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樊景遥倒是没感到多少新奇,他原本就在一座冬季常有降雪的城市生活多年,今年因为分公司的成立以及工作上的变动,才频繁往来锦川,对这地方尚且在熟悉中,确实难以与本地居民就此共情。 针对西南区调整而成立的分公司在年中正式运行,樊景遥职位上只算是小升,“实权”大涨,手握西南、华南两大区。同量级的高层中,他是最年轻的那个。 就因为这,下半年还差点被眼红的打一顿。 好在是当着大老板的面,没闹起来。任他再怎么低调会做人,人看你不顺眼,梁子就能结下。姿态放得再低也没用,樊景遥索性就不挣扎了,口头和肢体上的输赢意义都不大,拿在手里的东西才算是实打实的。 原本在宜河分公司的主要业务目前交由副总负责,但还做不到完全撒手。所以在总部宁海、分公司所在的宜河和锦川三座城市里,樊景遥飞得格外频繁。 忙得最昏头时,早上醒来甚至想不起脚底下到底踩着哪座城市的土地。 出于新公司和项目在起步阶段的考虑,单位在锦川购置了一套公寓,作为樊景遥在新城市的住所。 樊景遥无所谓习不习惯的,反正他从高中起就是一个人住,在哪儿都一样,全无所谓。 公寓位置很好,距分公司车程十分钟,步行可以穿小路,也不怎么耗费时间,只有价格昂贵一个缺点。 相比于宁海的寸土寸金已经算是合理多了,更何况是公司掏钱。 他们单位在这种事上向来大方,很舍得花钱。大抵是出于他们大老板的理念,认为在无意义的事情上省下来的时间可以用来创造更大的价值。 很有道理,也很凡尔赛。 毕竟他们老板肯定是没经历过在接近零下二十度的天气里,为了省下一块五的公交车钱买早饭而步行四十分钟的日子。 能吃饱的人,才有力气去讨论价值不价值的问题。 樊景遥就一个秘书,还留在宜河,是否要根据他的工作而变动办公地点至锦川这件事,樊景遥打算年后再和她商量。实在不行的话,考虑和公司再申请个秘书职位。 因此到达锦川后,樊景遥一个人打车回的公寓。 一楼大厅的管家认出他,想要帮忙提行李,樊景遥笑着拒绝,示意自己可以后,对方帮忙按了电梯楼层,笑着目送他直到门板闭合。 明黄色的电梯四周光可鉴人,脚下是柔软无声而干净的地毯,密闭的空间里有很清淡的香味,隐隐约约的并不强烈。 到达楼层后樊景遥拉着行李箱走出去,地砖光洁如新,鞋底踏在上面发出轻微的响声,与当年蹚着积雪行走时的“咯吱”声在脑海里汇合。 狼狈而孤寂的年幼时代,遥远得仿佛上个世纪的事儿,没人提起,都自以为忘了。 雨雪将至的阴沉天气,致使采光良好的大客厅都变得昏暗。 樊景遥开了灯,简单收拾了下行李,就收到了来自于老板助理发来的消息。 晚间会议取消,时间改至明日下午。 樊景遥的时间一下空了出来,照例和老板助理客气了两句后,就坐在沙发上发呆。 会议的变动算不得什么,而陈敏拿出来的那段视频,让樊景遥此刻在无所事事的同时,克制不住地胡思乱想。 他的思绪在片段式的记忆中横冲直撞,零碎得宛如尘埃般的细节被惊扰得起起落落。 樊景遥都惊讶于多年没人提起的过去,此刻竟然还能想起这么多有的没的。 思绪的抽离和放纵也就在那么短短的几分钟,很快樊景遥收拾好心态,拎着电脑该做什么就做什么去了。 绝无可能的人和事,想得再多都只是消耗精力,于现阶段的他来讲,一切都不如赚钱来得实际。 延迟的会议在第二日下午准时进行。 长青集团的高层述职在元旦假期后已经进行完毕,分公司由于今年年中才成立,中高层都还在磨合中,且关乎于重点区域和项目,年前要单独开个小会。 这类会议线上进行也没什么不妥,但他们大老板是个工作狂人,工作上的事一概不嫌折腾,只求稳妥。 于是难得开了场长会,直到将近傍晚六点才终于结束,同时也宣告本年度工作彻底结束,进入休假状态。 樊景遥晃晃荡荡地走出会议室,落在最后,没赶上下去的电梯,便站在那儿等下一班。 同他站在一块的,还有从长青总部调来不久的副总,韩必成。 樊景遥以前同他打照面的次数不多,但从别人嘴里听到的可绝对不少。 这人算是个实在人,在质量部门做了很多年,不太讨喜也不圆滑,过于讲原则的性格总让人碰钉子,明里暗里得罪不少人,一把年纪,今年可算是升了。 这种没有花花肠子臭石头一样的人,樊景遥现在倒是不讨厌。 “韩总,你这还得赶回宁海过年啊?” “不回了,今年家里人飞来锦川过年,顺便在附近玩儿上几天。” 不涉及原则问题时,韩必成也能称作算是慈眉善目,笑起来竟然还挺憨厚:“还是叫我老韩算了,不然可太别扭了!” 电梯到达,两个人进去后还在接着聊。 “家里人要搬来锦川吗?还是有什么其他打算?” “还在商量,我们夫妻俩都好说,主要是孩子上学是个问题,要考虑教育环境啊,升学什么的,就不好现在做决定。” 樊景遥应和着,说:“也是,你家孩子年纪不大吧,那还来得及慢慢做打算!” “哎,现在可不像以前,小升初都很大的压力啊……” 搞技术出身的人,总是有点不自觉的清高。 韩必成调来锦川时间不长,还不太适应自己的头衔,和其他人也不大处得来,来来往往都是一个人。 今天和樊景遥扯上两句,对这个比自己小上十多岁,职级却高出半个的人印象倒是挺好。 因此出了电梯后樊景遥发出邀约,他欣然同意。 樊景遥在哪儿都没什么朋友,人幼年时期的生长经历会以残忍的方式烙进骨血里,不论过了多久都没法完全剔除。 他对人的感情总是在淡漠与强烈的两个极端游荡,没法精准控制合适的边界与尺度,他学不会交朋友,只会维系合作关系。 除非像陈敏这种,对别人的各项情绪都反应很迟钝的人,樊景遥在面对他时,才能久违地感到放松。 现在来看,韩必成也能算是一个。 大概是耍心眼的人见得多了,越来越发现这种喜怒全都挂在脸上的人,反而是最真实的。 韩必成酒量不太好,三两杯下去,脸上已经能看出痕迹,非得纠正樊景遥,让叫他老韩。 樊景遥是能千杯不倒的量,但和韩必成俩人,喝那么多也犯不上,专注吃饭就完事儿了。 他大概也是憋坏了,一顿饭的功夫和樊景遥说的话比此前几年间说得都要多。 吃得差不多时说得也累了,老韩说要去趟洗手间,樊景遥也跟着起身,从口袋里掏出颗烟示意了一下。 “后边儿等你。” 老韩了然地朝他挥挥手。 樊景遥拉开侧门,下了台阶沿着狭窄弯曲的石板小路走上一段,进了餐厅中央的庭院。 锦川的冬季也总有植株保持着郁郁葱葱的模样,这点倒与宜河大相径庭。 樊景遥找了个偏僻无人的角落,站在一株比他还高的绿植下,点燃了指尖的烟。 天已经黑了,四方露天的庭院中有什么东西自天空悠然下落,冰冰凉凉地落在裸露的皮肤上。 樊景遥抬起头,透过呼出的烟雾中隐约朝天上望了眼,有些怔住,随即又落在地面那一层几乎难以注意到的白色。 他这才认出来从天上往下飘的东西竟然是雪。 也不怪樊景遥如此震惊,他自小生长和工作的城市,冬季都时常降雪。 这是他来锦川的遇到的第一个冬天,赶上本地时隔二十多年的第一场雪,属实没想到能引起全城热烈讨论的强降雪,小的就跟米粒似的那么点儿。 他也觉得挺有意思,短促地笑了一声。 手里的烟才抽了一半,在簌簌下落的雪粒子中闪着橙红色的光亮。 樊景遥的视线漫无目的地朝四周瞥了眼,隔着雪幕借由算不上明亮的灯光,见到另一端站着个穿了一身黑,还戴了帽子的人。 露出来的那截白金发色,在这片景色中尤为显眼,樊景遥盯着发尾看了几秒,还没等他将目光落到人脸上,就听见怨念极重的一声:“樊景遥!” 指间燃着的烟被吓得“啪”一下落在石路面上。
第3章 回程 樊景遥还自以为多年来已经修炼得很好,能在陈敏猝不及防掏出视频,见到深存于记忆中的人时能做到面不改色。 这点成就感令他误以为,即便见到真人也可以维持得体的理智,能凑上去笑着打个招呼也说不定。 可事实就是,他们之间的爱恨怨念隔着模糊不清的天然屏障,谁都不敢率先轻举妄动。 樊景遥脑子里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将那落在碎雪中已经熄灭的半颗烟捡起,重新又在灭烟沙上按了两下,最后丢进垃圾桶里。 就这样恍神的功夫,几秒钟里,相隔不远的人已经急匆匆走到面前了。 细碎的雪粒打在人身上,李晏白皙而细致的轮廓在雪景中精致得有些不切实际。 他鼻尖上那颗小痣与记忆中一般无二,此刻倒显得人多了几分清俊与脆弱。 人与景完美融合,目之所及像是影片的拍摄现场。 如果能忽略李晏眼中已经凝成实质的怒意的话。 他长高了一些,穿着件有些单薄的连帽衫,柔软的布料覆盖着隐隐能看出轮廓的宽厚肩膀,完完全全成年人成熟的身躯,不再如年少般消瘦。 “你不冷吗?” 任谁能想到,这是阔别十余年后重逢的第一句话。 李晏也没想到,他恨得快要把人盯成筛子,对方竟然还能平静地问着无关紧要的问题。 年少时期教养良好,见谁都会笑的人此刻快要喷出火来,嘴角绷了又绷,樊景遥都有种下一秒他会冲上来咬自己一口的错觉。 “Elliot!” 不远处有人嚎了一嗓子,和刚才李晏喊他的那一声略微相似,同样给樊景遥吓了一跳。 李晏目不斜视,注意力分毫未被打断,仍旧直勾勾盯着面前的人。 庭院中没几个人,但也不是多隐蔽的场所,周围一圈包间谁心血来潮拉开门都能看见,樊景遥不想和他在这儿起什么冲突,回过头看了眼是谁在喊。 那像是个外国人,再不济也是个混血,满头金棕色的小卷毛,穿了个背心在遮不住风也避不开雪的连廊里,边走边望着,同时吸了口气做好准备再嚎一嗓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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