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斯蒂芬李的话密密麻麻摞成威胁,一斤一斤坠上何岭南心尖——斯蒂芬李在威胁他!如果他告诉秦勉,那秦勉也不能这件事中脱身…… “别动他!”何岭南一把拧住斯蒂芬李的衣领,“你别动他!” 斯蒂芬李被他抓着衣领,轻轻叹气:“请你相信我。” 何岭南无暇去思考斯蒂芬李说的话,自顾着把话说完:“我没跟秦勉说,也不会跟他说,你……” 绞痛噌地扎上来,突然一下,疼得何岭南不敢大口吸气,他不由得松开斯蒂芬李的衣领,扑到洗手台,呕出一大口酸水。 门口又有响动。 注意力被迫集中在呕吐这件事本身,眼前一阵阵发黑,未消化的食物从鼻腔一次次呛出来,残渣随着水流不断漏进下水管入口,不知过了几秒,还是几分钟,何岭南感到有只手在他后背轻柔地拍打。 让他想起何荣耀的手,他小时候吃东西着急,哪一口呛到,老何就会立即伸来手,一下下拍打他的后背。 呕到实在吐不出东西,何岭南茫然地望着开到最大的水流。 一股熟悉的气息钻入鼻腔,他抬起头,看见自己身旁的秦勉。 下意识照了照镜子,镜子映出他嘴角沾着的口水和食物残渣。 何岭南立即低下头,捧起水冲洗,忽然瞥见秦勉的手——手腕白色袖口部分沾着蓝色的汁液。 是他刚刚吐出的秽物,加了蜂蜜的蓝莓汁。 不仅是袖口,秦勉手背上也有,但因为何岭南占着水龙头,那只手没能第一时间冲洗干净。 他吐在了一个洁癖的手上、袖子上! 脑中萌生一种恐慌的羞愧,何岭南下意识往左侧挪了一步,让出洗手台。 “是我。”秦勉开口。 何岭南再次挪开,知觉缺失,留意不到另一侧是墙壁,肩膀“咚”地撞上去。 “我不碰你。”秦勉站定不动,“吐好了么,我先带你回去。” 感知能力断断续续,何岭南不太记得自己怎么回到的住处,大概有一只手全程握着他的手。 熟悉的幻觉正在一口一口吞食他。 时不时也从幻觉中惊醒,每次最多不过两三秒钟。 过于短暂的清醒反而让人绝望。 整个世界和他之间的联系只剩下那只手,何岭南酝酿许久,使出全力作出挣扎,不过是捏了一下那只手掌。 秦勉的声音朦朦胧胧在他上方响起:“快到家了。” 知觉在此刻开始缓慢恢复。 先是触觉,新缇的仲夏夜潮湿闷热,被那只手裹着,渗出一层汗,手心手背上都是。 何岭南知道自己不在车上,而是躺到了秦勉的卧室,床垫有点硬,不过他喜欢这种触感,像在国内睡秦勉的公寓地板。 花花大概看出他不舒服,跳到床上,努着嘴筒嗅来嗅去,白胡子扎得他脸痒。 恐慌感迟迟不退,心脏被疯长的荆棘密密麻麻刺入血肉。 何岭南呼出一口气,轻轻道:“药。” 立即有人半蹲到他面前:“在哪?” 听出声音属于秦勉,忽略模糊的视野,何岭南开口:“背包夹层,你见过,半片半片的。” “吃半片?”秦勉问他。 “吃一片。”何岭南回答。 两个半片挨个吞服,顺带着喝光一整杯温水。 何岭南的身体对药物一向敏感,十几分钟,那股抽干灵魂的困劲儿就涌上来,他躺下,看向仍半蹲在床头的秦勉。 看不清,焦灼像蚂蚁一样啃咬皮肤,他翻过手背在床单上抹了抹,痒被抹匀成一片刺刺的麻,他开口:“哎。” “怎么了?”秦勉回应他。 “我吐到你手上了,你还喜欢我吗?” 脑子浑噩,牙齿也没力气,咬不住字,何岭南觉着自己现在的语言能力还不如两三岁。 “喜欢。”秦勉的声音近了些,气息随着声音一同笼罩上来。 人在近处,何岭南不用扬声说话,对方也听的到,正好他没力气,索性再一次收小音量:“那怎么样才不喜欢?” 短暂的沉默后,秦勉的声音带上一点笑意:“你朝我脸上扔一百只死老鼠?” 秦勉很少开玩笑。 何岭南想不起来秦勉上一次开玩笑是什么时候。 侧过头,盯住眼前模糊的轮廓,好奇秦勉开玩笑的表情什么样,盯了好久,模糊依然没有变清晰,有些遗憾,转过头,目视眼前空空荡荡的盲点。 这不是他第一次看东西模糊,每次发作都会有或多或少的躯体症状,每一次等待症状消退时,他都会忍不住想:我不会就这么聋了吧?我不会就这么瞎了吧? 想着想着,人麻了,一般那种麻木恢复得最慢,有时候躺床上一整天下不来。 何岭南:“扔完你就不喜欢我了?” 秦勉沉默了一小会儿:“喜欢。” “可我感觉我要死了。”何岭南说。 “你不会死。”秦勉否决。 何岭南决定暂时摒弃自己的固执,相信对方的说法,点了点头,又说:“不要把我关去精神病院。” 秦勉:“好。” 脑子迟钝地组织不出有逻辑的话语,牙齿和嘴唇也完全放松,何岭南阖上眼皮。 吃药睡着的过程不好受,尤其从困得不能动到入睡那段时间,整个人有意识,却被药物作用鬼压床,不能动,唇没有力气闭紧,含不住溢到嘴角的口水,更反抗不了即将到来的坠重。 虽然何岭南知道,不反抗会睡着更快,睡着了就好了,但他每一次都条件反射地反抗药物作用。 真奇怪。 这是他睡着前的最后一个念头,那种野蛮地把他拽下去的力量迟迟没有来,他入睡的方式极其温和。 从未有过的温和。 恍惚中,一只手一直拍打他的后背,像老何哄他入睡时的轻慢力道,还有低沉的外古语童谣。 他听不懂童谣的歌词,却莫名觉得安全,童谣将他托举进一个很香的梦中。 梦里,秦勉正在烤全羊,油脂滴在炭火上滋滋作响。 他眼巴巴地盯着那金黄酥脆的外皮,馋的咽了一口口水。 第40章 你不要让他更想不开! 外古牧民多,牛羊价格便宜。 杀掉羊之后,要趁血凝固之前把血放出来,而后裁好羊肉放进锅里煮。 何岭南不知道那东西可不可以称之为“锅”。 它长得像煤气罐,大小也像煤气罐,装得下一整只羊的羊肉。 土坑里事先填炭烧好了火,锅坐在火上,煮到微微溢热气就拿下来,不能煮到全熟,全熟之后再烤肉质会老。 秦勉宰羊的画面相对不血腥,凭着手熟,羊几乎没有哀嚎挣扎,血也不洒得到处都是。 何岭南看小蛮子宰羊那年外古国暴雪,草料价格翻番,牧民买不起草料,许多牛羊都是饿死的。 饿死的羊,不是卧着,是侧躺着死的。 隔着皮,能数清楚它身上有多少根凸起的骨头,羊身上的皮毛完全失去了光泽,被雪埋上大半个身。 何岭南看着死羊身上的风雪,想,假如他是一只羊,比起活活饿死,他更想死在秦勉那把短刀下——就一下,力道位置准的不像话,补刀都不用。 秦勉宰羊之前,会用很沉的声音低低念一段外古语,估摸着是当地版本的往生咒之类的,还会在羊停止挣扎后,闭眼用额头贴一下羊的额头。 梦定格在秦勉阖眼去贴死羊额头的一瞬,何岭南腾地睁开眼睛。 醒得太急,心脏没反应过来,着急忙慌开工,一抽一蹦地跳。 何岭南感觉到拍在自己后背上的手掌加快拍了几下,而后收拢,将他整个捞进怀里。 恍惚了好一会儿,抬起头,看见秦勉的脸。 秦勉抱着他,从胳膊伸到他后背的手再度开始一下下轻拍,大概以为他没有清醒,只一时魇到。 何岭南不曾与人这样亲昵。 完全清醒后,何岭南抬手摸摸枕头,试图在枕巾上找自己流出的口水,没找到,舒了一口气。 眼皮微抬,扫着蓝色的窗帘,窗帘遮住整面落地窗,细小的阳光从布料纤维间隙一颗颗钻进来。 “我梦见你超度小羊。”何岭南开口说话,“超度的羊会更好吃么?” 在他后背轻拍的那只手顿住,片刻后,继续轻拍。 “我不知道。”秦勉回答他。 何岭南认真想了一下,想的口水蓄了满口,咽下去,道:“好吃。” 说完,再度看向秦勉的脸。 秦勉眉弓的伤口贴上一枚纱布,围绕伤口那一圈肉变成紫色,看着比之前还严重。 留意到贴纱布的胶带是家里医药箱里的样式,何岭南一点点回过神,攒出力气立即全用上坐起来:“你没去医院处理伤口?” “不着急。”秦勉抓空的手往何岭南后背找了找,试图将人揽回来。 “我看一眼。” 说完,何岭南蜷了下手,抬起来,血流涌到手上,轻颤停住,小心翼翼地揭开纱布边角。 伤口没有流血。但也仅仅只是没流血而已,创面比之前宽许多,创缘狰狞地外翻,组织液干涸成血色,破口呈现一条深红的缝隙。 新缇这么潮热的天气,这伤口如果不去医院处理,很容易感染。 何岭南刚稳当些的心又开始一抽一蹦:“去医院。” 秦勉:“下午再去……” “我好了,”何岭南打断,“我好很多,你去吧。” 视线向床下找,瞧见趴在地板上的花花,又说:“你的猫陪我就行,就去你上次看腿伤的医院,我记得那医院最近。” 秦勉抿了抿唇,沉默了一小会儿,说:“好,我尽快回来。” 秦勉的手离开了他的后背,他躺下来,听布料摩擦,听门被刻意放轻地掩上,然后听屋外响动。 教练、倪欣欣还有可乐叽叽喳喳说话,仔细辨别,只听出教练的大嗓门:“谢天谢地,秦,你终于从屋里出来了,现在我们可以去医院了吧?” 缓了缓,何岭南掀开身上的被子,趿拉上拖鞋,走到床边拉开窗帘。 阳光洒在院子里的花圃上,每一朵花都看起来十分明媚,花瓣边缘的茸毛正托着光点,随风微微颤动。 院子里的秦勉拉开车门,刚要坐进去,突然像被引力牵引,转回身看向何岭南,抬起手挥了挥。 何岭南拄了一把膝盖,慢悠悠坐地板上,抬起胳膊朝秦勉也挥挥。 花花寻摸着踩进他怀里,撸了半天猫,他想拿手机看一眼时间。 回到床边,找到手机,发现电量只剩百分之十。 这手机使了好多年,上边显示剩百分之十,估计也就能再撑一分钟。 想着,走出卧室,想找自己背包,拿一根充电线。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105 首页 上一页 39 40 41 42 43 44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