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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次，他冷静地搬来了脚凳，踩上去关窗——其实不只是关窗，他假意关窗，实际上壮着胆子，猝不及防地伸手朝窗外抓去——什么也没摸到——但容戎就是感觉到一阵恐惧，这源自于一种他几乎每天都锻炼的第六感。 那之后容戎便没有晚上洗过澡，都是等早晨，租客们一个接一个地醒来时，才进浴室。 他能对谁说呢？ 一个瞎子，没有证据，告诉别人自己被人偷看洗澡，谁会信呢？ 表姐只会不耐烦地骂他神经兮兮，再说他一个男人，又有谁会去看呢？ 除了表姐，租客有四位，一对兄弟俩，一对情侣，容戎不觉得有谁会去偷看他洗澡。 至于有人翻进阳台——那就更不可能了，这里是十六楼，不要命了吗？ 容戎想着想着，便也开始觉得自己是产生幻觉了，失明之后，在他还没学会看盲文书的时候，他确实将大部分的精力都放在回忆过去或者精彩纷呈的幻想之中。 容戎洗完澡，换好衣服，这才打开房门走了出去。 “早啊。” 有人和他打招呼，是低沉的男音，似乎也是刚醒不久，透着一股慵懒劲儿。 “早，路先生，你今天起得很早。”容戎笑着回应了一句。 他听出这人是他的租客路家豪，和女朋友孙乐娣住在餐厅改造的房间内，不过这人前阵子失业了，也没有找工作，一直窝在家里，通宵打游戏，还被隔壁的租客敲门投诉过，这是他这段时间第一次起这么早。 路家豪打了个很大的哈欠，抱怨道：“没办法，她非要我找工作，今天要去面试，那公司离这里要坐两个小时地铁，就算面试成功了又怎么样，难道每天真要花四个小时通勤吗？” “别抱怨了，就当是积攒面试经验了，再说如果的能顺利入职，我们还可以......再想别的办法。” 一道女声响起，是路家豪的女朋友孙乐娣，她声音柔柔的，听起来是个很细心温柔的女生，实际上也非常细心。 容戎听出来，路家豪要是真的面试成功，他们或许就要去找别的房子了，但碍于他这个房东在场，两人没有明说，孙乐娣甚至朝他道：“这才刚交了半年的房租，我们也不会轻易搬走的。” 容戎“嗯”了一声，他没什么可说的，自己朝厨房走去。 这是他住了好几年的家，大概的路线很清楚，所以只是平时稍微仔细了点，行动还是很自如的。 走到厨房，果然碰到端着餐盘出来的表姐。 表姐陈宝荣看了一眼他正在滴水的头发，白了他一眼，“大早上洗什么澡哦，不早点出来吃饭。” “流了点汗。”容戎熟练地拽住她的衣角，道。 “哼。”陈宝荣边走边哼了一声，像是在表达什么，但是意味不明。 不过她的步子却走得不快，大概是因为她的右脚有点跛，也似乎是有意在迁就跟在身后的容戎。 等她和容戎一起坐到餐桌上，陈宝荣这才忽然有些不情愿地道：“实在热，就开空调吧，记得喊我去给你调，要开节能模式，能省不少电呢。上次你犯倔，多费了至少三度电吧！你知道是多少钱不？” 陈宝荣一开始唠叨就有些喋喋不休了，她三十多岁，没有成家、也没有工作，容戎的父母出事后，就搬过来和容戎一起住，顺便照顾容戎。 平心而论，她帮过容戎不少忙，父母的丧事需要操持，骤然失明，容戎也并非很快就接受，时常摔倒，头破血流的，都是陈宝荣在一旁看顾。 她跛脚，又没什么文化，偶尔做点小点心在小区群里卖卖，或者转卖高仿的名牌鞋，不进货、不发货，完全是在朋友圈里发发照片，有人买了，就记好地址发给上游，一单赚个几十块，她整天抱着手机刷拉，偶尔也做点别的，倒也能糊口。 她虽然脾气不好，但却从没要过容戎一分钱，车祸的赔偿是一笔不小的数目，但陈宝荣从没过问过。 当然，她住这里，也没有给容戎房租，只朝容戎领每个月的菜金，物业水电什么的杂项。 容戎对此很满意，毕竟他现在看不见，连招租的信息都要仰仗这位远房的表姐，同一屋檐下，形形色色住着好几个陌生人，他一个二十二岁的瞎眼青年，偶尔也会感到有些恐惧。 容戎小口小口喝着陈宝荣熬的白粥，没什么味道。 “再过段日子吧。”他道。 “哎。”陈宝荣应了一声，勺子在碗里搅和得叮当作响。 “空调早晚都要开的，那么热，怎么遭得住？” 容戎很沉默，父母去世以后，他不光要还贷，还要承担高昂的物业费和药费，经济很是拮据。 “要不，我倒时候搬去和你住？”陈宝荣突然开口，“这样也能省一台空调的电，我的房间还能转租出去，又是一笔入账。” 她顿了下，斜扫了一眼安静喝粥的容戎，“你觉得怎么样？” 第162章 听到这话，容戎的睫毛很轻地颤了下。 他清透乌黑的眼睛直直盯着陈宝荣，神情专注，但仔细看过去，又能发现他的视线其实是微微偏移的，过于浓黑的瞳孔好似自出生起就完全没受到日光的照射一般，散射的光线映在眼中，以至于看起来有些失焦。 陈煜周这是第一次和容戎演对手戏，看着他极为自然的演技暗暗感叹。 她饰演的陈宝荣身子微微前倾，目光一瞬不瞬盯着对面过分漂亮的青年，因为知道对方看不见，所以她的脸上是显而易见的紧张和期待。 “我不开空调也可以的，我不怕热。”容戎低声道，没有直面回答对方的问题。 陈宝荣眼中的神采瞬间黯淡下来，她扯了扯嘴角，最终还是靠回椅背上，冷冷地瞥了一眼容戎，不无嘲讽地道：“你就省吧，到时候热中暑了别求我给你熬绿豆汤喝。” 容戎没说话，腼腆地笑笑。 期间两人再没说话，容戎安静地喝完粥，被陈煜周收走了空碗，便主动端起吃剩的咸菜碟子站了起来。 他耳朵动了动，听见陈煜周走过来的声音，便熟练地伸手拉住对方的衣角，跟着她慢慢朝厨房走去。 看不见之后，容戎很喜欢做一些力所能及的小事，即使他表姐经常骂他有着功夫她早收拾好了，但也只是说说，陈宝荣还是会刻意等他。 今天却不知为什么，餐厅往厨房去的路上，陈煜周突然动了下身子，快步超前走了几步。 她的脚有点跛，通常都是不紧不慢的，这样快步走起来，其实看起来是有些古怪的，看陈煜周的表情，她显然也有点勉强，但依旧抿着嘴直直往前，和谁生气似的，没回头看一眼。 容戎攥着的衣角自然而然就松开了，他茫然了一瞬，嘴唇动了动，但终究什么也没说，落下的手臂伸直，循着记忆摸索着朝厨房走去。 房子虽大，但住的人多，东西自然就多了起来，房东将储藏空间让给了租客，原来的东西只能摆在公共空间，虽然没有摆在动线上，但旁边的柜子啊，冰箱什么的，还是紧紧凑凑挨在一起。 容戎走得很艰难，脚步虽然缓慢，但仍旧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他整个人朝前栽过去，手里的咸菜碟子也往前一送——撞到人了。 “啧。” 不耐的男声在头顶响起，容戎脑中一麻。 “没、没事吧？”容戎瞬间慌乱道，下意识伸手朝对方身上摸去。 “往哪儿摸呢？”男人不悦地捉住容戎的手腕。 容戎面红耳赤地站着，有些局促地道：“没弄脏您衣服吧？” “你说呢？” “.......我看不见。” “哼。”男人甩开容戎的手，一双眼睛像要喷火，“不知道小心点吗？我胸前沾上了一大片油，你给我洗吗？” 男人语气不善，他长得很高，所以桀骜狂妄的话语一直在容戎头顶响起，很有压迫感，容戎气得咬牙，但只敢表现得怯懦惶恐的样子。 真是让这人找到机会了！ 他忍不住偷偷解开法术，恢复视力看了一眼。 果然，面前英俊高大的男人不是霍决又是谁？ 男人抱着胸，额头上沁着一层薄汗，正肆意打量着眼前漂亮的青年，嘴角勾着一抹坏笑。 他像是刚从外面锻炼回来，还穿着背心和短裤，胸肌那里鼓了两大块，不过现在左边正中间那里被一小片油渍覆盖。 容戎匆匆瞥了一眼，就立刻恢复失明的状态，心里暗笑，他泼油泼得也太是地方了，痒不死他哈哈！ 嘴上却委屈巴巴道着歉：“对不起，要不您脱下来，我来给您洗。” 说着直直往霍决油渍那里按去，假装要给对方擦，实际上趁机使劲抹，恨不得将油渍全挤在霍决胸上。 霍决呼吸陡然重了几分，他“嘶”了一声，有些气急败坏地拉开容戎的手，“你干什么呢！？” “您不是让我给您洗吗，您先脱下来。”容戎仰着头，小巧的下巴微微抬起，眨巴着他无辜又茫然的大眼睛道。 霍决忽然拉着容戎的手逼近一步，容戎差点跌进他的怀里，下意识扶住霍决的手臂，就听见对方在他头顶狠狠骂了一句，“流氓！” 容戎：...... 他发什么神经。 霍决冷哼一声，不再理他，掩饰般揉了揉自己发烫的脸颊，迈着大步回了房间，砰的一声砸上门。 路淮宁和孙妙恩在一边旁观了全程，一边往嘴里塞油条，一边看得兴致勃勃。 等霍决气势汹汹地离开，孙妙恩才带着十分同情的表情过来，端走了容戎手里的碟子，温和道：“我替你拿过去吧。” 容戎朝她道了谢。 这时，路淮宁也拿着半根油条过来，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但是口气很热心肠，“你要去哪啊，回房间吗，我带你过去。” 容戎点点头，“那就多谢您了。” “不用那么客气，我比你大不了几岁，称什么您啊？”路淮宁摆了摆手，三口两口将油条塞进嘴里，口腔里还鼓鼓囊囊的就说，“你怎么不拿根拐杖啊？” “不太习惯。”容戎乖乖被路淮宁拉着胳膊走，其实他感觉路淮宁手上的油沾在了胳膊上，暗骂对方不讲究之余，又有种回旋镖打在自己身上的感觉。 “哎呀，你还不出门，面试不能迟到！” 孙妙恩很快放完碗出来了，看见自己的男朋友还在餐厅中间和人闲聊，顿时急了，快步走过来夺过容戎的胳膊。 “哼，能耽误多久啊？”路淮宁抱怨了两句，但还是听话地拿着东西走了。 容戎被孙妙恩牵回房间，再次道谢，才关上房门。 胳膊上的油渍弄得他浑身不自在，他用纸巾擦了擦，没什么用，想了下又进了浴室。 他脱下上衣，正准备在水龙头下冲洗一下，房间的门被大力砸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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