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给久不见面日渐生疏的同学打了电话,这里不是他的地盘,他得找熟人。 曾经也算是朋友的,没到好朋友的地步,没到亲密的地步,但也算亲近。 是他自己搞砸的,他觉得自己没法再学医了,也很清楚自己心理上有了问题,生病了。 应该去治病,应该让自己变好的,然而他选择了自暴自弃不辞而别。 换了电话,换了联系方式,却不是改头换面重新做人,而是让自己彻底沉沦。 “走吧。”他轻轻拍了拍程树的后背,扶起了张雅蓝,一直搀着她,说着,“阿姨,你慢点,阿姨你再想想,这医院里,棠儿有没有什么认识的人,或者是她根本不防备的人?” 张雅蓝摇摇头,实在想不起来,她和程棠来这里好几天了,一直都挺好,雇主家有钱,住的是单间,有沙发床,还有一张简易床,两个人睡得挺好。 程棠是个听话懂事的孩子,她不说出来,但是心里知道妈妈和哥哥的不容易,从来不添乱,总是乖乖的,安静的,一点要求也没有。 张雅蓝眼圈通红,艰难的摇摇头,真的没有。 陆遥拍了拍她的后背,带着她往里面走,还没走到电梯,一位穿着医生服的人就匆忙走了过来,冲着陆遥点点头:“过来。” 语气挺酷,可能是真的觉得不能耽误时间,走的是另外一部需要刷卡的电梯,穿过走廊,程树抬头,院长办公室。 院长也很客气,和陆遥握手,这个医院里隐秘的摄像头随他来看,其实每个地方都一样,都有些不愿意让外边知道的,见不得人的事。 有的能露在明面上,有的当然就是在暗地里。 陆遥看得仔细,可愣是没看出到程棠的一个影子,他后面的那个医生,高,瘦,戴着银边眼睛,和他一起看,手不时的往上推着眼睛,无比仔细,像是在看ct片那么仔细。 “这儿,”那个人指着屏幕上的一个地方,“这辆车,出现过好几次了。” 陆遥不认识的车,程树也不认识,灰色的面包车,让人想起电影里特别不好的镜头。 张雅蓝手扶着桌子,晃了几晃,终于挺不住了,砰的一声摔在了地上。 额头撞到了桌角,嗑破了肉皮,血顺着脸流进了头发里。 程树的一颗心哪,快要被揉碎了,他抱着妈妈,幸好旁边有医生,喊来了担架床,推到了病房,检查过后,没什么大碍,就是太累了,有心火,低血糖,晕了过去。 程树不知道那位医生是谁,只是深深鞠了个躬:“谢谢您。” “别,你可别,这小孩……挺有礼貌的,我和陆遥是朋友……也不知道他还认不认。” 陆遥揪揪衣角:“我认,谢谢你,高重。” “别谢,我搬出了你爸,院长才帮忙。”高重倒也不居功,随手脱掉了医生外套,“走吧,找妹妹。” 很多人都在找,医院这边的街道都被翻遍了,没个踪影,陆遥有时候开车,有时候走路,商场,饭店,火车站,哪哪都去了,拿着程棠的照片,问每一个经过的人,有没有见过这个小女孩? 嗓子在冒烟,心里无端的急,担心程树,他还发着烧呢,吃了药,却一直不退,脸色涨红,浑身冷的在发抖。 就这么过了一天,没找到。 警察说,黄金二十四小时,可能要做长期的准备。 “什么叫长期准备?”陆遥爆喊,“你们干什么吃的?连个孩子都找不到?” 他也知道,他不该乱发火,他更知道,这事很难,他发泄着自己的情绪,一扭头,看见程树直愣愣的站在后面,穿着厚外套,靠着墙,眼神呆滞,仿佛什么都没听见。 程树拎起矿泉水瓶喝了几口,一转身,就又往外面走,他不敢停下来,一秒都不行,有时候会回来看看妈妈醒没醒,会抱着希望妹妹就回来了。 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就是有一种无端的绝望在心里升起来,但也没哭,不能哭,这个家都指着他呢,他不能崩了。 他要挺住。 该找的地方都找遍了,可总还会有遗漏,他漫无目的的走在街上,像个行尸走肉,却也没忘记跟路人打听,和小店老板问话,尽力保持着礼貌,对每个人说谢谢,然后留下自己的电话号码。 “如果您见到了这个小女孩,麻烦马上给我打电话,家里人很着急,谢谢您了。” 这些话重复了上万次,原来电影里演的那些靠着高科技新手段去找人的镜头,都是骗人的。 实际上,靠的还是一双腿和一张嘴。 那张嘴巴已经很久没吃过东西了,嘴唇干的开裂,连药都忘记吃,偶尔会喝两口水,胃里面上涌一丝甜腥,靠着水拼命的压下去。 程树知道陆遥跟在自己的后面,他没管,这事谁也怨不着,但他现在也的确是不想说话。 他就那么慢慢的走着,下了小雨,让自己瞪大眼睛,后面好像停了辆车,差点撞到他,刹车声很急,可能也是路滑,很刺耳的轮胎摩擦声,伴随着陆遥的一句:“树儿……树儿!你看!这个是不是棠儿天天抱着的那个小熊?”
第103章 认命 程树猛地回头,怔在原地,眼睛瞪得溜圆,直勾勾的,盯着陆遥手里的那个棕色的毛绒小熊。 被雨水打的卷了毛,可他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那就是程棠整天抱着舍不得撒手片刻的小熊。 是陆遥买给她的,是她最最喜欢的。 程树哆嗦着往前走了两步,拼命的压抑着上涌的恐惧,他以为自己能绷住的。 可就真的绷不住了。 嘴里满是甜腥的恶心,在距离陆遥一米远的地方,他突然停住了,弯下腰,手扶着膝盖,扑哧一声喷了出来,点点鲜红染脏了裤脚,血挂在嘴边,他觉得头晕。 程树对那种感觉很熟悉,他曾经有过,在那个毕生难忘的晚上,他被张雅蓝拖出了家门,眼前也像现在这样,满是星星。 一闪一闪的,刺得眼睛睁不开,仿佛一张电网把他罩住,摸到的空气都会让他疼。 太疼了,指尖抖个不停,耳朵里听到的像是虚幻的,不真实的,嗡嗡响。 程树闭上了眼睛,他没法控制住自己的身体,眼泪顺着眼角混杂着鼻涕和血,糊了满脸,后来呢……他不知道了。 所以程树并没有看见陆遥手扇着自己巴掌,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不要被恐惧冲昏了头脑。 好几个耳光打在脸上,像个疯子。 清晰的手指印,两颊又红又肿,但他不在乎,呼吸还是快,手在也抖,却也能想起来,把程树的头歪到一侧,确认他不会被涌出的血呛住,掏出了电话,翻了好几遍,才终于找到了那个号码。 “高重,快推张床出来,曾经煤气中毒,肺部感染,纤维化百分之五十,应该是发烧引发的感染,吐血,晕倒。” 高重愣了一下:“谁?” “程树。”陆遥喊着,“就在医院门口左拐,你能快来吗,我不敢背他。” 高重轻微的叹了口气:“马上到。” 陆遥用尽了平生冷静,他知道这是最好的办法,他不能动程树,眼看着他又涌上来一口血,顺着嘴角往下流。 他又要哭了。 但这次真没有哭出来,不能哭,人一哭就容易崩,好几个人,都指望着他呢。 能怎么样呢? 只能咬紧牙挺着。 陆遥经历过很多事,妈妈死时,也是这样,悲惨的无以复加,然而,他又目睹了一次。 他好怕。 他看到高重带着人推了张床跑过来,几个人忙活着把程树弄了上去,侧躺。 “走啊!”高重冲着陆遥喊,推着床往前跑,医疗剧里那些现场救治在现实生活中,根本不存在。 总要看过片子,才能对症下药。 “你知道他的病吗?”高重问了问陆遥。 陆遥手扶着床,跟他们一起跑,咬着嘴唇点点头,他知道,他更知道这个病要好好注意,不能感冒发烧,不能感染,不能累着,不能心力交瘁。 程树全占了。 手里还握着那个毛绒小熊呢,那就握着吧,不能扔。 陆遥坐在急诊室外边的走廊里,椅子没有了,他就委顿在墙角,刚刚张雅蓝醒了一次,自己拔了针,可没走出去两步,就又晕了,血压高得吓人,没办法,打了镇定剂,她现在只能睡着,不然会没命的。 高重匆忙的来找过一次陆遥,没说话,冲他勾了勾手指,陆遥慌忙跟在后面,去了办公室,程树的片子就挂在那儿,两片白肺,赤裸裸的展现在他面前。 陆遥的双手紧紧攥住了那只小熊,太用力,关节都发出了声响。 高重摘下了眼镜,揉了揉眉心,轻声说:“我就不用跟你解释了,你能看懂,肺部感染太严重了,血氧掉到了百分之八十,已经上了呼吸机。” 他重重的叹了口气:“能不能救回来,看他的命了。” 医生从来不是万能的,偶尔治愈,常常遗憾,总是悲伤。 陆遥第一次在外人面前展现了自己的脆弱,他轻声的:“高重,我求你,救救他。” 高重火了,大嗓门的喊着:“你都懂,你比我学的好多了,那时候他们都叫你那个什么——天才,你看了片子,还不知道吗,这人恐怕是……” 高重看了眼陆遥,突然停住了,他好像没别的能耐了,只是叹气,语气也软了下来。 “我会尽力的。” “谢谢。”陆遥低头,死命的忍着眼泪,他把小熊放在了桌子上,转身出去,留下了一句话,“程树有任何事,都给我打电话。” 他先打了个电话,给琴姨和毅叔,求他们赶快来,又打电话给陈少宇,这种时候,他还是得有个信得着的人。 他和陈少宇之间有过很多故事,幸好没有转变成了事故,同事也好,朋友也好,他现在需要建议和帮忙。 陈少宇听完,愣了很久,才直指问题的关键:“陆总,这件事你有没有想过,和你的父亲有没有关系呢?” 陆遥的手机从手里跌落,跳了两下才停住,路人好心的捡了起来,塞进他手里,他竟然忘记了说谢谢。 显得特别没礼貌。 是呀,怎么慌乱的就没想到他呢。 深呼吸两口,然而他并没有平静下来,低头看了看,手机屏幕裂开了,好大一条缝儿。 却也没影响打出去电话。 “喂。”陆之明就说出了这一个字,不知道为什么,陆遥竟然听出了洋洋得意。 “是你吗?”他冷冷的问,却没办法让自己镇定下来,声音抖得像唱歌,特别不冷静。 “说什么呢?儿子,”陆之明哈哈哈的笑起来,“没头没尾的,你喝酒了啊?对了,你在医院吧,离得不远,要不要见一面?咱们父子俩久违的喝两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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