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桌旁的沙发上还有两个恒时的同事和郭书记的秘书在喝茶聊天,除此之外再没有其他人。这个饭局上不应该出现岁岁福利院的人,为什么乔展意会在这里? 时晏独自坐到圆桌上,用热毛巾仔细拭过手背,“不着急,你们先打。” 刚刚站起来的郭书记于是又笑眯眯坐回去,嘴上也没闲着,对坐在他下家的生面孔男人说:“老乔,这是时总,你是不是还没见过?一会儿好好打个招呼。时总,这是我们局的乔科。” 姓乔,时晏矜贵地点点下巴,算作打招呼。郭书记恰巧在这时和牌,颇为高兴地叫嚷: “一下午的牌全是你们父子俩喂的,你们是不是商量好了要做回散财童子?” 这顿饭时晏吃得很沉默,有乔展意父子在,许多话就不方便说了。倒是在麻将桌上顺风顺水的郭书记十分高兴,拉着他喝酒谈心。 到最后他有些醉了,不顾时晏一次次向后避开他伸过来的手,不断向前靠近时晏,大声夸赞他: “岁岁福利院在你们恒时手里,我特别放心!” “时总一表人材,心地也好,像令堂。” “大概十五年前,我见过温小姐……不,应该叫时夫人一面!” 他改口唤温岁蝶为时夫人的时候,时晏的脸色已然沉了下来,苏北辰坐在他下首,把头埋得很低,连口大气都不敢出。 偏偏郭书记没有眼色,还一个劲儿地提时晏的母亲。 “有一美人兮,见之不忘。”时晏不搭理他,他环顾左右,转而拉着乔科的手哈哈大笑,“时夫人当得起这句话,你看时总也知道了是不是!” 在场的人都讪笑着,无人接话,他终于想起温岁蝶已然去世这回事,长叹一口气,“可惜,妒花风雨便相催。时夫人实在是走的太早了,我最后一次见她,她已经病得很严重,但还想着福利院的孩子,亲自来了一趟西汀……实在是,可惜,可叹!” 时晏拿起酒杯,重重地磕在他杯壁上,“母亲临终前交代我,一定要照顾好福利院的孩子们。希望我们以后能让福利院更规范地运行。” 说完他仰起头,把里面辛辣的白酒一饮而尽。 “当然,既是使命,也是责任嘛。”郭书记也喝了一杯,再说一些场面话时晏却不接茬了,一言不发地陪他喝了一杯又一杯。 散场后时晏走得最早,他听见有人追上来,脚步声忽远忽近,像在纠结要不要上前扶他。 不用回头,他也知道是苏北辰。 “走开。” “晏哥,你要去哪里?” 苏北辰追上来,神色是不加掩饰的痛苦和懊悔,时晏没有上车,走向的是酒店的反方向。他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但是此时此刻,他绝对不想呆在一个有苏北辰的地方。他暴躁地扯开两颗衬衫纽扣,冷冰冰地说: “我叫你走开。” “我不走。”苏北辰后退一步,离他稍微远了一些,但仍然固执地站着,“我不能在这种时候留你一个人,我回来之前就发誓,我绝对不会再留下你一个人。” 时晏不再理他,随手拦了一辆出租车,拉开门上去。在他把车门合上之前,苏北辰把手放在了车门边缘,用四根手指硬生生承受了车门的一下撞击,阻止他关门离开。 在师傅惊惶地说这单不拉了以后,时晏下车,看着吃痛地捂着手掌的苏北辰,毫无波澜地问他: “你到底要干什么?” “我什么都不做。”苏北辰眼睛里有泪水在打转,却迟迟不敢落下来,“我就想跟着你,看你安全地回到酒店。你别赶我走行不行?” “晏哥,我知道你恨我,但那是不是因为,是不是因为……”他哽咽着,“我在国外的时候,其实也是靠恒时活着,你没对我做什么,也许是因为时文礼拦着,可是现在,我回来了,还是好好的,没人难为我。越是这样,我就越是后悔,我想也许,也许……” 他无法继续说,但时晏却听懂了他没敢说出口的话。时晏走上前,和他一起站在马路边沿。他抬起头,时晏俊美的面容近在咫尺。此刻风拨开他的额发,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双总是淡漠的眼睛里落进一种迷人而残忍的光,像浸了水的刀锋,见血封喉,一击毙命。 “我劝外公不要动你,是不想脏了他的手。” “至于我自己,”他的唇角甚至带上一抹笑意,但对苏北辰而言,世上不会有比他接下来的话更为可怖的刑罚了,“你会爱上一把用来自杀的刀吗?” “我只是觉得,我也不应该过得太快活。” 苏北辰面色惨白,被他的话语钉在了原地,他又拦下一辆空车,扬长而去。
第35章 35 想你 贺铭躺在床上,又一次翻身后,索性坐起身,打开了灯。 刚过十一点,外面的天已经黑透了,他走到窗边,两个房间的阳台紧挨着,如果时晏在家,他可以很轻易地看见他在干什么,现在里面一片漆黑,悄无声息融进寂静的夜里。 他往下看,院子里灯光晦暗,最亮的竟然是水池,水底沿着边缘放了一圈萤石,此时泛着幽冷的蓝光,从空中望下去,仿佛一颗巨大的眼泪落在庭中。 这个房间的视角和时晏平时望下去的应当非常接近,贺铭不知道时晏为什么喜欢这个水池。只有风经过的晚上,一个人站在窗前,在闪着微光的水面上空,他只觉得孤单。 水波晃动,他的心也不平静。他给时晏发了条消息:“还顺利吗?” 没有回复,也许时晏已经睡了。贺铭收起手机,手机却很快在口袋里震动起来。 时晏打来了电话。 “还没睡。”他的声音有点哑,“认床,还是伤口疼?” 贺铭找了一个不让人担心的借口:“晚饭吃得太多,没消化。” “找淑姨要消食片,或者在院子里跑两圈。”时晏分不清是认真的还是揶揄他:“算了,别跑,吃消食片吧。” 他可不想把淑姨叫起来:“倒也不难受,只是肠胃很活跃,连带着整个人都兴奋。” 时晏似乎笑了一下,有很轻的气音通过听筒钻进他耳朵,“那怎么办,给你讲个睡前故事?” 院子中央水池依然在闪烁,头顶上星星也在闪烁,贺铭倚着阳台的围栏,声音在晚风里飘起来。 “你会讲吗?” 时晏那边有东西入水的声音,接着又重复了两次,他要么是在西汀找了一处水边打水漂,要么就是在往酒杯里加冰块。 “很久以前,给时安讲过。” “现在忘了。” 很小的吞咽声后,他再次开口: “你找一篇想听的,我给你念。” “想听的啊……” 贺铭确定他是在喝酒,假意思考了一会儿,把手机拿得更近些,麦克风几乎贴着嘴唇,低声说: “等你回来,当面念给我听吧。” “你想我早点回去吗?”时晏蓦地问他。 贺铭没有正面回答:“走之前答应你的,不用赶,我等你。” “我不顺利。”电话里传来一声清脆的磕碰,是酒杯被重重放在桌上,时晏平淡地诉说着他的厌烦:“不想待了。” “那,”遥远模糊的树影间,染着海棠香味的空气里,贺铭温柔地承认:“我想你。” 时晏清清嗓子,“知道了。” 他催促贺铭去睡觉:“早点睡,我明天回去。” 贺铭没有挂断,“你睡了我再睡。” “病号先睡,我没受伤。” “但好像受了委屈。” 时晏冷哼一声,“谁敢。” 他被贺铭说得有点不自在,撒了个谎想要脱身:“我准备睡了。” 时晏人生中撒谎的次数屈指可数,大部分情形下他不屑也不需要,遇到不想说的事他总有沉默或者离开的权利。因此他很快就露馅了,说完后他端起酒杯,这次喝了一大口,咽下去的声音分外明显。 贺铭失笑,“好,那我睡了。” “嗯。” “最后一杯,好不好?” “……嗯。” “晚安。” 尽管时晏非常守信地喝完最后一杯酒就睡下了,他第二天还是迎来了宿醉后的头痛。 不过这丝毫没有影响他回长临时的心情,也许是因为他和文旅局赵局的交际十分顺利,又或者是上飞机前他给贺铭发的消息得到了一条用心的回复。 “起飞了。” “好,我还在公司,一会儿澜庭见。” 最起码从字数上来说,比之前回复他“出差了”的那条“好的”,有非常显著的进步。 澜庭的别墅一如往常,静悄悄的,只有围墙外树叶簌簌抖动的声音,到处看不见人影,他惯于生活在这样清净不受打扰的环境中,现在穿过水池,推开门看到空荡荡的客厅,竟然觉得少了点什么。 可能是被工作绊住了,他心想。 但就连淑姨也没出现,多少有些不寻常。时晏走到餐厅,依旧没有人,厨房里倒是有动静,应该是在备餐。 他转过身,正要上楼,身后传来一阵欢快明朗的笑声,持续了很久。 平时这栋房子里不会出现这样放肆的笑声,他在家的时候身边的人总是谨小慎微的,说话、走路声音都会放轻,偶尔说笑时迎面碰见他,笑容也会很快收起来,像做错了事一样心虚地低下头去。 他迟疑了一下,慢慢靠近厨房,里面的说笑声还在继续,他听见贺铭的声音。 “这也太难了……小萄师父,再示范一次?”贺铭手里拿着一只空壳橙子,果肉被完整地剜了出来,放在案板上,旁边还有一只切得歪歪扭扭的失败品。 他和主刀大厨小萄站在正中间,淑姨还有三个厨娘也围在案台周围,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笑意。 “哼哼,看好了,小萄神龙刀!”小萄得意地又示范了一次,刀把一转,又一个果肉被完整脱了出来。 贺铭有样学样,他只有一只手能用,小萄帮他拿着橙子,他利落地挽了个刀花,噗呲一声,小萄及时后撤,支离破碎的橙子在案板上滚了两圈,橙子汁水飞溅,尽数喷在了贺铭的白衬衣上,连裹着保鲜膜的石膏也没能幸免。 贺铭看着一片狼藉的衬衣,用纸巾在斑点上压了压,又把手腕处石膏上湿答答的保鲜膜一圈圈解开,自嘲道:“虽然我武学资质平平,但现在气质倒是很接近水果忍者了。” 厨房里众人全都大笑起来,一向稳重的淑姨边收拾边抽动着肩膀,小萄更是笑得肚子都痛了,她捂着小腹,把刀从贺铭面前拿开,“不行了不行了,不能再让你糟蹋食物了贺先生。” 她想把刀拿到水池里洗洗,转过身就看见站在过道里的时晏,手一滑,刀径直飞了出去。 “先先先先先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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