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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晏错开眼,垂在身侧的手指动了动,为缓解不知因何而起的尴尬情绪。 樊景遥听到动静也回头看了他一眼,一手拿着棉签,一手往旁边地毯上的位置拍了拍,示意他坐下。 手背上的伤没像上回一样引起李晏的强烈反应,尤其还是在右手上,不影响他握弓。 伤得也不算重,表层被划破,隐隐有点泛红的血色。 窗子开在南向,外面是个不算大的露台。 阳光斜斜地洒进来,打在面对面坐在床边的两个人身上。 李晏被晒得有点燥,坐不安稳,一会儿看看窗外,一会儿扭过头看看手,最后还是落回到樊景遥身上。 樊景遥比上次处理得仔细多了,也没有半点不耐烦的反应。 李晏端着胳膊有点累,角度不断地往下降,被樊景遥低声警告了一句:“别动。” 然后就这么乖乖的任由处置。 原本也只是想避一下苏维晨,没想在这里停留多久,更何况跟李晏也玩不到一块去。 把手上的伤处理好后,樊景遥将东西重新给他收纳回药箱里,起身就准备走了。 出门前不可避免与李晏母亲碰了面,尽管听到过他说母亲身体不是很好,但对方显而易见的瘦弱状态,觉得李晏的形容还是保守了。 他没应对方晚饭的挽留,打过招呼后便离开了。 去别人家总是很别扭,便利店二楼的小卧室再怎样局促,他仍感觉那是属于自己的地方。 实验一中的校庆阵仗很大,临近日期的几天樊景遥总能从各处听见相关消息。 不过即使有李晏和陈敏的多次邀请,樊景遥最终也没去成。崔姨的女儿也在一中,母女俩当天想一起去,与樊景遥对调了休息日。 周六那天樊景遥坐在一楼的收银台后,努力补齐一周的作业进度,直到下午陈敏背着书包闷头冲进便利店。 “逃课了?”樊景遥问。 “才不是,我可是拿了帮主亲签请假条,堂堂正正走出学校大门的!” “帮主知道你请假是为了参加其他学校的校庆吗?” 陈敏憨厚一笑:“嘿嘿,不知道。” 小胖子性格很好,对谁都好,好到甚至有点“不分善恶”的程度了。 以前也是一样,和同学一起玩不会想太多,总是抢着买单请客。碰到有良心的,经过几次会渐渐会保持距离避免类似情况。碰到没良心的,那就纯把小胖子当提款机,各种要花钱的场合都把人叫上。 性格再好也不是真傻子,多来几次也能品出味儿来,当然心里也会不好受。但他受这体重困扰,自小到大就没怎么融入过集体,说严重点那就是经历过群体排挤。 可想着维持现状至少还有人能陪自己玩儿,虽然都是看在钱的份儿上,他也不差这些,怎么花不是花呢? 于是就这样一面被当做付账工具,一面又被嫌弃着,窝窝囊囊过了好久,直到那天恰巧遇见樊景遥。 樊景遥看起来挺吓人,虽然总是坐在后排的角落里,平时也没多少存在感。但反正,浑身上下好像都写着“不好惹”。 从高二分到同一班,一年多里陈敏都没和樊景遥说上过一正经句话,也不知道那天哪来的胆子。 人的直觉还是挺准的,他总觉得樊景遥和那些人不太一样,他不会见“死”不救。 事实也确实如此,樊景遥总是冷着脸,却事事有回应。 相比于之前混在一起的那些人,他还是更喜欢和樊景遥待在一块儿,所以有时间他就往这家便利店跑,断了之前苦心经营的朋友联系。 “我能和你一起写作业吗?” 樊景遥没说话,伸手把散在一旁的草稿纸拾起放到左手边,拿笔指了指空出来的那片位置。 收银台是个上下两层的长条桌,像公司的前台,两个人并排坐下绰绰有余。 樊景遥没空搭理陈敏,积累的卷子像是座大山,搬也搬不完。每周周末是别的学生过得相对惬意的日子,于他来说简直是一周里最煎熬的时间。 高三的学生,再怎么不愿意学,受周围环境的影响,对自己的学业也都比之前上心。 陈敏脑子没那么好使,在读书上也是真没天赋。作业都是一样的写,效率奇低。 樊景遥终于把那摞卷子写掉三分之一,累得都发了好一会儿呆了,隔壁小胖子还在那里不是扣手就是扣脸。 “回家吧,实在没事儿干。你就回家吧。” 樊景遥也不知道他坐这儿是来干啥的,虽然他俩是同龄人,可莫名地一看他写作业直扣手的样子就上火。 在樊景遥这儿也遭了嫌弃,陈敏不敢反抗,慢腾腾地扣上笔帽,惆怅于无处可去。 “哦!我还有个东西要给你看!” 樊景遥稳稳地坐在旁边,没指望他能拿出来什么稀奇玩意儿。 “这什么?” “我今天不是陪我妹去校庆了吗,李晏表演的她拍了视频,我都没想起来!” 他从书包里摸出手机,从聊天记录里略微翻找了一下,点开后将手机横过来递给樊景遥,也跟着凑过去一块儿看。 前几天聊起来时李晏说得很随意,樊景遥也当真以为只是随便表演一段。结果一看视频才知道,竟然是这么大阵仗,台子上竟然还能放架钢琴伴奏。 “他们学校礼堂这么大吗?” 陈敏愤恨地点了点头:“感觉有咱们学校的几倍大,令我心里很不平衡!” 任谁心里也平衡不了,学校门对着门,表面上看着都没什么不同,两边学生又没什么交流,互相都看不上对面,谁知道里面设施能差这么多? 愤慨过后,两个人又把注意力重新集中在舞台上。 李晏穿了套稍显正式的着装,区别于平日里常见的校服和运动服,气质尤为突出。 他是个看着较为随和的人,和陈敏那种绝对好脾气到窝囊的类型还不一样。他有明确的情绪和表达,却总是以旁人很容易接受的方式。 如今见到他带着琴站在台上,樊景遥才忽然有了种展露在他眼前的人终于很完整的感觉。 屏幕外的两个人心思截然不同,表象却十分相似。 沉默着盯着视频看了会儿,樊景遥忍不住开口问:“你能听懂吗?” “听不懂。”陈敏很实在,“我们家人没一个有音乐天赋的,唱歌都跑调。” 更别提古典乐这类本身需要些鉴赏门槛的音乐类型,多少是与普通流行音乐的接受程度不同的。 明明是节奏欢快的曲子,偏偏越听越有困意。 樊景遥的视线逐渐游离,过了会儿终于忍不住打断陈敏,说:“别听了,我快睡着了。” 陈敏关掉视频,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含糊着回应:“我也觉得。” 他日常作业按时完成,现在只剩休息日的作业,堆积量和樊景遥的没法比,很快就收拾东西准备走人了。 陈敏一走,屋子里猛一下安静起来。 十月份天气转冷,北华总是一众城市里最先有入冬氛围的那个。 便利店的大门时刻紧关,仍旧抵挡不住从看不出的缝隙中溜进来的冷空气。 离预定的供暖日期还有段时间,室内还处于穿多点能勉强熬一熬的状态,因此也不得不佩服最初拟定供暖日的人,拿捏得简直恰到好处。 樊景遥在桌子前趴着刷手机歇了会儿,觉得挤进来的那点冷空气存在感越发强烈,最后站起身来来回回走了几趟,去楼上取了个小型的取暖器放在脚边,感到舒服多了。 店确实是韩洋的,但年轻老板却不常来,应该是还在研究些其他能赚钱的小生意。 阮阿姨也是,不大再主动问询樊景遥,或许是愧疚吧。樊景遥也不知道她为何会这样想,明明帮了他这么多。 一旦有了对比,樊景遥甚至觉得自己运气挺好的。 福利院的孩子不一定聪明,但都早熟,几岁的小孩儿说话总有种不合年龄的老成,并不讨喜,大多数人都更喜欢带有“孩子特质”的小孩。 福利院的工作人员不少,但固定员工不多,很多都是类似阮阿姨这类义务帮忙的人。 本市和临近城市的大学或是其他机构也会组织青年志愿者,总是在固定的月份一队接一队的,交接班似的涌入。 小一点的孩子们会很高兴,他们会缠着新来的年轻人,争先恐后抬起胳膊索要拥抱。 年轻人不明真相,只觉得这群小孩子亲人又乐观。 院里的员工看到后会提醒叫他们不要抱,一旦养成习惯就会因达不到要求而哭闹,而他们顾及不了这么多小孩儿。 年纪稍大一点的孩子就不会往前凑,因为即便对你再好又怎么样,都是短暂的光景,天色一暗,院里的日子该怎么过还怎么过。 樊景遥作为那不讨喜的小孩儿在院里生活到初中毕业,直到韩洋的店开了,他才终于有个落脚的地方能搬出来独住。 没有一星半点值得记住的幼年时代,致使樊景遥最讨厌“回忆”这种东西。
第14章 《四季》(往事8) 李晏来店里时樊景遥睡着了。 挺稀奇的,看店的人就这么睡着了,也不怕有人偷东西。 樊景遥是听到点儿声音才醒,以为有人推门进来,结果一睁眼,李晏已经趴在高一层的柜子上,正低头看他。 或许是怕悄无声息地再给他吓着,趴在柜子边缘,离樊景遥挺远。 樊景遥倒是没因为他的突然出现受惊,反而是对自己不知不觉睡着的行为感到诧异,连忙摸起手机一看,发现才过去十多分钟,长舒一口气。 随后他晃动着鼠标看了眼这阶段的监控,一切照常,没发生进来顾客见他睡着而跑单的情况。 他就说,虽然入睡速度一向很快,但有动静他通常会立刻就醒,眼下这情况还真是少见。 “你进来怎么一点声音都没有?” 李晏维持趴在柜台上的姿势,下巴压在胳膊上,张嘴动作受限,声音略显模糊:“我隔着窗外就看你好像趴在那儿半天没动,估摸着是睡着了,开关门的时候就顺手带了下。” 樊景遥应了声,随后起身抻了个懒腰,活动下肩膀。 天色将暗,透明玻璃门外青蓝色的一片,将所有事物都融进这一团。 有顾客推门进来买日用品,樊景遥陪着他上楼挑了会儿,下楼结账后发现李晏已经洗过手找好位置,看样子正在等他。 之前摆放在柜子里,他曾见过的小提琴盒被李晏放到了柜台最里侧,来回行走也碰不到,十分安全的区域。人则是坐在陈敏离开前的地方,抱着鼓鼓囊囊的书包。 樊景遥下来,绕到楼梯后的洗漱间洗了个手,心想这俩人如今也是混熟悉了,简直把这儿当自己地盘,比樊景遥还不见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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