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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一句老掉牙的歌词来说,绍霖让他的“生活有了颜色”。 他此时做毫无意义的事并享受着,将那些规整的衣服摊开,回忆一会儿又重新折好,心里被愉悦的情感填得很满。 绍霖今天折衣服的时候也会想到这些吗? 好浪漫啊,钟奕竟然有点想哭。 “啪嗒”。 随着衣物堆一点点矮下去,被架在后面的透明塑封袋落下来发出响动。 袋子里封着一件价格高昂但丑兮兮的土黄色户外冲锋衣,背后还有一块不明显但清洗不去的红泥印。 就像被按动开关时会有机械嵌合的脆响,钟奕身体里最鲜活的回忆骤然苏醒过来。 他将那件衣服取出来,叠好又摊开,对着污迹发了一会儿呆,然后鬼使神差地把自己套进衣服里——除了腰腹剪裁累赘了些,大部分都和他现在的身形贴合得很好。 钟奕知道绍霖的衣柜里也有件一模一样的、m码的土色冲锋衣。 这是他们第一套情侣装,在尚未成为情侣的时候钟奕买的。 那年的初秋,天凉得比往年快。秋老虎张牙舞爪没嚣张几天,路边的灌木和红枫就挂上了露珠。 S校越野社拉到了一单大赞助,那个礼拜宣发的微信推送在朋友圈被转得铺天盖地:越野社在十月前会举办一场户外攀岩活动,前三名登顶的参加者能够拿到春夏季免费去海岛旅行的机会。 学校里不少户外运动爱好者跃跃欲试。 “钟奕,你手伤怎么样了?凭咱们的体能,你第一我第二,明年春天再一起去海边吹吹风。”绍霖冲他跑过来,柔软刘海被风吹成俏皮的呆毛。 他手里拿着两张刚领来的报名申请迎风哗啦啦地飘,是对钟奕的邀请。 钟奕的喜悦被挡在黑框眼镜后面,拳头不自觉攥紧了:“是越野社的活动吗?我、我刚听说,也想去参加。” 其实他的背包里也装着两张一样的表,自己那份早在一礼拜之前就填好了。 户外攀岩选在一片城市北部的山地。 前半程已经经由人工开发,砌上了稳妥的台阶,活动过程与爬山无异——完成这部分行程即送一个小玩偶以示鼓励。后半程才更接近“攀岩”的主题,难度陡增。 举办方建议量力而行,禁止没有任何攀岩基础和工具的人挑战。 约定过后,两个少年每天紧锣密鼓地准备着这场战役,尤其是性格跳脱的绍霖。 他连着发了一礼拜“老子要去征服人生高峰”的动态,甚至连去海边要用的防晒都趁购物节下单好了。 口嗨归口嗨,其实他们都心知肚明,前三名铁定没戏。 俩人身体素质勉强算中上,但完全没有攀岩的经验。别说是在夜晚的野地里安营扎寨再长途跋涉了,舞室电梯坏了的那几天,绍霖爬九楼都喘得不行。 但有什么关系呢? 攀岩对他们而言只是一个理由。一个和彼此相聚在山顶秋风里,沐浴在星河下的理由。毕竟那时他们已经打着“朋友”的旗号走得太久,必须要有人向前踏一步。 绍霖要征服的高峰就叫“钟奕”。 他从眼睫毛到指甲盖地武装自己,势要让钟奕对着他的绝世容颜主动捅破这层窗户纸。 而钟奕真起了攀岩到顶峰的念头。 他计划着在与群星最近的山头上和绍霖拥抱。 至于拥抱的时候该说什么,他请教了同门师兄弟。 母胎单身的师兄建议钟奕从星系运动轨迹入手写一篇论文,再运用一些抒情表达引出他对绍霖长久不变的爱意。于是钟奕紧急购入一套天文学入门书籍,在各大文献数据库里浸泡了几晚,终于写出让同门师兄弟都大为感动的表白词。 大师兄建议他引用文献的时间应该再近一点:“五年内的文献时效性更强,更打动人。” 师兄弟们深以为然。 那两件压箱底的丑冲锋衣也是钟奕为了准备攀岩活动买的。 专业户外用具店里的东西都很贵,一盏巴掌大小的露营灯就卖几百上千元。店里的外套对有收入的打工族来讲都算奢侈品,何况是没毕业的学生。 钟奕拿自己从生活费里攒下的钱买了,虽说有点丑,但暖和宽松,能塞衣服能挡风——只是绍霖收下的时候笑得有点勉强。 可能是因为太丑了吧。 要是我能多接一些兼职,应该能买得起那件藏青色的、版型更挺的外套。钟奕有些懊悔。 但这种懊悔不过是美好记忆中最微不足道的插曲。 两人赶到补给站时已是黄昏将至,偌大的营地空无一人。 比他们快的,早就搭建好帐篷,启程去冲刺头奖了。比他们慢的,大多在前半程就放弃,驱车返回了学校。 “就到这吧,官方说后面的路比较危险。”绍霖感觉钟奕今天很紧张,赶路时像一头愣头愣脑的驴。 他一路追着钟奕跑,妆都脱得七七八八,愣是找不到任何一个能暧昧接触的机会。 “啊?”钟奕虽然一心想着登顶,但他尊重绍霖的意见。 在半山腰安营扎寨,两人狼狈搞定帐篷的底座后,疲惫地倒在上面。 绍霖戏称这是VIP观景窗,钟奕笑了两声。 星光从四方的口子里投进来,狭小空间里交错着少年的呼吸和心跳声,往后就没人说话了。 明明没有再向山顶进发一步,但钟奕已经感觉空气变得稀薄,呼吸被迫加速了。 静默几分钟,绍霖忽然坐起身,柔软的手心覆着钟奕手背上凸起的骨节。 ——这是信号,就像第一声春雷后,嫩芽破土而出前都落的第一块松软泥土。 钟奕受到感召,忙不迭坐起,向他那头靠近了一些。没控制住距离,他们的肩头短暂交错了片刻。 钟奕本能地想退回,却被绍霖按在原地。 这已经不是朋友该有的距离。 绍霖攀着钟奕的肩头,整个人往怀里缩,贴在他耳边轻轻暗示道:“外套忘记带了,现在好冷噢。” “那你、你穿我的吧。”钟奕不觉得冷,甚至刚搭完帐篷,身上刚有了一点热意。 他不假思索起身了,麻利地脱下外套。 刚才暧昧的距离又被拉开,钟奕拿冲锋衣包粽子似地把绍霖结结实实罩进里面。但他没来得及为对方拉上拉链,手腕就被攥住了。 “你丫不会真是直男吧?”绍霖强硬地拧过他的胳膊,身体前倾将两人距离拉到最近,开口前一副“老娘豁出去了”的表情,咬牙切齿道,“你就不会说跟我一起穿吗?” 一起穿?这话是什么意思? 钟奕反应不及,愣在当下:“你……我……” 距离太近,他现在就很想拥抱绍霖。 但他身体里预先设定了“登顶然后拥抱”的程序,现在肯定不是好时机。 钟奕认为自己必须做点什么,于是开始回忆自己熬夜写的表白词。 那些复杂的术语在脑子打起架来——他悲哀地意识到自己好像没背住,他从小就不擅长背诵。 再说,他们还没有登顶啊。因此看不到他词中写到的那颗运动轨迹像爱心形的星星,这一点也不浪漫。 就在他沉默不知做什么的几秒钟里,绍霖的眼睛红了。 钟奕猜想可能是被风吹的,应该不会是在哭。毕竟绍霖眼底的笑意还是那么勾人那么纯澈。 “我很喜欢你,钟奕。”绍霖的表白有种认命的意味,“如果你答应的话,就抱住我。” 瞬息间,钟奕的内部程序全盘崩坏,浑身每个零件发出摇摇欲坠的响动。 名为“喜欢”的数据流侵袭了他脆弱的系统,而绍霖的话成为了他的新指令。现在是,往后也是。 他激动地依言抱住绍霖,一不留神就用出了过大的力气。 两人都打了个滚,翻出帐篷外,倒在了山地区域特有的红泥地上。 “你是不是要闷死我啊!”绍霖被冲锋衣塑料薄膜般的帽子罩住了口鼻,猛喘两口气平息了胸腔里过载的喜悦,笑着去推钟奕的肩,“我就知道你喜欢我!气死我了你!” “对、对不起。”钟奕手忙脚乱地从土黄的丑衣服里扒拉出那张漂亮的脸蛋,看到绍霖眼里蓄的泪终于掉了下来。 南方的秋季很湿润,土壤绵软,深吸一口气能感觉水在鼻腔里凝结成液态。 那晚,两人的呼吸变成水,眼神变成水,心动过的、触摸过的所有都带着雾蒙蒙的水汽。 他们即将溶解,溶解在一片月光中。 钟奕双手捧着绍霖的脸,恍惚间看到自己钻研几宿的星河顷刻间跌落在绍霖水汪汪的眼睛里。 噢,原来这就是离群星最近的地方了。 钟奕在自己脑海里蹦出的浪漫想法中宕机了,于是情不自禁地垂下头,在绍霖的眼角吮了一口。 “当时你也太纯情了吧?我记得你亲了一下我的眼角——就这里。” 此后几个月,绍霖谈起他们在一起的画面就搬出此事嘲笑他,绝口不提自己也激动到哭的桥段。 钟奕也躺平任嘲。 他很庆幸自己当时没把那篇天文告白词背出来,否则被吐槽的时长计量单位绝不可能是“月”,多半是两年起步。 五年后的今天,他又穿上滑溜溜的冲锋衣,仿佛回到了那个更深露重、少年人躺在红泥地里确定心意的夜晚。 钟奕怀念地呼出一口气,掏出手机给绍霖传消息。 “宝宝,你看我找到了什么?【图片】我们下周去爬山,好不好?” 卧室里能听到斜对角浴室传来的水声。 绍霖在洗澡,不能第一时间回消息。钟奕寂寞地刷了几下聊天界面,决定去逛朋友圈解闷。 “今天天气很好,适合遇见。【图片加载中】” 发朋友圈的是钟奕的大学室友,查楠。钟奕和他三观不合,大一时吵过一架,毕业后就没联系过。 “这个混蛋,真想把他屏蔽了。”钟奕一想到查楠和绍霖恋爱时劈腿的事就大皱眉头。 要是能早点遇见绍霖就好了,早几个月就行。 他不止一次地这样想。 正想把这条滑下去,查楠的配图忽然加载成功。 一张透过自家玻璃窗拍蓝天的照片骤然出现。钟奕像是被人敲了一闷棍,整个人愣在原地。 今夜所有的心情——激动的、浪漫的、喜悦的,全都消失不见了。他点开那张图片放到最大,陷入一种难以置信的麻木中。 没有看错,玻璃里倒映着的人就是穿着今天这身衣服的绍霖。 ---- 唉,纯爱真的好甜噢……大家还记得绍霖失恋给他递纸巾的室友吗?就是拿着爱的号码牌的狗狗1。 第7章 绍霖:好猛 是……误会吧?钟奕努力让乱成一锅粥的的脑子恢复冷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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