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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后有声音传来,依次逼近。他不敢回头,仿佛只要看一眼,就会落入无边地狱。幢幢的影子印在灰暗的天地间,浑然一体,每个影子都在呼喊他的名字。 大着肚子的女人声音虚弱,“月份大了,打不掉了,都是冤孽。” 苍老的妇人发出悠长的叹息:“儿女债,还不清,死了也好,是个解脱。” 小孩身上挂着铁索,跑起来哗啦啦地响:“等等我!” 穿着福利院制服的人紧随其后,“你们不能出去!” 一家三口手牵着手,连着的身体组成一张网,齐心追赶他:“你欠的还没还完呐!这就想跑?” 继续跑,跑得远远的,跑到他们追不上的地方!他全身的肌肉绷紧了,既是弓,也是箭,划破乌云密布的天空,向远方疾驰而去。 “贺铭。” 最后唤他的声音比前面的都要平静,却有着蛊惑人心的力量。 “回来吧。” 是时晏,箭矢落地,贺铭停下脚步,回过了头。 银色的电光割开空气,时晏站在灰色预制板单元楼前向他招手,方才对他穷追不舍的影子停在时晏身后,汇聚成一朵巨大的阴云。 扑通一声,贺铭掉进了河里。 他猛地张开眼睛,后背被汗水浸透,心口一阵剧烈地跳动,恍若真的完成了一场长跑。 落水的声音犹在耳旁,真实得让人心悸。贺铭坐起身,拉开窗帘走到阳台上,希望夜晚的凉风能让他冷静冷静。 他低头向下望,不禁怀疑自己还没醒——下方水池边有个人影。 那人坐在地上,两条腿垂进水中,一下下地晃,搅乱了那一小块波光,他手里也有什么在闪,从时不时昂头的动作看,是只玻璃杯。 贺铭轻手轻脚地下楼,大门推开的声音并没有惊动水边的人。他慢慢绕过去,那人手一抖,把杯子掉进了水池里,于是伸手去捞,薄薄的腰身向前弓,像折断的月亮。 他走近了,是时晏没错,旁边放着两个酒瓶,一个空的倒在地上,另一个立着,里面还有一半酒液。 他想起小萄的话——先生可喜欢院子里的水池了,有时候晚上他就坐在那里喝香槟。 现在的时晏看起来可不是那么惬意。 时晏这么猛地一探身,只觉得头晕眼花,浮在水面上的杯子都有了重影,他胡乱抓了两下,除了水,什么也没摸到,索性放弃,正要撤回来时却觉得重心不稳,一头往水里栽去。 落水之前,一条有力的手臂抱住了他的腰,把他带回地面。 贺铭松开手,转而把池中的香槟杯捞了上来。他把杯口对着时晏,给他看内壁上的水珠,然后放远了些。“不能用了。” 时晏眯着眼睛看他,脸上溅上了水,湿漉漉的,分辨出他是谁后点点头,拿过酒瓶,对着瓶嘴喝了一口,递给他:“喝吗?” 不等他接过去,酒瓶又被收回了,“你不能喝。” 他的小腿仍然浸在水里,贺铭问他:“水凉不凉?” 他没有回答,贺铭自己用手去感受,时晏一巴掌拍在他手背上,“不要玩水,石膏不能沾水。” 半晌他才反应过来贺铭刚才问的是什么,“凉。” 这个人明显醉了,但还记得他有伤。贺铭示意他从水里出来,更温柔地问他: “那你为什么坐在这里?” 时晏和他对视,一滴水珠从他睫毛上滚落,划过他脸颊。 “我很少会怀念童年。” 贺铭不明所以:“嗯?” “一个人的餐桌上也常年摆放百合……” 他在背那支获奖广告片的词,讲一个孩子长大后,经常自己煮妈妈从前常买的恒时水饺、汤圆来吃,以此寄托想念。 “我很少会怀念童年。 一个人的餐桌上也常年摆放百合,食物被裹在花瓣一样的面皮里,碗口冒着热气,厨房里飘出炊烟。 肉的咸,荠菜的鲜,豆沙的甜,轮番跳跃在舌尖,仿佛一切都不曾改变。 我又回到小时候,你就在我的身边。 味道,是凝结的时间。” 他不知道时晏为何说起这些,在心里默默陪他把这些话重温了一遍,静静地看着他。 “她生病了,睡不着,就常常这样,一个人坐着喝酒。” “西汀是她长大的地方……” 时晏前言不搭后语,但贺铭听懂了,他在说他的母亲。 逐渐接近她生命尽头的夜晚,病重的温岁蝶独自起来饮酒,年少的时晏怀着怎样的心情在远处看着她? 酒精的气味成了他和心门紧闭的母亲最后的联结,经历了十五年的漫长岁月,他仍然紧紧缠着这条看不见的线,不愿放手,哪怕屡次自噩梦中惊醒。 浓墨重彩的黑暗里,他钻进母亲褪掉的壳中,一遍遍地体会她当时的心境。 那颗水珠在他脸上留下一道蜿蜒痕迹,像一道泪痕,但上方的瞳仁无波无澜,里面是积年不化的冰雪,那双眼睛分明是不会流泪的。 时晏习惯性微微扬着头,神情里没有分毫寻求帮助的意味,只是单纯回答贺铭,他为什么会坐在这里。 “我被困在时间里了。” 而贺铭也没有安慰他,他用指腹轻柔地蹭掉那道水痕: “所以,下午说的那两个项目对你很重要,对吗?” 岁岁福利院,还有新开幕的W酒店,都在西汀。 时晏点头,又摇头,“不要因为这个做决定。” “你不用有负担,这件事后我们……”他体会到了贺铭收到支票时的心境,他不想要同情,也不愿意再让贺铭难堪,他想说这件事后我们结束吧,可是他嗅着贺铭身上的柑橘气味,后面的话又被封在口中,无法潇洒地放他自由。 “我陪你去。”贺铭适时打断他,托住他右手,单手架着他站起来,在时晏皱起的眉心轻轻一点,他撒了谎:“不是刚刚决定的,我需要这笔钱。” “好。”时晏没有拆穿,“我们的约定……” 贺铭又一次打断了他的话,“你当初说我可以提要求,还算数吗?” 这次时晏没有犹豫:“当然。” 贺铭俯身靠近,淡淡的柑橘香包裹住他,时晏不自觉握紧了手里的酒瓶,唇齿间还留着蜜柑酒的甜味,感官里填满贺铭的气息。 他把酒瓶抽走了,换成自己的手掌,放进时晏手中,“戒酒好不好?” 他们都心知肚明,贺铭其实提了两个要求,只是后一个没有宣之于口。 “好。” 像是怕他还有别的话似的,贺铭吻住他,“我们做吧。” 时晏挑眉,“在这里?” 两个人对视,又都觉得羞赧,牵着手飞快地跑上楼梯,到贺铭房间里才又难舍难分地吻在一起。他抓着贺铭的衣襟,注意不碰到他受伤的手,抵着他连连后退,含着他的嘴唇,一把拉上了贺铭背后的窗帘。 贺铭温顺地承受着他气势汹汹的亲吻,抓在手里的酒早就洒了,甜美醇厚的蜜柑香味弥漫在房间里。 换气的间隙,时晏问他:“把我的酒都倒掉,你就打算这么帮我戒酒?” “那不行,还是要给时总一些甜头。”贺铭不知道从哪里变出一颗薄荷糖,放到他唇边,“想喝酒的时候,就用这个代替吧。” 时晏咬破糖衣,香橙味儿的薄荷爆珠在口腔里炸开,“你是说用糖,还是用别的?” 原本是说糖的,贺铭被他推倒,在床上安全着陆,笑得很纵容,“随你喜欢。” (……) 握着贺铭的手不知不觉松开,贺铭突然笑了,食指在他掌心轻轻一勾,“被你压麻了,说句好听的,帮我启动一下?” “呵,用不着。”时晏的胜负欲压过了一切。“乖乖躺着吧。” 贺铭把玩着他的手指,上下摩挲,跟他讨价还价:“不然亲我一下?” 时晏不置可否,贺铭看着他的眼睛,十分能屈能伸:“求你了。” 只要贺铭愿意,他确实能让任何一个人感觉正被他深深爱着,即使在做最意乱神迷的事,他也能纯粹而专注的望着你,瞳孔里映出的时晏身影小小的,散乱的头发都显得可爱。 原来做这样的事情的时候,人可以不像野兽。 时晏在他的目光里停止颠簸,那样满含爱意的注视足以让人达到一万次完美的高潮。 “考虑时间结束,算你默许了。”贺铭挺身坐起来,握住他的腰,在时晏出声前封住他的嘴唇。 “别着急,今晚还很长。”贺铭和他分开,又变出一粒薄荷爆珠,喂给他,除了糖果,还有他的一节指尖。 他轻轻拨了一下时晏的舌尖:“含着,不要咬。” “等它化开,就给你奖励。”
第42章 42 佛寺 第二天时晏陪贺铭去拆石膏,站在诊室里只觉得腰酸背痛。 一夜放纵,尽兴已是凌晨,贺铭不抓紧天亮前的时间补眠,居然起来去擦地板。贺铭简单整理了床铺和他,时晏以为那就结束了,洗完澡出来,看见这个自称没有洁癖的人正用一块毛巾吸干地上的酒渍,听见浴室门打开的声音,头也不回地问他拖把在哪儿。 他当然不知道,在贺铭打算拿另一块毛巾当墩布,却发现自己一只手无法拧干水的时候,忍无可忍地叫他住手去洗澡。 “明天会有人收拾的。”想到贺铭可能忍受不了在凌乱的房间里过夜,他补上一句:“今晚睡我房间。” “听说你的房间和地下室是家里的禁区,我不想做不守规矩的客人。”贺铭背对着他,还在绞那块湿毛巾。 他没看见,听到“地下室”三个字,时晏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的神色,他遮掩道:“你本来也不规矩。” 贺铭笑笑,没有反驳他,单手洗毛巾的模样看起来有点委屈。他无非是怕被别人发现他们的关系,时晏想,他和贺铭之间还有许多话没有说明,但现在还不是时候。 他把毛巾接过来拧干,“你去洗澡,我来擦。” 养尊处优的时总人生中第一次蹲着擦地板,结果就是一觉醒来,他的腰快断了。 蒋一阔和他坐在沙发上,看他把手放在腰后揉捏,大声问他:“你是不是坐得太久,腰间盘突出了?” 宋窕古怪地看了他们一眼,转回来对着贺铭啧啧摇头,“你一来,我就觉得这诊室里人山人海。” 蒋一阔还在关心时晏的腰:“闲着也是闲着,你要不要去做个理疗?” “你闭嘴吧。”时晏感觉到贺铭投来的目光,十分头痛。 “片子没什么问题。”宋窕一边取石膏,边叮嘱了一堆注意事项:“最近还是不能剧烈活动。” 他意有所指:“各方面,都注意点,别太激烈。” “有时间的话,定期来找我做做康复训练,能好得快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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