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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沉默不语地开车,浑身充满低气压。 我抿了下唇,努力缓解气氛找话题聊:“哥,你今天这么早就下班了呀。”平常这个点他还没有回家,下班对他来说更像是切换了一下工作场景。 “嗯,”他声调没什么起伏,却猝不及防地丢下了一个炸弹,“我来的路上反思了一下,是我最近太忙忽视了家庭的错,回去好好说说你还交了什么朋友,顺便把手机给我检查一下。” 在他眼里我此前和于纳川相处是无效社交,经历这次过敏事件已经升级为有毒社交,他觉得有必要好好整顿一下我的朋友圈,斩草除根更多“于纳川”了。 我原本恹恹地靠在椅子上,听见这句话瞬间清醒了:“这次是意外嘛,而且他是好心感谢我给他讲题才送我奶茶,他不知道我对花生过敏,又不是真的想害我。” “这次他好心办坏事,因为后果不算严重,你才不放在心上,觉得没什么大不了。万一下次你就过敏性休克进抢救室,命都差点没了怎么办?”周途眉头紧锁,十分严肃地说。 “我以后都不会吃别人给的东西了。”我低头摸了摸腕表小声地回答他,被他说了一通,过敏产生的难受症状都比不上此刻突然袭来的伤心。 手表硌在手腕上却比手臂上的那些红斑存在感更强,让我更不舒服,更想摆脱。 “虽然这次是我们的问题,但你也不能查我的手机吧,我有自己的隐私,”我吸了吸鼻子,闷闷地说,“你不能这么对我。” 那道蓝光不知何时没有闪了。 周途听了我说的话用沉默表态,能感觉到他还在气头上,可能在想怎么样才能研究出“必须听周途的话”的药给我服用,此特效药可以解决他绝大多数烦恼。 现在,我很想听周途把“他在送我的手表上安装了窃听器”这件事和盘托出,然后给我一个比较正当的理由,至少可以让我相信他装窃听器不是为了像个变态一样监视我。 这样我就可以酌情考虑原谅他的事。 虽然他总是会因为一些小事生气,比如我多吃了不健康的零食或甜品,多玩了一会儿让我视力下降的手机或游戏机,盯着电视一直看超过三十分钟,放小姨进卧室在床上粘上猫毛,挑食不好好吃饭,天冷不注意保暖……可是即使我道歉、接受惩罚,他都会在心里记很久,且十分警惕我下次再犯。 可是在“原谅对方”这件事上我却比他擅长,还做得比他好很多,因为我会大方地给他一次改过自新的机会,不会惩罚他,就像小时候他给我改名、陪伴我治病、带我去看星星后我就彻底原谅了他一样。 明明这次也可以原谅他的,可他好像没有主动告诉我的想法,打算一直瞒着我,现在又要查我手机。 或许是过敏让人情绪不稳定,我实在憋不住把话都说了出来,喉咙被涌上来的汩汩委屈哽住,一字一句都蹦得艰难:“你也不用检查了,反正我交了什么朋友你很清楚,不用再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周途很聪明,自然明白我在说什么。 安静了良久,我们到家后,周途才似乎找到了恰当交谈的地点和时间,让我坐在沙发上听他说。他依旧面不改色,让人感觉他的心跳都会比常人缓慢很多:“第一次,在你的西装上安了一颗纽扣形状的窃听器,是因为我……当时很害怕,总有一种不好的预感才多做了一手准备,事实证明我没有做错,是因为这枚纽扣才让我能及时赶到,救了我们。” “第二次,也就是这次在手表里安装窃听器是因为,”他顿了顿,用很受伤的语气真挚地说,“我控制不住去担心害怕你会再次离开我,只有这样做才能让我安心一点。” 他正在单膝跪地给我的手臂抹药膏,说完这句话抬起头认真地看着我,眼眸在明亮的灯光下望过来时像凝了一层薄雾般的柔光。 周途鲜少展露自己脆弱的一面,习惯了他会喜怒的情绪,却没怎么见过他的哀俱,也是头一次听他正面说出“担心”“害怕”等清晰表达自己情绪的词。 好像机器人产生了自我意识,听见它突然跳出程序说了一句“我很难过”。 手臂不痒了,心脏却好像泛起了另一种膨胀又紧缩的痒,我的心情还没有恢复,忍不住动了动与他温热手心接触的手,他紧握着我的手腕没有松开一分。 “我怎么会离开……”我得知他的想法下意识喃喃地说,还有很多话想说,在此刻却舍不得说太重了,“你不要乱想了,再怎么说也不能在手表上安装这个东西,我还以为它只是520礼物,你却用它来监听我,再珍贵的礼物都被你玷污了。” 听见我说不会离开,周途才松了力气,我摘下手表递给了他:“你担心我可以多和我发消息或者打电话啊,我不会嫌你烦的。这个手表我就不戴了,除非你把窃听器拆了。” 他接过手表说“好”,不知道怎么想的把自己手腕上同款的情侣表摘了下来给我,但他戴的表盘对我来说太大了,都快挡住我的手腕了,看起来很奇怪,我没忍住被逗得笑了笑,在他快要扣上松垮的表带前拦住了他。 他趁我高兴起来问:“那我们可以各退一步吗,我不会检查你的手机,不会再干涉你交朋友。你也原谅我,我保证以后不会再这么做了,好吗?依依。” 我思考了几秒答应了,又反问了一次:“你真的保证吗?” “我保证。”他轻声回答,庄重地亲了亲我。 手表里的窃听器后来被拆除了,不过周途也不要求我一直戴着了。 葡萄在生长期因为长势太快后需要摘心来调控生长,但由于摘心过轻,新梢继续疯长,我们不得不频繁修剪,尽量不浪费养分,保证它明年能顺利结果。进入十月份的落叶期后,葡萄的枝叶变黄了很多,要开始休眠了。 经历过上次过敏事件后,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患难见真情,我和于纳川的关系反而更好了。 十月下旬的一个周五,我邀请他和我一起联机玩游戏,因为他是新手,我们就选了个简单难度的地图重新玩。 “这个钓鱼操作也太难了,天都黑了都没钓到几条。”他在微信通话里询问,“钓起来可以直接吃吗,需不需要烤一下?” “不用,烤了可以卖更多钱,自己吃就没必要浪费煤炭了。”我把手机放在一边,眼睛盯着游戏机里的像素小人继续砍树。 “煤炭比我命重要吗,万一我吃生鱼生病了怎么办,还有为什么这游戏没有雨伞,下雨了只有淋雨……” 他一直絮絮叨叨,我有些烦了本想说“没有生病功能,想生病自己去生”,手机忽然响了一声,我又玩了一会儿才把视线移到手机屏幕上,是周途发的消息,问我在做什么。 我没有回答玩游戏,只是说:“在家。” “拍张照片。”他继续查岗。 虽然是我自己说的“不会嫌你烦的”,但真的实行起来才发现很难不烦,因为他疑心病太重了,总是怀疑我会趁他不在的时候打包所有行李离开他。 草草拍过一张发给他后,我看了看时间,晚上八点半,他现在应该下班了,便和于纳川说今天就玩到这儿吧。 “怎么了,我们才玩半小时啊,我马上就能完成这个新手任务了。”于纳川不满的声音从手机那头传来。 “还不是你联机都联了半天。”我吐槽了一句,随后和他解释,“我哥要回来了,他不让我玩太久游戏,不能让他回来摸到游戏机是烫的。” 于纳川不太理解,说话语气像在用温暖感化一个被反派洗脑的小可怜:“你都读大学了还要管你玩游戏啊,你哥是不是管得太严了。” “因为我眼睛不太好,不能玩太久,他才控制我玩的。”我习以为常,不太喜欢把我有眼病的事告诉别人,所以只是简单地说了一下,然后退出游戏,放下游戏机。 “好吧,依白,”他顿了顿忽然说,“你下周末可以来我家玩啊,本地联机要方便许多,还不用开语音通话。”于纳川的家也在本地。 我想了想答应了,随后又扯了几句有的没的便挂了微信电话。 周途回来第一句话就是“在家都做了什么”,我如实回答后,他去洗了一点水果,回来探了探游戏机的体温,确认没发烧后陪着我看了半小时有声音的电视又进了书房。 我一边和小姨玩,一边看电视上的综艺节目,看到节目结束才不舍地拿起遥控器随便调了一个台,猛然听见电视里传来女人的尖叫声,不知道调到了普法栏目剧还是恐怖电影,不待我反应,画面里就突然出现了一个满头是血的男人朝镜头扑了上来。 我身子一抖马上关掉电视,在沙发上坐了半晌,听见小姨的叫声才回过神,然后去给自己接了一杯水一口气喝完,又撸了撸小姨的毛,平复了一下心情。 “咚咚——” “进,”周途的视线从电脑屏幕转移到我的脸上,他敲键盘的手一停,“怎么了?依依。” “我……我想看看书。”我僵硬地挪过去,破天荒地在高考后说出这句话,便随手拿起他桌面上摆的一本书,在离他不远的沙发上坐下。 周途没说什么,继续处理邮件和阅读报告。我把目光收回,这时才看清楚手上拿了什么书——《另一个,同一个》,博尔赫斯著。 是一本诗集。 没想到周途会喜欢看诗集,我有点意外地翻开这本书,停留在了被他折了一下的页面,入目便是: 【我用什么才能留住你? 我给你瘦弱的街道、绝望的日落、荒郊的月亮。 我给你一个久久地望着孤月之人的悲哀。】 他在这段话旁边批注了一句:“我不用光明留住你,而是用我的黑夜;不用答案说服你,而是用我的困惑。” 我接着往下看。 这首诗的末尾是: 【我给你我的寂寞、我的黑暗、我心的饥渴;我试图用困惑、危险、失败来打动你。】 他这次像外星人努力研究人类情感一样冷冰冰地批注了一句话:“人注定孤独,但通过共享脆弱和袒露不堪,或许能触碰到真实的那一面。” 什么意思? 他在学习怎么展露真实的情感吗? 而且这两段诗不就是那个变态送的卡片上的话吗……虽然过去了一年多,但我依旧很清晰地记得卡片上的话。 怎么这么巧。 我合上书,走过去把书归还原位,伸出手碰了碰他的脸,感受到他的体温才稍稍安心一点,让自己不要乱想。 他缓慢地转头看了看我,像是遇到了什么难以解决的情况一样,眉头轻轻拧起,没等我说什么,他就无奈地说:“不要闹,明天我就有时间陪你了。” “啊,我就看看。”我没对上他的脑回路,意识到打扰他后便想回沙发上睡一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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