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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还是没听明白,忍不住对身边人说,“到底怎么回事。” “曹远仿外国那些有香精珠的烤烟,做了一批出来,没申报,私自上架卖了。” “这谁敢卖。” “所以没在内陆卖啊,他让老姚运出去,先在海岛,再出境。这都卖了好久了,我以为邢幡知道呢。” “我一开始也这么觉得,后来发现不是。曹老板也是倒霉。静悄悄地卖谁能注意到。但可能仓库管理有问题,商品流出来了,一堆学生在那边买着抽呢,家长一举报,上面就知道了。” “老天爷,怪不得。”邢幡脸色难看成这样。 他自回来之后与姚剑韦走得很近,在他眼皮底下出这种事,说失责失职算万幸,别到时候被质疑是他刻意放行,那才是完蛋。 “操,今天就不该过来。” “是啊。” “前段时间也是陪坐,应酬到深夜,我见曹老板喝大了,和邢幡勾肩搭背称兄道弟,喊一声总长便应一句,又哭又笑感觉哥俩好得要抱着亲一口,那气氛好得不得了!我还当人几个关系稳定。结果真就说翻脸就翻脸。” 叨叨几句,再偷偷瞥向邢幡,这厮真是一人千面。 曹远说:“好好想想吧,这也是为上面着想。现在出了事,是我监管不力,但你不如别急着向上面辩解,先斩后奏的罪我认,但若是能共赢,我是很乐意孝敬你的。” 邢幡说:“这三两句暂且还说服不了我。谁在追究你监管的事?曹远,你要我点头,不行。” “我知道我说这话你又不高兴,但现在白酒不行了,年轻人不买账,老的死光了叫谁再买?都拿去堆牌坊吗?我恳求你帮忙,放放宽罢了,就算你管,现在管出个什么?小孩人手一包这味道那味道的新烟,走私一船一船往家门进,管住了吗?全世界那么多烟厂,怎么就咱们屁事这么多,你自己看看,”他扔出一包花里胡哨的烟,上面贴着极其血腥的警示图案,“现在连老毛子都挣上咱们的钱了。” 那是包俄版的查普曼,粗支苹果口味,陈羽芒看了一眼,忍俊不禁。 曹远正在激昂的时候,听见这动静,“你笑什么?” 陈羽芒说:“你是认错了,这是德国的牌子。”在尚有些剑拔弩张的气氛中,陈羽芒没太多情绪起伏,“它的香精味是烤制的,烟嘴里没有珠子。目前这种工艺,白星如果上报,烟草局有概率是会通过发行的。曹老板,你要是真钻研,不必要走偏路,可以慢慢来。” 曹远听出来了,陈羽芒相当直白地说他不懂烟,他好笑道,“但凡能沉住气,我也会高看你一眼的。在座的不少烟龄比你都大,在长辈面前你显什么眼?你懂,那以后我纳你进开发部,你来做烟怎么样?不是说要白星吗,我给你这个机会。” 提到白星的时候,陈羽芒感觉到了邢幡的目光。但只是反问曹远,“真的吗?” “那当然。” “曹先生,”陈羽芒笑着说,“思考一下再承诺我什么吧,有些事你要知道。” “行,我要知道,”曹远松弛下来,一屁股坐下抻了抻腰,可笑道,“嗯?我要知道什么呢?” “目前鑫烟出口最好的橙条白星,6mg,12mg,内供的蓝条,还有你改了规格的白盒,典雅版,生肖版。都是当年我给陈悟之开发制作的。” 众人收了声,因实在意外,安静得听不到几口呼吸声。 陈羽芒说:“想必你知道,我父亲开烟厂是为了洗钱,不是卖烟。他对此没怎么上过心。” 烟草的技术简单成本低廉,甚至还没有拼模型复杂。 陈羽芒说:“当年从烟盒设计,到烟草选配,大都是我主张。” 这件事姚剑韦是知道的,他一直默默不语也是心寒不想参合,他虽生着邢幡的气,此时忍不住看了邢幡一样。却忽然一愣。 邢幡看着陈羽芒的目光从容,耐心,从外面带来的那股晦气劲儿此时此刻倒消失得干干净净。他就那么细细密密地注目着,似乎在陈羽芒说完之前,不会插一言,也不会介入。 姚剑韦甚至在邢幡脸上看出了些许笑意,隐晦得很,毕竟表情平静。 “那时候还小,我总要人哄着做事情。我父母各自的子女众多,愿意留我在身边,还是有些别的原因的。不过我后面不怎么听他的话了。那时候陈悟之也和你一样忧愁财务问题,所以品质一减再减。”他拿起曹远扔在桌面的那包查普曼,翻转着盒子看了看,“较真起来,现在市面上卖的鑫烟都不是原版。” 陈羽芒看着烟盒上贴着的警示图,是切开的喉管和淋巴瘤。他想起什么,忽然对邢幡随口一说,“这个或许可以参考国外。如果你能说得上的话的话。” 邢幡说:“这个不难。” 曹远如梦初醒,他见邢幡脸色表情,好似真要将这要命的狗屁意见听进去了似的,忍不住怒斥,“你深怕这盘子破不了产?加警示图?你还要加警示图?他妈的这东西到底能卖给谁去?都别做生意了,都喝西北风去!整栋楼里四千三百人全都开了,让他们下岗,失业,你们就满意了!到底算什么东西这轮得到你——” 这话就是在撒泼了,现在现在烟草依旧是大头,稳定无比,哪有他说的那般萧瑟低迷。也不是不能理解,谁不想多赚一份钱。况且,如果能开了这个市场先利,那么全国放行也是指日可待,线只要一退,就能再退。 想法是“美好”的,可惜太急躁。也不用姚剑韦使眼色或者劝告,曹远瞥见邢幡看过来的眼神,心中狠狠一缩,忽然就失了声。清醒过来之后,在心底大骂自己沉不住气——居然叫陈羽芒一两句话挑拨成这副失态的模样。 今天本就是带着气,又遭人忽视,他好歹也是管着几千号人的,有脾性正常。但说到底,他不该忘了自己在和什么人对话。 他是求邢幡办事,盼望他点头之后鼎力相助的。赵坚在他耳朵边贬损几句,他还就真稀里糊涂听进去大半,都差一点忘了…… 邢幡说:“曹远。” 曹远:“……” 邢幡说:“我能将白星给你,也能让你回去继续当你的村官。” 光听这平淡的语气就该知道,现在已经不是谈话的最好时机了。况且邢幡更是个一言一行中,说话内容本身的分量远高于语气的人。曹远对陈羽芒的轻怠,一而再再而三地触及逆鳞,这是赵坚的锅,是他在曹远耳边说……说这被自己儿子玩烂的贱货,在邢幡面前也就新鲜不过几时,他要尽全力争取自己的利益,争取白星的利益,千万不要主次不分。 操他爹的,曹远意识到自己给人坑了。 这话说出来,姚剑韦知道邢幡已经被惹得离最糟糕的结果只差一线。他见一桌子人表情都难看至极,在心底深深叹了口气。对着被一句话搞得头皮发麻——尚在反思复盘的曹远,姚剑韦知道这不是自己闹脾气的时候,于是冷冽道,“给人道歉。” 曹远不发一言。 姚剑韦怒喝,“快点给人道歉!你还有分寸吗,我看你是失心疯了!” 他催促着,邢幡却没有再待下去的必要。因为气氛不好,包间争执声不断,迟迟没有餐食送上来,陈羽芒的身体需要按时按点的吃饭。而且邢幡听见他肚子叫了。 他先起身,自然有人急慌慌地挽留。邢幡将陈羽芒带起来,这顿极不愉快的饭也不会再有下一回,“不行。不能泛产水果,酒,甜糖口味的烟。你若有能力,去找真正能讲得上话、做得了决定的让人,不要来找我。” 这话一出,曹远脸色彻底变了。说得好似婉拒,但明白的人心里清楚,邢幡堵死了这条路。说去找能做决定的人,但他若不点头,谁又好越过他去另寻门路。 “如果有日真能得到准许,届时想要大量去订购什么生产什么,我管不到,也不能管。姚剑韦,你自己暂且收拾干净你的那些船。” “你不至于吧?”姚剑韦太清楚邢幡今日是为什么如此不近人情,遭问话是一成,他和曹远先斩后奏是一成,即便如此,那也是愿意坐下来听人说话的。之所以离席给这事定了死刑,剩下的八九成原因只有一个。 因为陈羽芒。 姚剑韦气急恼急,又后悔为什么一开始不重视,他明明思虑过,先前还让曹远道歉。就是因为自己也没太将此当回事,所以一起跟着吃瓜落? 六七十岁,大半截身子要入土了搞这么一遭,自从陈悟之入狱后这十年他对此人极尽讨好,只为了不落的同一个下场,如今因为曹远嘴巴贱就要前功尽弃,他无法接受,猛地站起来。 邢幡自然知道他现在煎熬,他没有看姚剑韦,将衣服披在陈羽芒身上。只说:“如果你只有这点本事,那就不要班门弄斧、胡乱参与。我还什么都没说。” 确实,邢幡只让他把自己的船收拾干净。 也不知道这是宽慰还是敷衍,听到姚剑韦耳朵里,既像定心丸,又像迟迟拖延的死刑宣判。 邢幡将陈羽芒带走,只留包间内一声高过一声的争执与相互指责埋怨,而此时陪坐的人终于有了插嘴的机会,劝的劝,私下讨论的讨论。倒是无一人离席。 这件事没个结果,犹如一场闹剧,但唯一能确定的,就是陈羽芒之于邢幡的重要性,是作秀也好,一时兴起也罢,既然是如此明目张胆的托举,能做到这份上,即便是演得也没法让人不重视起来。 “看来电影不一定能如期上映了,”姚昭的态度比齐研想得要更加平静,她放下手里的杯子,此时她父亲和曹远已经不再对斥,而是坐着语重心长地复盘起来,邢幡离去,场合变得平易近人,他们轮番敬酒,像安慰陈羽芒一样安慰东道主,又说了些理解的客套话。邢幡最后那话到底是给姚剑韦留了体面,知道他暂时还不会去监狱里陪成年旧友,所以他还能坐在最上面满脸愁容地应酬。 齐研没有说话,他将筷子松开,要了块烫毛巾擦手,姚昭看到他掌心,一双筷子再死死攥紧也只能留下两道红痕。 他大概理解姚昭的心愿了。只是依旧心中钝痛,也是因为姚昭说得对。 只要陈羽芒在。 他就不可能看他一眼。 “我有个小舅,姓魏,”她说,“他脸上有两道疤,很深,左眼也摘除了。我听说那是冰锥生生划烂的。这十年他过的一直不好,郁郁寡欢,但最近也不知道是听见了什么风声,蠢蠢欲动起来。我还以为他终于是振作了,要给自己这张脸和被毁了的后半生一个交代。” “……” “却没想,他还没接近人家身边,就被悄无声息地处理了。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暴露的,被送回来的时候,他连右边那只完好的眼睛都没了,偷鸡不成蚀把米,带着一脸人家敬回来的礼,再也不敢想什么报复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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