适合她的浓妆,看造型装扮,应该是个刻薄的反面角色。此时语气柔软,盈盈道,“看这么久,学会没有啊?也不见你发言讨论一下。” 刚才那人一边弯腰研究车底的构造,一边说,“不怪齐老师,我也看楞了。” 齐研勾了勾嘴角,语气很是温和,他也大大方方地和人开起玩笑,“不对比怎么能知道。怪我,满脑子都是刻板印象,还以为修车就是敲敲打打。”他看着陈羽芒,“胡导找你做技术指导,确实是没找错人。以后还要多多麻烦你。” 折腾一早上班组,对谁都摆冷脸,这会儿到装起来了。女演员心里翻了个白眼,但脸上也笑得更真诚了些,对陈羽芒说,“对,以后还得多麻烦你。你看你,授业解惑之后,连带着齐老师心情都变好了。”她凑了过去,握了握陈羽芒的手,“认识一下,我叫陶洁,这片里饰演男主的姐姐,也是‘许家车行’的‘二老板’,还有很多知识要学。以后多关照。” 陈羽芒反应并不大,她见状也不生气,反而弯了弯眼睛,还要继续说什么,那边胡敬喊人了,让除了齐研其他人都过去,似乎是要校对什么剧情。 正好,见识了陈羽芒确实专业,齐研也有心学点东西,其余几人一离开,车间清净多了,他让陈羽芒再教授一下扭矩扳手怎么用能看起来轻便不笨拙,陈羽芒便听话地贴过来,手把手地教授。 两人靠得很近,陈羽芒演示着,齐研照着依葫芦画瓢,有不自然地动作就请教经验,再练习,努力将动作做得漂亮。 齐研感叹,“果然这种事,要熟能生巧。” 陈羽芒有些累了,他懒散起来,往嘴里送了根细长的烟。吸着嗅着,甜烂的樱桃味迸散出来,浓得像一颗熟透的浆果。 薄薄的烟雾消散得很慢。 齐研似有若无地说,“原本还有些尴尬,毕竟那天,我还没反应过来,邢先生就把你带走了。” “这两天,”齐研一边练习,一边说,“你都在邢先生那里吗?” 齐研说:“身上带着他的味道呢。” 一靠近他就闻到了,陈羽芒身上沾染着那股邢幡身上的花草味。 陈羽芒说:“是吗?” “你们……”齐研想问,却又要忍住。 他好奇的事很多,但他猜答案应该都不是自己想听到的。虽然这样很可笑,但就当成是他强盛不愿输人的胜负欲作祟吧,被区别对待是一件让人发疯的事。 他不愿意承认有的没的,更觉得方诞说他‘完蛋了‘是气话而非实理。但是他愿意承认自己幼稚心作祟:因为被不公平对待了。而且齐研也看不出自己差在陈羽芒哪里。这不是走心不是走心,只是觉得不公平。 “没什么,”齐研露出一个笑,拆卸的动作已经比刚才熟练多了,他问陈羽芒,“是这样吗?” “对,没错。”陈羽芒站累了,找了把椅子趴着看他,也弯起眼睛,赞许到,“一般人用扭矩都会砸到手,只是练习几下就能熟练运用,你真厉害。” “……” 陈羽芒说:“你长得很漂亮,也很敬业。我一直都是你的粉丝。” “你是我的粉丝?” “是啊。” “……我都演了什么作品。最近有坐什么综艺?” 陈羽芒说,“我是颜粉。” “……”齐研放下手里的工具,“你没必要这样。” 陈羽芒趴在桌子上,像猫似的伸直胳膊,弹了下烟灰,“没必要什么。” “没必要装模作样地亲近我。” “话不是你挑起来的吗,既然自己先不舒服,那一开始为什么要说,”陈羽芒咬着烟。他还在感冒,有些鼻塞,所以说话声音偏糯,语调懒散,“我喜欢你,怎么能说是装模作样。我有在很用心的教你呀。” 齐研无奈,“你一直说话都是这个样子?听不出来自己现在语气有多绿茶吗?” 陈羽芒一口一口地啖出甜雾,说话也变得模模糊糊躲起来,他问齐研:“你不喜欢吗?” 陈羽芒讲话温温的,腔调软,尾音翘。齐研听出来了,可能胡敬也听出来了,这是本地人口音,鑫城背景的民国电视剧就有这种口音,一听就好像富了十代的那种轻曼感。 现在没几个年轻人说方言,陈羽芒也不知道在撒什么娇,莫名其妙。 齐研看了他一会儿,侧过头,“既然在车间,还是不要抽烟了。” “嗯,”还剩下半支,但陈羽芒听话地掐灭了,他见齐研离作业台很近,叮嘱道,“这里,你拆弹簧的时候一定要小心,操作不当有可能会弹出来,正对着脸,最好离得远点。” “……好。”齐研试了一下,果然弹了出来,要不是有预料,这个力度打在脸上绝对会留伤。他顿了顿,对陈羽芒说:“谢谢。” 陈羽芒挑了挑眉,忽然觉得,这个演员比想象中要有意思。 齐研感觉到陈羽芒一直在盯着自己。 那目光很古怪。 接触下来,他发现陈羽芒也是个诡异的人。齐研作为演员,和导演一样,识人的嗅觉是有的,几句对话也能隐隐预约地意识到,陈羽芒和邢幡本质同类,像一类货色,更是一路的邪门角色。 齐研开始不自在起来,又觉得有些烦躁,他手里的弹簧片卡住了,撬不动,于是他一边抠一边问陈羽芒,“这个怎么弄?” 却没有得到回应。 “陈羽芒?” 齐研正奇怪地一抬头,忽然对上陈羽芒的眼睛,忽然没由来地心中一震——他还是在看着自己,看得让人背后发凉。 这种目光太奇怪……太令人感到不适了,和张仁帆请客那天,他坐在邢幡腿上、被捏着脸打量的目光极像,虽然还是有些区别,但给人的感觉如出一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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