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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果,天随人愿,还真叫我找到了。它居然,就扔在你那台车里。” 邢幡的那台BATUR,一直停置在西苑的地下室,能找到它,其实并不难,但也需要些运气。 “我砸了车窗,拆了内饰。找人卸了轮胎。结果,你猜猜,我儿子把它扔到什么地方去了?汽油箱子里。” 不仅有这个U盘。 空油箱里还有钉子,和几段绞碎的黄铜导线。 其实在加油的时候,异物会发出响声被人察觉。但也有可能不会被发现。陈羽芒给他交车是在电影开拍之后,那时邢幡经常接送他,如果出了事,大概率,陈羽芒能和邢幡死在一起。 想到那孩子是以什么样的心情偷偷做这件事的,邢幡勾了勾嘴角,将U盘随手扔在桌面上。 陈悟之坚持了十年,满怀期待地等着这一天。从他把文件寄给陈羽芒的时候算起,无数个日夜,也算是个寄托。即便赵坚不胁迫,他也不会放弃搜寻。 他做梦都想再看一次那个视频,看这个人,曾经哭着向父亲下跪。 但U盘里什么都没有。 陈羽芒没有撒谎,硬件还是那个硬件,但他删掉了所有的视频信息。包括里面关于白星,关于转移到海外的资产,他的荷包锁,有关邢业霖的一切。陈羽芒将所有都抹除得干干净净。 说起来,这十年。 这孩子到底是怎么过的来着。 陈悟之好奇,但也没有那么在意了。 “赵坚呢,被你抓起来了?” 他一夜之间衰老了十几岁,松弛的面容动了动,许久,才听见邢幡道,“董事长。” 陈悟之笑笑:“这是干什么。谁是你的董事长。”他没有回头,“怎么,听起来像是要放我一马的样子。你想要知道什么,我儿子的具体位置?没杀,我把他关起来了。” 他缓缓转过身。 一个两个的,演什么悲情戏码。 邢幡说:“我以前说希望你不要再把他关起来。” 陈悟之摆摆手:“用不着吓唬我,人是不会被关死的。” 邢幡说:“既然你现在依旧不了解他,方才和我说那些是为什么?董事长,要做什么清算我都不会阻拦,但是现在让我把人带走。他现在的精神状态承受不住,多在这里说一句话,我怕真的要失去他了。” “从来没见过你这样。你这都什么语气啊,听得人心慌。你要对我动手?大可不必。他现在安全得很……我只是好奇,你真的不知道当年给你文件的那个人是谁吗?” 邢幡默默静立,他的手微微颤抖了下,抬眼看向陈悟之。“董事长要暗示我什么,你想告诉我当年给我文件的那个人是谁。” “其实你当时也想过,”陈悟之仰起头,看着天花板,“你怀疑过,所以才会这么自责。别人看是深情,我看你就是心虚。” “我不知道当初给我文件的那个人是谁。” “对,因为我当时和你说,”陈悟之转过头,看着邢幡,露出笑意,“我告诉你,我儿子不会爱人,他谁都不爱,只爱他自己。最爱他自己。无论是谁都可以,无论是谁来爱他都可以。” 他知道,邢幡将自己这番话,切切实实地听进去了。 “其实那也不算骗你,毕竟我也是现在才意识到,我不了解他。”陈悟之对着空气,叹气似的念了一声,芒芒。 “当年将一切交给你的,就是陈羽芒。你知道吗,他为了你做这种事。”陈悟之语气诙谐,带着浓浓的嘲意,“万贯家财也是小事,他从头到尾都知道你的目的,你要做什么,对白星做什么,对他又打算做什么。他知道,还是这么做了。你不是指责我绝情吗,说我不像个父亲,你自己看看,他又哪里像个正常的儿子呢。” 陈悟之以为,邢幡听到这番话之后,能在这个年轻人的脸上看到有趣的表情,有趣的反应。他想既然能大大方方假死,那必然邢幡对这段关系没有一个正确的概念。 “您想多了。” “你去问问他吧。” “董事长总得告诉我人在哪才行。” 陈悟之不说话了,他盯着邢幡许久,许久,不发一言。 “你知道?” 邢幡不发一言。 “你知道?你知道那小子当初偷文件给你?你什么都知道?你知道你为什么不把他带走?” 邢幡问:“我把他带到哪里去。” 都问为什么不把陈羽芒带走,都说怎么当初不把陈羽芒留在身边。 到底要怎么留?要他留来干什么?从识字到如今成为青年,有哪一天他不身处水深火热,又有哪一天是能逍遥快活的,他到底能将那个手不能抗肩不能挑甚至五谷不勤的孩子带到哪里去?多的是他要杀的人,更多的是想要杀他的人,不为怜悯也非泄欲,更不是要来个活靶子放在身边等着给人打成筛子,他这十年要将人放在身边,这孩子能不能活过二十都算难说。 当年缪柏恩不解,他说换他一定会把陈羽芒带走的。那带走之后呢?要拿陈羽芒做什么,要怎么使用?那一瞬间的心动和心软,叫他做得出最负责任最对得起陈羽芒的决定,就是将他送出去衣食无忧地读书,离自己、离这座城远远的。 “不要与我有牵扯,”过他的人生,爱他应该爱的人。这便是邢幡的良心所在。不是将陈羽芒当个宠物一般。真那么做,真把陈羽芒带走,那不是爱护,是为了自己。邢幡苦涩地与他说:“可他从来就不听话。我怎么知道他没有我就不乐意活。” 又怎么知道,所有的交错和疼苦是因为他低估了自己的价值与用途,陈悟之挑唆的成果,就是让陈羽芒和邢幡都高估了自己,低估了对方。高估这场骗局,还以为能有多高明,实际上低估的是这份感情,没那么浅薄,也没想象中那么污浊。 陈悟之说:“你不是疼他疼得自己命都不要也要保他吗?为什么要和老子作对?既然爱的要死——” 邢幡说:“我这辈子没有爱过任何人。” “那你这是干什么?你找他干什么?让他死了也少一桩烦恼事,回去继续做你的事业,你在这装模作样发什么疯?”陈悟之说:“那里头没有你的东西,从一开始就没有,我儿子从一开始你接近他的时候就知道你要做什么,他可是眼睁睁看着你把自己推进地狱的。我估计他做梦都想杀了你!” 邢幡说:“我也是这么认为的。” 既爱他又不爱他,放过手还是无法割舍,遗忘又再度被吸引。他对陈羽芒的感情,与陈羽芒对他的感情没有多大关系,一直都是这么相处的,他作出决定,自以为那是陈羽芒想要的。比起陈羽芒不爱他这个事实,更怕陈羽芒是爱着他的。 邢幡最害怕的,就是陈羽芒爱他。 如果爱成立,那么陈羽芒宁冒着风险也要回国的理由就是自己,如果陈羽芒真的爱他,那就说明自己所做的一切与他人没有差别。他是辜负陈羽芒的罪犯,是陈羽芒的病因,是抛弃陈羽芒的人。就和当年一样,落实了陈羽芒给他的触感。 那只不挣扎的猫,从头到尾也没有抓伤他的猫。 而自己又一次亲手将它杀死。 但最让他害怕的还是,如果陈羽芒爱他,那么他身亡的消息公之于众后,又该是个什么反应。 陈悟之说这些有什么意义,让他震撼,后悔,撕心裂肺地痛哭流涕吗?邢幡没有将情绪表演出来的能力和时间,从撤离到围剿,他已经很久没有休息了。 戚正对邢幡的担忧,一日一日地加重。他深知这世界上所有的英雄都有自毁倾向,不然无法甘愿牺牲。只是给一个理由生活下去而已,如果幸运就能有寄托,即便被憎恨,也可以继续固执地、不顾对方意愿地守护着。 “我不在乎,董事长,我不在乎他想对我做什么,十年前是这样,现在也一样。我不在乎我的事业,也无仇可报,你茫然下一步何去何从,难道我不是?要说我到底在乎什么,我只想知道陈羽芒被你关在了什么地方。告诉我,我愿意做任何事。” 陈悟之问:“值得你这样?你是疯子吗?” 渐渐地,陈悟之嘴唇动来动去,声音不像是从嘴里发出,更像是从喉咙里,他不断地说着两个字,疯子。 陈悟之再一次因为陈羽芒输了个彻底。他又赌输了,从信任不该信任的人开始,这一生都在被接二连三地背叛,但再怎么咒骂也改变不了事实。 对这不为所动的人——仿佛还在等他一个答案,陈悟之怒极反笑,甚至笑得有些神经质,他说,“疯子,还期待什么呢?你抱着什么幻想来找我的?你还真打算问个清楚?” 邢幡问:“要我做什么才愿意说呢。” “我想让你跪下爬过来,就像你当初求邢业霖那样,我闭上眼还能想出你当时的样子,那时候你几岁?十二岁,十五岁?”陈悟之闭上眼,他说,“求我告诉你,让我放过你,既然走不出去,那就让我也感受一下,我这辈子没做过太有尊严的父母,这让我后悔了很久。” 陈悟之没有枪,他将手里唯一算得上防身的工具扔到地上,站起身,高举起两只胳膊,他背对落地窗外的城市光。 “我以前还觉得他残忍呢,怎么你父亲对你如此苛刻。我想要是你是我亲儿子,未来可比现在光芒万丈。我闭上眼,”陈悟之睁开眼,一步一步地后退,“我还记得你那视频里,猫嘶哑的怪叫声。那声音我有段时间一直忘不掉。这种感觉很烦。” 陈悟之说:“它反抗不了你,你也反抗不了我。但是你知道吗,你可能自己都不清楚,如果你细细看你的表情,你就像它的神一样……决定了它的生死。” “你现在就能把我带走,或者直接把我枪毙,你有这个能力,我相信你。我甚至觉得你愿意做我要求的事。但你要问他的下落,我不愿意说。白坐十年牢,到最后是这么个结果,未来日子也不太好过了,想想过去,想想我这辈子,都是在给别人铸梁建桥,没遇到一个忠义之辈,全是小人,连我亲儿子都这么对我,”陈悟之退无可退,到了尽头,将身体靠在玻璃上。 掌握什么东西的生死确实有快感,不是对着无辜的猫,而是看似占尽优势的年轻人。一直都在赢,还能比他活得更久。 邢幡是猫的主宰,猫的神。但是现在陈悟之是邢幡的神了。 很有快感,真的很有快感。这感觉令人怀念。 白星这栋楼前,短短几十年,故事无数,或死过几个人,或有贵客驾车停留;那十五道台阶,每块砖石都值钱,有人拉横幅哭天抢地,有人在红毯上对着聚光灯合影留念,香槟洒了,血流一地,但无论什么光景,他站在楼上看下面,众生都是如黑点一般渺小的蚂蚁。每每从这间办公室俯瞰地面,都能感觉到钱权的热气腾腾而上,令他容光焕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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