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狄春秋握住口袋里的钱,往海里走。他舔了舔嘴唇,尝到带着腥气的雨水。 一辆动车从他头顶经过,风声呼啸,整个大桥都在抖动。海水没过了他的小腿。 “狄春秋!”有人叫他的名字。 狄春秋打了个寒战,回头。 当然不是陆信。 “怎么半夜在这里?很危险的。”叫他名字的是个年轻男人,皱着眉对狄春秋说,同时伸出一只手,示意狄春秋拉着他的手回到岸边。 又一辆动车经过,借着车头的灯光,狄春秋看清了他的脸,想了一会儿,想起这是个大学同学,郑良,以前合作过几次,一起拍过作业。 “这是你的店?”狄春秋一手拿毛巾擦着湿漉漉的头发,一手端着郑良给他递来的热茶,好奇地环视着这间稍显拥挤的纹身店。 郑良笑了笑,说:“我自己开的,以前还有个合伙人,后来不干了。” “噢。”狄春秋喝茶,说:“你也转行了。” 郑良苦笑,狄春秋也笑。 “你都干不下去,我也撑不久啊。”他说。 狄春秋没答话,郑良没问他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出现在海边,也没问他退学后去做了什么。 狄春秋站起来,在店里东摸摸、西碰碰,翻着一本沉甸甸的作品集,说:“这上面没有的图案能不能纹?” “你想纹什么?我看看,不太复杂的话都可以。” 狄春秋毫不犹豫地说:“我想纹一只金元宝,烧掉一半的。” 在木棉岛上的普渡节时会烧的那种金元宝。 针头一开始扎在皮肤上时,有种尖锐的刺痛,不过习惯以后,就只剩下阵阵酥麻感。狄春秋百无聊赖地四处乱看,忽然看见旁边的架子上还摆着只相机。 “你还拍照啊?”地春秋问郑良。 郑良放下纹身的机器,揉了揉酸痛的肩膀,朝狄春秋的目光方向看过去,看见相机后说:“之前拿来拍作品的,不过……” “怎么了?” “拍这种照片没必要用这么好的,我想卖了交房租。你认不认识什么人想买相机的?机子很新。” 狄春秋打断他的话:“多少钱?” 郑良想了想,报了个数字。狄春秋摸出口袋里那包有点发潮的钱数了数,跟郑良报的价格差不多。 他打了个哆嗦,郑良连忙问道:“很痛吗?要不要休息一下?” “没事,你继续吧。相机卖给我可以吗?” 狄春秋揉着眼出门,刚走到楼下就被迎面而来的冷风吓了一跳,不情愿地把装器材的沉重大包往上提了提,打了辆车。 他昨晚通宵修片,六点多睡了一会儿,又要起来去工作,又冷又困,心情不太好。 等车的时候,他到旁边的便利店买咖啡,顺便给客户打了个电话:“杨老师,我是小狄,现在刚要过去。” “好的好的,我这边比较偏僻,导航可能不是很完善啊,等下我让我朋友下去接你吧。” “到了看看吧,能自己找到就不用麻烦您朋友了。”狄春秋客气地拒绝。 结果到了小区,他完全傻眼了。几十栋外观一模一样的楼房林立着,导航果然没办法精准定位到具体的楼栋,小区里也找不到地图,楼栋的编号几乎没有规律。 提着沉甸甸的器材,第五次走到同一棵树下时,狄春秋服软了,打电话给客户。 “你到了啊小狄,你说你在哪里?好的好的,你站着原地等,我朋友下去了,他姓陆,比你小,你等下叫他小陆就行。” Part2 .春秋 地铁的顶灯闪了闪,其他人都习以为常,埋头看小说,翻报纸,啃汉堡。只有陆信抬头盯着灯罩看。灯没再闪过了,到站,铃响,陆信跟着一群人下车,不快不慢地朝出站的方向走。地铁在陆信身后重新发动,离开时带起一阵在地铁站里循环了一百多年的黑乎乎的风。 按日历看,伦敦的春天是来了,但陆信回到地面上时,没办法透过面前的雨和雾看到任何与春天有关的征象,树上的新叶,初生的鸟,他通通看不见。 华灯初上,陆信等公交,隔着灰雾看街对面的暖黄色灯光。 一辆自行车从他面前飞驰而过,溅起地上的雨水,泼在陆信的白色鞋面和裤腿上。陆信摸出纸巾,弯腰擦鞋面时,右耳的蓝牙耳机掉了出来,滚进下水道里。井盖的缝隙挺宽,陆信觉得自己的手能勉强伸进去,但下水道污水滚滚,耳机早就不见了。再起身时,他在等的那辆车从面前开过。 电话响了,陆信接起来,喂,阿妈。知道了,马上就回去,今天到一个资料馆去抄材料,杨大师来了?嗯,我在中餐馆给你们打包晚饭回去。 挂了电话以后陆信从口袋里翻出一粒锡纸包的黑色药丸,顺手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公交车来了,他不想上去,他想坐上一辆反方向的车,从那辆车上往外看,雨会停,雾会消散,天气再一次变得湿热,身边的人都讲闽南语。 陆信上了公交车,旁边的座位是空着的,车窗上凝结了一层水汽,他拿手指在玻璃上写“春秋”两个字,又快速地抹掉,胆怯地向旁边看,总觉得这件事已经被人撞破。 回到公寓后,杨大师迎上来,接过他手里的饭菜。 “小陆啊,有没有好好吃药?我刚刚跟你妈妈表扬你,你身上的阴气已经排出来一半了,等下吃完饭,你再跟我做一遍九经操,我们争取早日做回正常人!” 陆信笑着,鼻尖发痒。他一摸,摸到细密的汗珠。原来春天还是如期而至。 地铁的顶灯闪了闪,其他人都习以为常,埋头看小说,翻报纸,啃汉堡。只有陆信抬头盯着灯罩看。灯没再闪过了,到站,铃响,陆信跟着一群人下车,不快不慢地朝出站的方向走。地铁在陆信身后重新发动,离开时带起一阵在地铁站里循环了一百多年的黑乎乎的风。 地铁没有空调,闷热异常,香水味叠着汗味,走到地面上还留在鼻腔里,熏得陆信头晕脑胀。 河面上有仅剩的半只太阳,发出炽烈的光。狄春秋习惯在这个时候起床,他的作息非常不正常,他也没有任何要改的意思,他这样不会长寿吧?他不会只能活到三十多、四十多吧?陆信想象不到他变老的样子。 狄春秋有起床气,他自己不承认,陆信一问他晚上要干嘛,狄春秋就骂他你烦不烦。 陆信沿着河边走,给自己点了一支烟,他抽烟熟练不少,不再容易呛到自己。河面不干净,隔一会儿就有块垃圾漂过。 来到了新的季节,他没能坐上那辆反方向的车。他不想让任何一个人受伤,但好像总有人要受伤。 他知道自己是被吓到了,被一遍遍割腕、吞药、情绪崩溃的妈妈吓到了。他到现在看见妈妈熟睡,都忍不住去试探她的鼻息。 但狄春秋也不太好,他只是比较安静。陆信没选择狄春秋,是因为他们只认识一年多吗? 陆信拿出手机,如果接下来的一分钟里,他收到狄春秋的信息,他就马上坐上反方向的车。信息没有来,他透过手机屏幕反光看见自己的脸,憔悴,生出了一层胡茬。 看见自己的脸,陆信才想起来要吃药。他去了学校的心理咨询室,校医给他开了一堆药,神情严肃地建议他进行长期咨询,他约了几次医生,又好几次忘记去。 他吃了药,站起来准备回家时,天彻底黑了,但风里还有热气,这是伦敦一年到头最像海沧的时候,陆信闭上眼,把河水的腥臭味当作海风,假装身边还坐着一个人,那个人什么都不说,只是挂着不知道有多少真心的笑意,听他编出来的那些失恋故事,一听就是一整个夜晚。 一团鸽子粪落在陆信头顶。 地铁的顶灯闪了闪,其他人都习以为常,埋头看小说,翻报纸,啃汉堡。只有陆信抬头盯着灯罩看。灯没再闪过了,到站,铃响,陆信跟着一群人下车,不快不慢地朝出站的方向走。地铁在陆信身后重新发动,离开时带起一阵在地铁站里循环了一百多年的黑乎乎的风。 走到地面上时,一堆金黄色的落叶在空中旋转。陆信伸手进去,抓到一片树叶,夹在地铁上看了一半的小说里。 天黑的越来越早,路上的人行色匆匆,陆信低着头,走得很慢。秋天的寒意透过衣物的纤维,一点点渗进他的皮肤里。 他怎么会叫春秋?春天和秋天永远不会连在一起。 一声巨响伴着几声尖叫,侧翻的轿车旁边迅速围起一群人,有血在慢慢地流出来。陆信没戴眼镜,模糊的视域里,这群人好像正聚在一起庆祝什么。 身后面包店的门被人匆匆推开,面包和咖啡的香气一闪而过。陆信回头,想追溯那个消失不见的背影,旁边忽然冒出个人,抢走了他的手机飞奔远去。 陆信两手空空地站在街边,不心痛丢掉的手机,只觉得很轻松,好像那手机是个千斤重的担子一样。 陆信在路边站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自己没什么要等的,那辆车头撞得凹陷的轿车不能带他去任何地方,他想了很多次的人也不可能忽然出现在他面前,这个世界最后一次对他展现的神迹,就是在雨夜的莲花公园亮起那盏引诱他走进的路灯。 阿妈,我不是故意不接李老师电话的,我手机被人抢了,对啊,治安太差了。膏药有在贴的,不会前功尽弃的。 失去手机,原来人会变轻松。他下一个要失去的是什么? 地铁的顶灯闪了闪,其他人都习以为常,埋头看小说,翻报纸,啃汉堡。只有陆信抬头盯着灯罩看。灯没再闪过了,到站,铃响,陆信跟着一群人下车,不快不慢地朝出站的方向走。地铁在陆信身后重新发动,离开时带起一阵在地铁站里循环了一百多年的黑乎乎的风。 走到地面上时,陆信被人撞了一下。他戴了三年的,只剩一边的蓝牙耳机掉在地上,滚进了下水道。 右边的耳机是三年前、他刚来伦敦的春天时掉进同一个下水道的。知道找不回来了,陆信索性把耳机舱也扔进了下水道。 他大概是真的好起来了。 陆信呼出一口温热的白气,掸掉肩头的雪。电话又响了,机票买好了,他们下个星期回海沧。 “你阿爸肯定想死我们了!”陈慧萍在电话里激动地说。 陆信迈开步伐,还没太反应过来,人就降落在海沧了。 他还在海沧吗? 接风宴上,发小杨敬繁喝得半醉,忽然提起来,他下周拍婚纱照,在自己家拍,让陆信来帮忙。 陆信站起来,跟他捧杯,笑容满面:“恭喜啊!” “小陆也要抓紧咯!”许多人在说。 “抓紧、抓紧,叔叔阿姨有合适的对象,记得介绍给我。” 陈慧萍也笑:“你们谁做媒成了,我跟老陆一定送一份大礼!”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24 首页 上一页 20 21 22 23 24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