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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缪露出不赞同的神色,放下枪,苦笑道:“爷爷,您这不是为难我么?” “你要放弃了吗?”德尔牧紧紧盯着他。 他身上渔民的衣服还未脱下,气质中却已生出大将军久经沙场,见惯生死的沉稳与端肃。苏缪意识到他是认真的。 少顷,苏缪再次缓缓举起枪口,动作标准而娴熟,目光专注于准星,判断着弹道轨迹。 德尔牧就这么看着他,手稳如泰山,纹丝不动。 下一秒,子弹毫不犹豫射出。 弹壳打在硬币边缘,巨大的冲力让德尔牧手心一震,酸麻感还没遍及到手腕,苏缪就立刻开了第二枪。 子。弹穿过硬币洞口,狠狠戳在了窗台下的木头上,与其他数枚有些年头的弹痕并排而立。 全程,苏缪的表情都没有一丝一毫的变化。第一次的失败他没有露出气馁,第二次成功也没有表现出得色,甚至德尔牧的手完好无损地放下硬币时,他都没有为自己没误伤长辈而露出松一口气的表情。 少年人心性不定,总是想东想西,轻易就会被其他事物吸引去注意力,还青涩的手腕和野心都很容易被人看透。苏缪却完全不同。 他可以娇憨,可以任性,但需要的时候,德尔牧在他身上完全看不到任何这个年纪的孩子该有的情绪。 他想,这小子,心硬。 心太硬,就像一块磨刀石,在肺腑间磨来磨去,时间长了人哪能受得住,一不留神就会把自己拖垮。德尔牧收起眼底的赞赏和感叹,毫不留情打击他道:“勉强算过得去,但枪法还不够准!你看看你那手,打完一枪被后坐力震的跟筛糠似的,就这样,出去还好意思说是我的学生。” 苏缪一脸“受教了”的表情,握紧枪托:“我再练一段时间。” “等等等等,”德尔牧没想到他刚回来,屁股还没坐热板凳就要去练枪,忙不迭把人拽回来,见苏缪扭头不解,不容拒绝地说,“今天就别忙活了,休息一阵,和我去钓鱼,顺便带你认认军校和校场,你小时候来过一次,不知道还记不记得。” 苏缪沉默片刻,不好拂了长辈的面子,点头同意了。 德尔牧管理的联邦第三军校在蒙洛州最北段,一州中最偏远,最寒冷的地方,所谓“联邦钢铁之军”,在这残酷的训练环境中就已经可以窥见一斑。 老将军也不嫌寒碜,穿着布衣拖鞋,带着一篓子鱼就进了校场。苏缪狐疑地打量了他两眼,心说这样的装扮被冷风直冻骨头,万一冻僵了不怕在下属面前丢人么? 军营里正在进行训练,庞大的军队分为几个小团,由不同的长官带着。德尔牧路过其中一个小团时,那个个头极为挺拔的长官姿势标准地一敬礼:“将军!” 德尔牧点点头。 一整个团的士兵都紧跟着注意到了跟在将军身后的人。 德尔牧转身,对苏缪说:“既然你下定决心抛弃以前的身份,叫我一身老师,那就得与其他人同等待遇。我不能厚此薄彼。”他伸手拢住苏缪的后脑勺,对那名和他有极为相似的眼珠的长官说:“这是我新带的学生,这段时间前线离不了我,先让他跟着你。” 身后几十个士兵保持着军姿,悄悄别过眼睛,偷瞄苏缪。 这是哪里来的小少爷,那养尊处优的脸和手,真的是能吃沙子的命吗? 苏缪抬起头,那张脸让许多人都呼吸一窒,但很快人们的视线就被他那对寒霜似的眼睛逼退,不敢多看。 走前,德尔牧轻咳一声,对那名冷冰冰的长官说:“他从那种纸醉金迷的首都州回来,刚开始应该是不能适应这里的风沙的,虽说韦宾塞那时候……咳咳,确实把他带到我这一段时间,但我早看出来,这孩子并不适合战场。你不必太苛责。” 长官:“我又不是您。” “少给我摆官架子!”德尔牧眉毛一立,“这么多年,你弄哭了多少入伍的新兵,逼走了多少不愿意被你支使的老兵,自己数数!” 有着冰蓝色眼睛的年轻长官——以塔罗德不为所动:“也就是说,只要不哭就行,对吧?” 德尔牧简直没话说。 他指指以塔罗德的鼻子,呵呵道:“还不知道最后哭的是谁。” 转头时,苏缪已经被短暂休息的士兵们围着,以他为中心蹲了一圈,嘻嘻哈哈熟悉着这位新来的伙伴。 “你的金发好漂亮,是自己染的吗?” “嗯,自己染的。” “你一来就拉高了我们军校的平均颜值,如果我是校董,我给你发奖学金。” “诶,你怎么知道我们这里的,为什么会想来军校啊?” “家里破产,听说入伍不要学费,就来了。至于怎么知道的……唔,以前祖父和德尔牧爷爷是不错的朋友,将军受祖父所托照顾过我一段时间。” “真可怜……哦不,我是说,我会关照你的。” “我也是!” “长官要求我们每天晚上都要轮换值班,如果你不想的话,可以和我换班。” 苏缪静静地看着他们,笑道:“我没问题的。” 以塔罗德走过去,军靴踩在地上,发出让人汗毛倒立的冷冷声音。 人群顿时安静不少,此起彼伏地叫着“长官”,有人看他来者不善,甚至下意识想把新来的苏缪往身后藏。 苏缪抬起脸,凝视着这位传说中很有手段的长官。 以塔罗德说:“每一个新兵入伍前,我都会问他们一个问题。” 苏缪颔首:“请讲。” “你想爬到什么位置,”以塔罗德直视着他,“以及,你能爬到什么位置。” 他的声音有点像磨砂的玻璃,带着厚重的质感,苏缪思索了一下,他说:“联邦最高指挥官。” 周围人猛地安静下来,以一种近乎凝固的表情望着看起来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苏缪。以塔罗德有些不屑的嘲笑声传来:“你的实力?” 以塔罗德垂目看着这位金发碧眼,与其他人好像格格不入的少年。军营里的兵痞子不认识那双眼睛,但他知道这是属于王室的颜色。 等待了几息的时间,他听见了苏缪安静的嗓音,带着不死不休的力道:“我能做到。” 空气中出现了一种名为“窒息”的胶着。 其他士兵们差点给苏缪跪下——先别说了,你不知道我们这位长官有多不好惹…… “很好,”以塔罗德率先打破对峙,“我等着看,下一场军校模拟考核就在两个月后,届时由你来担任指挥官,这群人的性命由你来掌控,是死是活我都不负责。” 他高高在上地看着苏缪,苏缪轻轻提了一下嘴角。 他问:“你上次的成绩是多少?” 以塔罗德眉目间没有波动:“A+,军校第一。” “那就趁最后的时间好好珍惜头上的桂冠吧。”苏缪说。他平时被人捧惯了,攻击力藏在教养之后不显山不露水,但一旦摘掉那层虚伪的皮刻薄起来,也从来没有落过下风。 效果视情况而定,一言概之大概是——遇强则强。 他站起身,拍拍身上的土,以塔罗德这才想起来,贵族看他们这种人时,那眼神常常就像在看一坨上不了台面的乡下土鳖,从来不可能让自己以蹲坐的姿势仰头看人。 以塔罗德在心里冷笑了一声。 贵族们从小接受的教育杂而繁多,军事能力必然也是必不可少的一环。只是贵族那些软绵绵的,生怕磕了碰了的培训,和正规军校里的完全不能比。 他等着瞧,这个放大话的旧贵族怎样在考核后灰溜溜地离开。 第38章 虽然大话放出去了, 但苏缪的实际经验并不太能跟得上他的理论经验。他想不在两个月后的考核中打自己的脸,就得进行疯狂恶补。 其中最重要的是体能。 苏缪能打架,力气大, 但这并不代表他身体素质就很好。苏缪的体能也就比其他跑两步就喘的人强一些而已。 他给自己指定了周密的计划表,起早贪黑, 没日没夜地在校场训练。经常练到把手磨破皮了才决定休息,老德尔牧有时打电话过来慰问, 听到苏缪冷冷清清的嗓音, 也不好劝什么。 他知道这孩子心里憋着一股气。 全军校的学生都知道学校来了一位高冷漂亮的新生, 曾有人试图上前搭讪, 都被对方看似温和热情实际滴水不漏的话术推拒了出去。而苏缪训练时,就更难被人打扰了。 “真傲。”有人这么评价他。 但对方确实傲也傲的有资本,没人能把校场上冷冰冰的他与平时交流时礼貌优雅的人联系在一起, 至今除了以塔罗德学长, 没人和他聊天超过三句。 当然, 以塔罗德和苏缪也只是两看相厌而已。 两个月的时间飞速而来,这次考核的主题是野外模拟训练, 不是冤家不聚头, 苏缪分配到了以塔罗德那一组。 他们对视一眼, 以塔罗德率先别过了视线。 赛前这匆匆一眼的对视, 以塔罗德没有在对方的眼睛里找到自己的影子。 他心想, 这娇生惯养的小王子,果然是看不上他们这些野蛮的训练的。 因此这次训练中以塔罗德没有对他客气,设置重重障碍, 难度调高许多,苏缪身体机能跟不上,好几次差点直接暴露在其他队伍的攻击圈内。后来, 他利用了这一显而易见的缺口,几次以身为诱饵,辅佐极其高效精准的指挥,成为了全校唯一一名没有让任何一个成员生命条清空的指挥官。 来自军部的各方考核老师叹为观止,苏缪最后夺得了A+的极高评价,却在考核即将结束时,被旁边人因操作不当而导致的粒子炮炸膛震伤了肩膀。 伤口并不严重,只是皮肤太薄,轻易就泛起了淤青,苏缪在那个学生快要哭出来的恳求中扯下领子看了一眼,就满不在乎地不管它了。 以塔罗德把这一幕看在眼里。 夜里,也许是太累了,苏缪做了一个梦。 梦中,他的视角变成了一个三四岁孩童的模样,肩膀上也出现了一个和现在很像的伤口,泛着浓黑色的乌青,一碰就要流眼泪。 王宫的女佣们战战兢兢地出去取药,回来,却发现他们的小殿下不翼而飞了。 苏缪躲开了外面的监控,跑到了离自己很远的一个房间。高大的门扉山一样挡在他面前,小苏缪跳起来拼命去够锁孔,够了很久才够到。 他做贼似的鬼鬼祟祟从门缝里钻进去,在面前巨大的书柜下面找到了自己的目的地。 一个被太阳晒到暖乎乎,软绵绵的枕头。 小苏缪踮脚取了一本书下来,里面的普语晦涩难懂,他也不管,就这么坐了下来。 直到屋外再次有人进门,他才好像短暂地从书山学海中抽离出来,吝啬地分出一点注意力,回过头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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