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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快就洇透了。 陆遥没说话,难得的安安静静,他垂手站在那里,适时的递上两张纸巾。 站了十分钟,陆遥终于说了话,却再也没了往日的跋扈和爽朗,他缓缓的问:“你……怎么了?是不是我做错了?你别哭呀,真的别哭,我这人吧……”陆遥叹了口气,“我这人最受不了别人哭,这样吧,你抽我,使劲抽,我给你解气。” 程树耸动肩膀频率变得更快了,连着吸了好几下鼻子,但不管用,他猛地从沙发上坐了起来,腿还是搭在扶手上,僵直着身体仰头往天花板看,眼泪顺着太阳穴流进了头发里。 他的肩膀被拍了一下,又一下……和哄小孩一模一样,程树都快要绷住了,但泪腺却再一次崩溃,他瘪着嘴说:“你好像我爸。” “放屁。”陆遥干净利落的反驳,“我哪有那么老。” “不是说你老,真的不是,我是说,我是说那种感觉,我爸,我爸他在我小时候,就这么哄我,不管……不管是我哭了,还是我要睡觉,他都这么拍我。” 程树太着急反驳,解释得结结巴巴,可陆遥始终认真的听着,隔了两分钟,才像是下了某种决心一样,咬着嘴唇说:“那你躺下。” “啊?”程树特别疑惑的看着他。 “让你躺你就躺!哪那么多废话?”陆遥伸手拽了一把程树卫衣的帽子,让程树的身体不可控制的往后倒。 沙发挺老了,里面的海绵是干瘪的一层而已,隔着布料能够清晰的摸到支起的弹簧,程树已经想象得到自己会被嗑得很疼。 一只手接住了他的后脑勺。 手挺大,也挺暖,屋子里没供暖,程树的手一直冰凉,可奇怪的是,陆遥不会,热乎乎的,就像是刚在50度的温水里泡过,隔着头皮,暖意丝丝的传过来。 程树彻底哭不出来了。 他连动都不敢动一下,唯恐那只手会抽回去,僵着身体,双手放在两侧,紧紧的揪着裤缝,扯出了很多褶子。 陆遥的另一只手轻轻的拍在他身上,肋骨的位置,一样的速度,一样的力气,丁点不嫌烦。 半天,陆遥的手举在半空,没着急落下去,而是小声的确认一下:“睡着了吧。” 程树立刻摇摇头:“还没。” 他甚至睁开眼睛以示清白,水汪汪的看着陆遥:“再哄一会儿。” 陆遥小声嘟囔着:“你怎么那么难哄。”可是也没停下。 程树的手麻了,因为太用力的攥拳,不过血,但他不敢松开,生怕一个不小心,自己就会主动握住那只温暖的大手。
第21章 他的味道 陆遥走的时候天已经亮了,他好像收到了一个消息,很轻微的铃声,拿着手机看了看,把被子帮程树拽到了脖颈,掖了掖被角,轻声说:“我走了啊。” 程树躺在那儿,不敢睁眼,装死。 陆遥也并没有马上离开,不知道在看着什么,应该是挺出神的样子,像是某种瞻仰仪式,一动不动好几分钟。 他又说:“一会儿见。” 关门声很小,几乎听不见,程树继续闭着眼睛眯了一会儿,凭感知确认房子里已经没了人,才从沙发上坐起来。 一会儿?多长一会儿?见什么? 一颗心哪,上上下下起伏不定,快要得心脏病了。 脸红扑扑的,很热,感冒彻底好了,他伸出手搓了两把脸,自暴自弃一般,快步走进了卫生间。 程树大清早的换了条干净的内裤,这才回到了自己的房间,扑通一声趴在了床上,脸埋进被子里。 他懊恼的捶了一下自己的头,挺用力,骨头疼,怎么就那么不争气,怎么就那么不禁撩。 可能都没撩,他自己先来了反应。 真他妈怪,陆遥加在一起没在这张小床上躺了一个小时,怎么满屋子都变成了他的味道? 酸酸甜甜的,桔子味。 程树在被子上猛吸了一口气,又在枕头上轻轻嗅了嗅,如果是只狗,他觉得自己能成为猎犬。 因为他很快就判断出,陆遥没躺他的枕头,上面丁点没他的味道,赌气一样,他把被子踹到了一旁,心无旁骛的躺在了枕头上。 隔了一会儿,又用脚尖把被子挑起来,一直往上,手拉着,盖住了自己的脸。 程树只睡了一小会儿,醒来时却觉得活力满满,开门的时候甚至满面春风,即使面对的是拆迁办烦人的工作人员。 不是季林,换了个人,那人说季林死活不来这栋楼,不知道抽什么疯。 那个人手里拿着合同,劝他签了算了,这老房子住着多不方便,楼层高,水电都没了,还带着妹妹呢,受罪啊。 是位大叔,也在这附近住着,年轻的时候混过社会,混来混去,没混明白,据说是那两伙人火拼,季林在场,他也在,本来就去凑个人场,顺便看看热闹的,根本没想动手,却飞来横祸,被打断了腿骨。 在医院的时候没住到全好,钱续不上了,半好就出来了,落下了病根。 阴天下雨的时候最要命,酸疼酸疼的,干不了力气活,也没什么学问,这些年养家很辛苦。 浪子不得不回头,没有电影里的掌声和鲜花,以及变成好人就会有好报,一路坦途,相反的,却被小声的嫌弃,拿回家的钱比以前少了挺多。 这份拆迁办的工作,是借了亲戚的光,当然也是要请客送礼的,就算亲兄弟还明算账,更何况八竿子打不着的远房亲戚,人家拿了钱能帮你,都要感恩戴德的说句感谢。 程树笑呵呵的:“叔,这么早啊。” 大叔摆摆手,爬上七楼让他很疲惫,说话缓缓的:“可不早了,都上班一个小时了……程树啊,签吗?” 程树摇摇头,意料之中的答案,也没有很失落,他说了句行,扭头就要去下一家。 “叔,”程树喊住了已经下了半层楼梯的大叔,“你回去问一下,最多还能加多少,差不多的话,我就签,争取年前就签了,大家都能过好这个年。” 大叔倦怠的脸色终于露出了一个笑,很憨的笑,点着头,还是那个字:“行!” 张雅蓝回来了,轻声打开门,手里拎着早餐,看见程树站在窗前,直勾勾的看着窗外。 张雅蓝想着有什么好看的,也站在程树的身后顺着他的眼神往外看,看来看去,一脸糊涂,这个破地方,天都是灰色。 程树刚转过半个身,吓得嘿呦一声,闭上眼长舒了一口气,张雅蓝倒笑了,胳膊肘撞了他,往厨房走,嘴里揶揄着:“胆儿真小。” “没你这么吓人的!一点声儿没有。”程树抚着胸口,和张雅蓝一起摆早餐,热乎乎的豆浆油条,小米粥。 张雅蓝把粥和小菜摆在了程树前面:“你吃这个……还发烧吗?” 却也不等他回答,手掌直接摁在了他的脑门上,自言自语的:“不烧了,不烧了……” 程棠的那份被程树放在了保温饭盒里,小姑娘睡得晚,跟着他受了不少罪,舍不得喊她起来,睡醒了再吃也没什么大不了。 “哎你还记不记得你小时候?”张雅蓝咬了口油条,歪着头看程树笑。 “你别说!”程树绷着小脸,不像是在开玩笑。 张雅蓝不吃他那一套,继续往下说:“你小时候啊,都上初中了,还怕鬼,每天晚上都要你爸……陪……” 笑容戛然而止。 空气也变得凝固。 程树嘴里的被热粥烫了一下,囫囵吞下去,食道管都变得灼热。 他喝了口温水,看着发愣的张雅蓝,安慰似的拍了拍她的手背:“谁能想到啊,他把自己变成了一个鬼。” 他小口的喝着粥,慢慢的说:“你想他也没用。” “想什么啊,”张雅蓝甩甩头发,又开始笑,“我可不想他,他把我们害惨了,我恨他。” 恨吗?的确是恨过的,程树也恨,恨得直咬牙,希望他可以下十八层地狱,永世不得超生。 他曾经用最狠毒的心诅咒过自己去世的父亲,每次去上坟,他面上没说过话,但在心里却一直清清楚楚的在说,我恨死你了。 上坟烧纸也并非他的本意,是张雅蓝过不去心里的那道坎,自己又不敢去,害怕,说那地方阴森森的,都是鬼。 程树说你别去,我去,我不怕鬼,人可比鬼可怕多了。 张雅蓝不放心,还是跟着来了,哭过两次,后来也没了眼泪,那个他们都曾经刻骨铭心爱过又恨过的人,到头来,现在都很少想起了。 时间会冲淡一切。 无论爱恨。 程棠穿着睡衣,披散着头发一脸懵的走出来,静静的坐在了程树旁边,发呆。 张雅蓝摸了摸她的头,揉了两下:“去刷牙洗脸,吃早饭,咱们要搬家。” 程树一脸错愕:“咱们?搬家?往哪搬?怎么搬?” 张雅蓝看着程棠进了卫生间,关了门,才扭头看了眼程树,十分确定以及肯定的回答他:“张勇要回来了。”
第22章 可怜的人 程树眼前一黑,烦哪出来哪出。 他迅速起身,拉上了窗帘,从缝隙里往外看,神情紧张的像是被杀手追杀。 “你先别担心,还没回呢,昨天给我来了个电话,不知道听谁说的,知道你姥姥去世了……说过几天回来上坟。” 张雅蓝笑了一下:“他也是老了,怕你姥姥去找他,要来求个心安,当然,一定也有点别的想法。” 张勇走了这些年,也不是全无音信,也有去那边儿打工的同乡人,断断续续的带回来消息。 说他和老婆两个人混的也不算好,租了间小铺面,做早餐,里面就能摆两张小桌子,生意不好做,没钱租房子,晚上就俩人就把桌子拼凑在一起,铺上棉被睡觉。 倒不冷,南方的冬天也是温暖的。 张雅蓝在姥姥刚查出癌症的时候,给他打过电话,辗转要来的电话号码,托了很多人,打过去的时候,姥姥的一期化疗都结束了,头发掉光了,整天戴着帽子,大夏天也不摘。 张雅蓝问:“哥,妈病了,回来看看。” 张勇没说不来,打着马虎:“最近忙啊,忙死了,等过些日子的。” 过了好些日子,张雅蓝又打了过去,成了空号,他换了电话号码。 张雅蓝嘴角咧出一丝嗤笑,料想到了这样的结果,她那时还没落魄,有钱,疯狗一样冲到医院:“给我妈用药,用最好的!” 别人都说,白搭钱,肿瘤扩散了,别到头来,钱没了,人也没了,两头空。 张雅蓝不管,孤注一掷的下了狠心,就连姥姥也说了这样的话,但她没服软,该交钱交钱,该去医院去医院,请护工,用最好的治疗方案。 姥姥常对程树说,没你妈,我早死了…… 姥姥还说,树儿啊,你妈傻,谁都信,你得留个心眼儿,你舅舅那人,离远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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