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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那时半夜总做噩梦,睡不好,再加上长个拉骨头,一身骨骼每天都是酸痛的,晚上常常要惊醒坐一会。 那天晚上,他不知梦见了什么,睡梦中猛地惊醒,想起来倒杯水喝,就看见了床边坐着个黑影。 他毛都应激地差点炸起来了,那人出声:“是妈妈。” 王妃轻轻摸了摸他的脸:“睡的不踏实吗?” 满潜呆呆的,就听夫人叹了口气:“我白天听殿下说,你晚上睡不着觉,经常半夜给他发消息,我有点不放心,来看看你。想着……如果有妈妈在身边陪着,会不会睡的更好一点。” 听到苏缪的名字,满潜慢慢放松下来,良久,他才彻底醒过盹,沙哑着嗓子说:“谢谢。” 王妃给他倒了一杯热水。和自己平时睡醒随便弄的凉水不一样,热水很好的缓解了他身体的僵硬,骨骼也没那么酸了。 夫人笑着戳戳他的额头:“谢什么?眼神好像在说不认识妈妈了一样。” “当年被家主看中的时候,我还没有这么多皱纹,”王妃有些恍惚地摸着自己的脸,“现在老了。” 满潜抬了头,复又垂下。 “我这一生,靠父母,靠丈夫,丈夫死了,就要靠继子,一生随波逐流,好像从没真正做好过什么事,”她转头看向满潜,“你恨我吗?恨我是一个这么没用的妈妈。” “……而且是一个很坏的妈妈。” 如果说满潜心里没有任何怨气,那必然是假的,毕竟他虽然擅长揍人,但并不是一个真正的反社会人格。邻居家的奶奶给他提供了安身之所和上学的资格,却无法承担学费,这么多年他连活着都那样艰难,归根究底,都是因为眼前的女人。 满潜甚至想刻薄地回一句:“你也知道有多对不起我。” 但最终,他还是没说出口。母亲这个身份在一个人的人生成长环境中有着不可或缺的作用,即使她并不靠谱。 但血脉中天生的连接是别人永远无法替代的。 满潜没吭声,夫人似乎也看出了他的想法,眼里蓄上泪水,又被她迅速眨去,没让满潜看见。 找回满潜之后,她一直在想各种方法弥补自己的错误,但满潜需要上学,她又怕和满潜接触多了引起王室猜忌,因此只有寒暑假时才能和自己的儿子常常待在一起。 “我当年……受一个贵族蒙骗,还没毕业就为他生下孩子,但他却在我临盆的时候提出分手。我……当时,恐惧承担责任,也不敢和父母说,就把你丢掉了,”夫人攥紧手,指甲把她的掌心掐的通红,她深吸一口气,“是妈妈……是我,一直对不起你。” 满潜不吭声,想像安慰其他人那样一切尽在不言中地拍拍她瘦弱的肩,手抬到一半,又尴尬地放了下去。 她清丽的面庞终于滚下泪来:“或许你不肯承认我这个妈妈,但没关系,我不会再丢下你了。” 临走前,王妃为满潜打开了桌上的护眼灯,柔声说:“晚上开着灯就不会做噩梦了,睡吧,再醒来的话下床小心一点。” …… 直到外面传来钟响,王妃才放下祷词,深呼吸一下缓解自己的紧张。满潜把手递给她,这对不算熟稔的母子牵着往外走去。 满潜走到王宫前,正好看见苏缪在受洗。 少年微微低头,年迈的教父穿着长袍,沾了一下圣杯里的水,为他在额头上轻轻一点,念诵着祝祷词。 无非是一些“祝愿幸福健康长寿”之类的,苏缪头低了很久,等他把漫长的祝福念完,才睁开眼。 教父慈爱地注视着他,说:“韦宾塞也在看着你呢。” 等苏缪下去,王妃才上台,苏柒丰从不参加这种活动,通常都是由王妃代为主持。 满潜的目光一直跟随着苏缪,他注意到他嘴唇有些干裂。 等仪式一结束,自由日的游街队伍走出王宫,满潜就去买了瓶水。回程的路走到一半,他才想起来,王宫的饮品肯定比他随便买的这瓶矿泉水要好喝。 但苏缪看见他手里这瓶潦草的水,没说什么,依然接了过去。 自由日的喧闹一直持续到夜晚,满潜和苏缪一起站在韦宾塞雕像前——不是弗西公学里的那个,在中央广场上,更大,姿势更威严,是仅次于议会搂第二高的建筑,沉肃地注视着这座城市。 苏缪说悄悄话一样小声问:“折腾了一天,你累不累?” 满潜摇摇头,也小声问:“你呢?” 苏缪晃晃手里剩下的半瓶水,没说话。 满潜低头,看见那瓶水,心里有些说不出的雀跃。今天一整天,苏缪在所有的媒体前,都是携带着这瓶水一起出镜的。 好像这瓶简单的矿泉水代替他陪在苏缪身边一样。 他们在雕像下你来我往地聊了一会,苏缪眼底漫上笑意,夜风隐隐送来人声,这里却仿佛创造了一个没有外人的小世界。 满潜看见苏缪总是有意无意摩挲着瓶口,不像随手的动作,倒像是有点隐隐约约的紧张,就道:“哥,我觉得你今天好像不开心。” 苏缪随口哄他:“哪有,你看错了。” 满潜只感觉自己的心随着他的话语一会上一会下,刚刚还高兴自己或许在他心里也占了一些份量,现在又有些气。 苏缪总是拿这种哄小鬼的语气跟他说话,从不会向他倾吐自己的烦恼,展现出来的永远都是成竹在胸的模样。 ……是因为不信任他么,觉得他年纪太小,对许多事,尚且无能为力么。 如果人是牛皮绳,也可以随意拉长变短就好了。满潜迫切地生出想要长大成人的心,心想,什么时候可以再长高几寸,替他哥把身上的重压分担一半也好。 苏缪脸色微微红润,眼底映着浅浅的月光,一偏头对上了满潜的眼睛。 小孩子哪懂什么城府,他的目光大胆而热烈,看着苏缪的眼神认真极了,好像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了苏缪一个人身上,在崇拜和依赖之外,还有别的什么被压在底下,偶尔满溢到憋不住,就会从眼角眉梢的细微笑意中跑出来。 苏缪心里“咯噔”一下,心想,他们是不是站的有点太近了。 突然,寂静的环境突然被撕裂,有人屁滚尿流地滚了进来,高声道:“殿下……殿下!” 苏缪回过头。 “民众暴乱了!” 第26章 这日在主城值班的人是一个姓张的老兵, 据说以前是和韦宾塞一起起。义过的反抗军,大家总听他吹牛,说那时他和韦宾塞关系怎么怎么铁。 可惜他这番酒后胡言总是很快就被人戳穿, 嘲笑说人家打仗的时候你还是个光屁股娃娃呢!而且你们关系这么好,怎么也不见人家给你封个贵族当当? 老张就大着舌头反驳:老子不稀罕那劳什子贵族身份! 可能也是因着这层关系, 这个自由日把他排班排到了今天,年轻人们都跟着一起去游街了, 他就留守在警卫所上, 一边拿望远镜往下看, 一边津津有味地听着同事桌上广播里的直播。 忽然, 镜头里他看见楼下不远处有一伙人,拿着瓶彩色喷雾就要往墙上喷。 “这群不知好歹的东西,也不看看今天是什么日子, ”老张放下望远镜, 朝下面喊了两声无果, 和同事说了声就往下赶,“城里早就不让乱涂乱画了, 颜料又有毒又擦不掉, 真没公德心。” 同事笑他:“干嘛, 人家玩个行为艺术你也要管, 小题大做了吧?” “平时我也懒得管, 但今天不一样!”老张丢下一句。 不一样?哪里不一样?可能今天是自由日,对他来说意义非凡吧。同事心想。 老张气冲冲地往下跑,那群人看见他的警服, 居然没有第一时间想着跑。 老张看向他们的腰间,突然愣了一下。 枪? 他们怎么会有枪? “喂,你们做什么的?”老张到底经验丰富, 谨慎地没有激怒这群人,手悄悄缩到背后,按下了信号通讯器。 那三个互相看了一眼,他们看见了老张的动作,下一秒,拔腿就跑。 老张立刻拿出手里的通讯器,冲里面嘶吼道:“请求支援!有一伙人携带违禁枪支,正在往游行队伍那边逃窜,请求……” 话没说完,他突然被一股巨大的冲击力往后击倒,低头看了一眼胸口。 那伙人开了枪! 是恐怖分子,专门在今天来袭击吗? “操,幸亏老子穿着防弹衣。”老张骂了一句。 接受过训练的老兵与市井混混显著的差别就是,专业的明显跑得更快。老张熟悉地形,飞快抄近道,在那三个人前面的巷子口堵住了他们。 没等那三个人反应,老张已经冲了上去,一脚踹翻了一个,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收缴了他们的枪。支,手臂后折,用专业的擒拿制服了他们。 “跟老子斗,先练身肌肉再说吧,”老张取下裤子上挂的手铐,铐住了被他用膝盖抵着的人,笑道,“走,跟我回去!” 除开那个被他一脚踹到人事不省的,另外两个人都狠狠盯着他,那眼里几近癫狂的狂热让老张动作顿了一下。 通讯器里传来同事急促的呼应,说支援已经在路上,让他不要单独行动。他突然生出一点不好的预感。 转头,看见旁边的视觉死角,一个人站在阴影里。 还有第四个人。 枪口抵在老张的太阳穴,一句话也没听他说,下一秒,按下了扳机。 等其他警卫员赶到时,他们只看见了一地的血泊,和倒在中央死不瞑目的老张。 刚刚才和老张开玩笑的警员眼眶泛红,他没有第一时间为同伴的尸骨收敛,而是转头对其他人道:“立刻去追!今天人流量大,指不定要闹出什么事,他们绝对是故意的。还有,去通知殿下,他和小殿下都在中央广场那里……快去!” 警卫狠狠抹了一把泪,提步跑了。 “游行队伍里混进了反抗军的人,他们控制了普通民众,换了游行语继续往王宫走,我们去的时候,队伍里有两名过激的人被看见张福死后悲痛的警卫打伤了。” “根据来电,其他州府也在面临暴动游行,一些警力不足的地方已经被攻占了政府!究其原因,是因为外忧内患,再加上王室之前决定的增税政策,引起了联邦大部分工商业者的不满,而且……” 一名亲王派的议员凑近苏缪,压低声音:“最近各地都有传言,说国王准备武力解散反对党。” 苏缪听完收回神,先一把拢住满潜的后脑勺:“带着人去找你母亲,和她去教堂那边躲起来。” 满潜不依,他挣扎着对苏缪说:“我要和你站在一起!” “别捣乱,叫你去就去。”苏缪懒得和他废话,丢下这句就走了,留下满潜一个人站在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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