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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过苏郁身边时,后脑勺被一根带着凉意的手指不轻不重地叩了一记。 “让你在办公室待着,当耳旁风?” 苏郁的声音不高,带着熬夜后的微哑和习惯性的严厉,但力道很轻,更像是一种提醒。 苏苏缩着脖子,连辩解都忘了,捂着被敲的地方,“嗖”地一下钻进了办公室,门在她身后合拢,隔绝了外界的喧嚣。 苏郁走进办公室,和王医生做了简短高效的交接。 他脱下象征职责的白大褂,换上自己的外套,动作利落。 属于急诊室那股紧绷的弦,似乎才稍稍松弛。 他拎起苏苏那个鼓鼓囊囊、快把带子拉断的书包,朝妹妹扬了扬下巴:“走了。” 坐进驾驶座,冰凉的皮革触感让累积的疲惫感更加清晰。 车子刚发动,副驾驶上的苏苏仿佛瞬间充好了电,安全带“咔哒”一声刚扣好,整个人就迫不及待地转向他。 “哥!哥!”她的声音因为兴奋而拔高,眼睛在昏暗的车厢里亮得惊人,“你猜我刚才在外面看见谁了?是沈明野!就是上次我不小心刮到他车的那位哥哥!” 她手舞足蹈,手指在空中兴奋地比划:“他今天穿了军装!天哪,简直帅炸了!肩膀那么宽,腰又那么窄,站得笔直笔直的,跟电视里最帅的特种兵教官一模一样!还有他爸爸!也穿着军装,肩膀上的星星金闪闪的,亮得晃眼,好多颗!看着就特别威严,特别厉害……原来他们家真的是军人世家啊!” 苏苏的语气里充满了纯粹的惊叹,还有一种莫名的、仿佛与有荣焉的小骄傲。 苏郁听着妹妹叽叽喳喳、充满活力的描述,目光专注地看着前方拥堵的红色尾灯长龙,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却无意识地收紧了。 脑海里不受控制地再次浮现急诊室门口那个身影 ——松枝绿的军装挺括得没有一丝褶皱,勾勒出极具力量感的轮廓,侧脸线条冷硬深刻,如同刀削斧凿。 还有那双眼睛,即使在焦灼等待中,也深不见底,带着一种沉静的审视和与生俱来的力量感。 那份迫人的、混合着纪律与硝烟气息的气场,即便隔着人群,也像磁石般难以忽视。 确实……非常醒目。 或者说,存在感强到足以形成某种无形的压迫。 “不是让你别乱跑吗?” 他板着脸,声音刻意压低了几分,带着训斥的口吻,但语气深处并没有多少真正的怒气,更像是一种根深蒂固的约束本能。 “我就在门口透了口气嘛。” 苏苏的声音立刻低了下去,带着点被训后的小委屈,手指下意识地抠着书包带子上的磨损处。 车厢里安静了几秒,只剩下电台里流淌的轻音乐。 她又忍不住小声开口,这次语气里带上了一丝真切的担忧:“哥,明野哥哥的爷爷真的没事了吧?他刚才一个人站在外面抽烟,看起来好像特别特别担心的样子。” “嗯,病情暂时稳定,需要住院观察几天。” 苏郁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稳,给出了医生最客观的判断。 他打了转向灯,车子平稳地汇入另一条流动的车河。 得到了确切的答案,苏苏似乎放下心来,安静地侧过身,额头贴着微凉的车窗,看外面飞速掠过的流光溢彩。 车厢里只剩下引擎低沉的嗡鸣和电台柔和的旋律。 苏郁透过后视镜,瞥了一眼安静下来的妹妹。 她小小的侧脸映在车窗上,被外面的灯光勾勒出柔和的轮廓,带着少女特有的稚气和未褪的好奇心。 他修长的手指搭在光滑的真皮方向盘上,无意识地、极轻地敲击着。 车窗外,城市的灯火明明灭灭,如同流动的星河,在他清俊却难掩倦色的脸上投下跳跃的光影。 某些相遇,像投入深潭的石子,甚至未曾激起一丝声响,却在无人窥见的暗流之下,悄然漾开了难以名状的涟漪,无声扩散。
第8章 难得的周末时光 苏郁的卧室,像一个被精密尺规丈量过的样板间。 浅灰色的墙壁光洁如新,不见一丝浮尘。 床头柜上,水杯永远摆放在离桌沿恰好三厘米的位置,分毫不差。 书桌上,寥寥几本深蓝色封皮的医学专著是唯一的装饰。 浅蓝色的窗帘半掩着,将晨光筛成柔和的淡金,温顺地铺在床尾一角。 书柜最底层那个不起眼的角落,却藏着秩序之外的微小叛逃 ——一堆造型各异、色彩斑斓的空鸡尾酒瓶,像被遗忘的、来自另一个喧嚣世界的战利品。 周六上午。 一道更执拗的阳光终于穿透窗帘的缝隙,斜斜地打在苏郁沉睡的脸上。 他侧卧着,浓密的睫毛在眼睑下方投下两弯阴影。 挺直的鼻梁在光影中划出利落的线条,薄唇微抿,即使在无意识的沉睡中,那清晰的下颌线也隐隐绷着不易察觉的紧张弧度。 连续几个夜班如同无形的榨汁机,在他眼下沉淀出浓重的青黑阴影。 眉头微蹙,仿佛急诊大厅永不消散的喧嚣、刺耳的仪器报警声仍在梦境深处纠缠。 他睡得太沉了,沉得像坠入了无光的深海,连窗外渐起的鸟鸣都成了遥远模糊的背景音。 直到那道固执的阳光持续烘烤着他的脸颊,带来微微的灼烫感,他才极其缓慢地、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将意识从深不见底的疲惫泥沼中艰难地拖拽出来。 长睫颤动了几下,终于掀开。 初醒的眸色清冽,蒙着一层薄薄的水雾,茫然地定焦在虚空几秒,才彻底恢复了清明。 他坐起身,动作带着沉睡后的迟滞感。白色的棉质睡衣领口因为睡姿滑向一边,露出一截清晰的锁骨和一小片白皙的肌肤。 他抬手,用力揉了揉酸胀的额角,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带着满足的喟叹。 僵硬的骨头在缓慢舒展,发出细微的轻响。 一种久违的、深沉的松弛感包裹了他 ——这是近一周高强度工作以来,他第一次睡得如此毫无知觉。 推开卧室门,客厅里苏苏的动静扑面而来。 小姑娘毫无形象地趴在沙发上,两条小腿翘得老高,在空中惬意地晃荡着,正捧着一本漫画看得全神贯注,连他走近都毫无察觉。 那漫画的封面异常鲜艳夺目,画着两个身着笔挺警服的男人,姿态亲密地依偎在一起,眼神拉丝,画风甜得发齁。 “作业写完了?” 苏郁走过去,屈起指节,在漫画书硬挺的书脊上不轻不重地叩了两下,发出清脆的“叩叩”声。 “哇啊!”苏苏吓得浑身一哆嗦,漫画书脱手差点砸到脸上。 “哥!你吓死我了!走路怎么跟幽灵似的没声音啊!” 她一边夸张地拍着胸口,一边手忙脚乱地把那本“罪证”往身下的抱枕底下猛塞,企图毁尸灭迹,“就差一点点收尾了!真的!马上就好!” “差一点是多少?”苏郁挑眉,目光精准地投向茶几。 数学作业本大喇喇地摊开着,空白的页数远多于写满字迹的部分。 “上周给你约好的家教,明天上午九点试课,忘了?”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提醒。 “没忘” 苏苏瞬间像被戳破的气球蔫了下来,脑袋耷拉着,声音闷闷的,“不就是补个数学嘛,至于这么赶尽杀绝嘛,周末都不让人喘口气。” “上次数学多少分,需要我帮你回忆回忆?” 苏郁拿起她的作业本,随手翻了几页,眉头立刻拧成了一个结,“错的都是最基础的送分题。再这么心不在焉下去,别说好初中,我看你连初中毕业证都悬。” 苏苏被怼得哑口无言,自知理亏,眼珠一转,立刻祭出百试不爽的“关心他人”转移话题大法,眼睛突然亮晶晶地看向苏郁:“对了哥!沈爷爷!沈爷爷他今天好点了吗?还在医院住着吗?” 苏郁把作业本放回原位,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天气:“不清楚。 昨天急诊处理完就转交心内科了,后续不归我管。” 他转身走向厨房去倒水,只留给她一个清瘦而略显疏离的背影。 “哦” 苏苏的声音里透出明显的失落,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沙发套上一个无辜的小线头,“我还以为你多少会听说点消息呢。” “我又不是医院的广播站,全院几千号病人的病情都得实时播报给你听?” 苏郁的声音从厨房传来,带着点凉凉的水汽,“有那闲工夫操心别人家的爷爷,不如多操心操心你那数学成绩。” 苏苏对着厨房的方向做了个无声的鬼脸,等确认哥哥暂时不会出来,才做贼似的飞快地从抱枕底下摸出手机,点开那个被她偷偷置顶、备注为“明野哥哥”的对话框。 指尖悬在屏幕上方,心跳莫名地加快了两拍。深吸一口气,她鼓起勇气,飞快地敲下一行字发送出去: 【苏苏】:明野哥哥,爷爷今天感觉好些了吗? 市一院,心内科病房。 阳光透过明亮的窗户,慷慨地洒满房间。 沈明野穿着挺括的松枝绿常服,肩章上的星徽在阳光下折射出沉稳的光芒。 他正端着一碗温热的粥,小心翼翼地吹散热气,准备递给靠坐在病床上、精神明显好转的爷爷。 裤袋里的手机短促地震动了一下。 沈明野动作微顿,将粥碗稳稳放在床头柜上,掏出手机。 屏幕亮起,显示着苏苏发来的信息,末尾跟着个小红心。 他看着那行带着明显关切的小字,冷硬的嘴角线条几不可察地柔和了一瞬。 【沈明野】:好多了,谢谢。
第9章 固执的爹,沉默的儿 周日午后,病房里阳光暖烘烘的,晒得人骨头发懒。 沈明野刚放下报纸,病床上的老爷子闭目养神,枯槁的脸上总算透出点活气。 “砰!” 门被猛地推开,不带一丝人情味。 沈父一身笔挺便装,肩线绷得像钢板,手里拎着个保温桶,架势不像探病,倒像来下达作战命令。 他“哐”一声把桶砸在床头柜上,声音又冷又硬:“张姐熬的汤,晚上热了喝。” 沈明野眼皮都没抬,仿佛进来的只是团空气。 他专注地伸手,把爷爷滑下的被角仔细掖好,动作轻柔得和刚才那声巨响格格不入。 沈父目光扫过父亲,最后像两把冰锥,狠狠钉在儿子后脑勺上:“恢复不错,过两天出院。 你明天准时归队。” 命令砸下来,不容置疑,“护工明天到,不用耗在这儿。” 沈明野终于撩起眼皮。 父子目光在半空撞上。 一个深潭死寂,一个冻土荒芜。两张相似的脸,中间裂着条东非大裂谷。 “嗯。”沈明野鼻腔里挤出的声音,比冰碴子还冷。 沈父喉结狠狠滚动了一下,像是把什么话硬咽回去,最终牙缝里挤出更冷的回应:“我开会,走了。” 皮鞋踩地的“咔哒”声,又重又急,像要踩碎地板,一声声远去,留下满室冻人的死寂。 病房里静得可怕。 老爷子忽然睁开眼,枯瘦的手猛地抓住沈明野手背,声音抖得厉害:“好孩子,别跟你爹犟。他就是块茅坑里的臭石头!又臭又硬!可他心里是疼你的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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