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妈妈打开了灯,眼含笑意递过来了一封信:“宝宝,生日快乐,你看谁给你寄了信。” 那封信出现在眼前,封面上写着“周途寄”。 我愣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对着满脸期待的妈妈浅浅笑了一下,取出信纸,信的内容很短,感谢了我写给他的信,说了净城最近的天气和他的近况,最后祝我一切安好。 信纸干净得刺眼,字迹像用匕首划出来的——每一笔都干脆利落,没有多余的弧度,只是有些字的笔画被拉长了,像一道拒绝跨越的警戒线。 尽管字迹有几分相似,但我看了封面的那几个字就知道不是他写的,而且不可能是他写的。 妈妈知道我很想念周途,也知道我在给他写信,还知道我经常拿着写好的信去邮局,但是她不知道我只是在门口站着,看着别人进进出出,从来不敢把信寄出去。 等我站累了回来,她就会问我今天收到回信了吗,我不想说话,只是摇摇头。 妈妈目睹着我一天比一天沉默寡言,无能为力,走投无路时找了人模仿周途的字迹,在我好久都没有去过邮局后给了我一封“周途”的来信,想了却我的一桩心事,想让我开心。 我恍惚地收起这封信,尽管是假的,但我却感觉身体内的一块大石头落了地。 我拥抱了妈妈,对她说了“谢谢”。 其实在这段经常给周途写信的时光里,我不止一次自私地想过不想再当妈妈的“白尾”,我想当周途的“周依白”。 当时面临青春期,长得飞快的身体里仿佛趁我不注意住进了一个陌生人。 我会很容易忽视妈妈的感受,面对她朝我投来的热切目光也会下意识避开,有时听她说话也会生起无端的烦躁,同时还要时刻压抑着对过去的怀念,经常控制不住想念着某个人,辗转反侧思虑没有他的未来。 说不清道不明的渴望和恐惧一天天折磨着自己,我只好把这些东西毫无逻辑地写下来,把不安和焦躁的呕吐物吐出来之后才好受一点。 然而那一天收到妈妈给我的信后,我才意识到不能再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了,不能再伤害眼前爱自己的人,不能再让妈妈担心我了。 于是此后,我会刻意避开所有会勾起回忆的东西,比如过生日不再许愿,很少在晚上抬起头看夜空,听不得和出国相关的字眼…… 现在,视力逐渐下降、愿望不再生效、夜空没有星星、回忆慢慢模糊的三年终于过去了,我感觉自己一直在十六岁停滞不前,此时此刻才一下跳到了十九岁,所以我贪心地许下欠了三年的愿望:希望以后每年的愿望都可以实现。 再睁开双眼,周途不知何时放下了相机,走到了我身边蹲下,擦了擦我的脸:“怎么哭了?” “因为太开心了。”我带着哭腔说,伸出手碰了碰他的肩膀,确认他是真实存在的。 他握住了我的手。 我低头盯着他的脸,不知怎么回想起那天不小心的吻,时间太久了,忘记了是什么滋味,这一刻我忽然很想重温一下。 身体仿佛被磁铁吸着不受控地凑了过去,一个蜻蜓点水的吻落在了他的脸上。我似乎听见了心脏放烟花的声音。 一时之间还是说不清是什么滋味,像小王子在他的星球轻轻着陆,为他的玫瑰拂去花瓣上的露水。 清醒过来时,对上周途似笑非笑的一双眼,他问我:“又不小心扭到脚了?” “……”我噎了一下,大脑飞速转动找到了借口,“我是寿星,今天我最大,难道不可以亲你吗?” 周途深不见底的眼睛盯着我:“可以。” 他忽然站起身,又弯下腰几乎把我笼罩在他的阴影之下,凑到我耳边:“寿星还要亲吗,要我亲你哪儿?你说了算。” 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廓,我瞬间怂了,慌张地躲避视线:“不亲了,不亲了,我想吃蛋糕了。” 他只是笑了笑,坐了回去。 饭后,周途说要告诉我一个好消息。 前不久就听他说过,他找关系调了那天我被追的那条路的监控,再根据我说的变态可能是捐助妈妈的人这条线索,去调取了捐款人的汇款账号,通过排查医院的捐助名单,查出了他的信息和照片。 后面就是对比是否是同一个人的工作,虽然在监控视角内看不太清楚他的脸,但基本可以根据体型和一些特征验证我的猜测,那个骚扰我的人确实是T。 但是之后在调取我经常去的多个地方的监控后,却几乎没有发现他的身影,无法证明他长期尾随我。检查了我的手机也没有他恶意安装的定位装置,他对我大多是语言骚扰,没有实质性伤害,目前的证据链暂时不能证明他的行为对我有持续的威胁性,报警可能只会警告他或者拘留几天就出来了,而且他既然有这些钱捐助我,可能还有点势力,想让他绳之于法就更难了。 周途想以绝后患,让我安心,用我的手机对他提出见一面的邀请,他很敏锐地拒绝了,但根据短信追踪到他的ip地址后,周途就安排了人找到他家,在门口蹲守他。 “然后呢?”我听得一愣一愣的。怎么感觉这走向有点不对劲。 他轻描淡写地说:“打了一顿,不过没有白打,把他捐助的钱加上医疗费都给他了,让他发誓不会再骚扰你。”他转过头看我,眼睛像无机质的黑玻璃,“录了视频,你要看吗?” 我脑补了一下那种黑帮报复别人的血腥画面,心里有阴影,害怕把今天过生日吃的东西都吐出来,狠狠摇了摇头。 困扰我许久的问题被周途用一个无法拒绝的理由解决,在他的陪伴下我也渐渐把这段痛苦的记忆埋葬了。 之后的时间快得像被地球甩干了水分,轻飘飘到了六月,幢城脱水后,火炉无声地从天幕中盖下来,整座城市又闷又热。 记得高考完的那天下午,太阳依旧很毒辣,我没有想象中解放的快乐,反而因为眼睛受不了强紫外线而有点烦躁,皱着眉用手挡着阳光快速穿过人流,踏出考场校门的时候,高中生活终于落幕。 然后在一众等待的家长中一眼看到了周途,我才不由自主地扬起笑脸跑过去抱住了他,迎接了新的未来。 都说高考完的暑假是人生最幸福放松的时光,但对我来说好像不是。 迟了三年,我终于用上了那款全球首款眼科基因治疗产品,经历了漫长的治疗疗程和术后管理,出院后又谨遵医嘱“建议患者尽可能仰卧休息24小时”,于是最幸福的时光就这样一天天躺床上放松过去了大半,连手机都不能玩。 享受惯了周途提供的“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生活,我终于等到了无聊又煎熬的恢复期结束,好在我没有什么不良反应,不用再在床上当“睡美人”了。 几周后,我感觉自己的夜视力提升了一些,为了庆祝我的眼睛在不久的将来能和正常人一样抬头就能看见星星,以及收到了大学录取通知书,我们去了幢城的临佛山露营观星。 下午到达露营基地,周途负责搭帐篷,我负责监督工作;临近饭点,周途负责点附近农家乐的外卖,我负责吃;晚上,周途负责架相机,我负责准备好一双新的明亮眼睛观看星星。 幢城七月底的夜晚,是一场迟迟不肯退烧的热病,远离繁华都市和严重光污染的郊外倒是凉爽一点,只是蚊虫太多,我们紧挨着坐在户外的折叠椅上,驱蚊液的味道闻得我脑袋晕晕的,仿佛我才是那只被毒的蚊子。 在蛙鸣蝉噪声中等待了许久还是没有看见星星,起风后我感受到降温的气息,仿佛有一大片乌云正滚滚而来,有些失落地问周途:“今晚有星星吗?”还是我看不见? “现在天气不好。”周途看了看天气预报,屏幕果然被乌云密布了。不过幢城的天气就是这样变化无常,猜不透。 我靠着他肩膀,百无聊赖地发呆,周途揽过我的肩膀忽然低声说:“有流星,快许愿。” 语气听上去是很少有的焦急和惊喜,我赶紧闭上眼睛,大脑却一时空白,什么愿望都没想出来,最后想起很久以前他说“十六年后有一场暴雨级别的英仙座流星雨”,现在只剩八年了。 那就许愿八年后我们一起去看这场流星雨好了。 脸颊上突然传来一个柔软的触感。 我睁开眼,一瞬间刺眼的白光照亮了眼前人漆黑炙热的眼眸,仿佛一颗燃烧的流星坠落进了他的眼里,闪电过后,一声雷鸣敲回了我的神智。 我抬头看了看把星光都吞噬的夜空,感觉刚刚他说“有流星”是在骗我,但我却不知道说什么,只是看着他。 “不是不小心亲的。”他缓缓说。 我盯着他的嘴唇,依旧很晕,呆呆地不吭一声。 “现在呢?周依白,”他摸了摸我的脸颊,稍凉的指腹落在刚刚他亲的那块地方,声音仿佛忽远忽近,听不太清晰又全部落进了心里,“你接受我们的关系了吗?” 我的大脑成为了浆糊。 当时年纪小,很容易被牵着鼻子走,被世俗的目光一凝视就完全丢掉了自己的思考,加上被迫分开得太突然、太仓促,我还没明白我为什么要说“我们这样的关系是不正常”就和周途断了联系。 之后陷入日复一复堆积的思念里,抓耳挠腮也没有想明白,忽然又不得不从中脱离割舍,不再去想,不再去回忆。 直到前不久再把这个问题捡了回来。 什么叫正常关系? 哥哥不应该喜欢弟弟,弟弟不应该喜欢哥哥吗? 可是对他的感情好像早已不是普通的亲情了。 我一直以为孩子爱妈妈是天生的,就算伊云不是我的亲妈,我还是无法违背这种的本能,所以遇见周途,理所当然的爱屋及乌,喜欢哥哥也是天生的。 尽管小时候我自以为是地认为周途也应该喜欢我,后来知道他讨厌我的真相还伤心了许久,慢慢修复关系后,我就扔掉了这份自大。 长大后才小心翼翼地不敢迈出一步,害怕他再讨厌我。可是现在并没有,周途像幢城的天气一样捉摸不透,我难以预测他对我的感情会不会变化无常。 叶阿姨的儿子在她离开前没有出门看她一眼,妈妈因为我的眼病在我小时候选择抛弃了我。没有人会无条件地爱另一个人,就算是有血缘关系的亲人也不会。 所以我坚信的法则是错误的,感情没有那么简单。 那么我为什么会喜欢周途,抛去这个法则,我好像找不到为什么,只知道它是从建立在兄弟关系上的情感越界过去的。 它是何时从虚假的本能里溢出来流到爱情的? 我看着他说不出话。 俗话说三岁看到老,我没有三岁的记忆,但在三的平方岁我就跟在周途后面喊他哥了,不幸失去了最爱的妈妈,只能把所有情感寄托在他身上,控制不住依赖他、喜欢他,所以他一辈子都应该是我哥,他占据着我的亲情、友情,甚至是爱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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