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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起自己从未问过周途为什么喜欢宇宙天文,一直自以为是因为太空没有声音,他喜欢安静。可是现在他给了我一个未曾设想的、意料之外的答案。 “但父亲对他偷偷见了母亲的事生气了,其实自从确诊了人格障碍后,父亲就没给过他好脸色,这个导火索彻底爆发了父亲的怒火,他被迫在家里的佛堂下跪,父亲压着他的后颈逼他磕头认错,对菩萨道歉,对他道歉。” “可是他偏执地认为自己没有错,没有说一声对不起。那天之后,他不再说话。” 我呼吸一滞。 “后来他被送去精神病院,被关久了就真的成了哑巴。十二岁那年,第二次有机会见母亲,他知道了她收养了一个比他小三岁的小孩,见面结束他就回到了封闭的病房,但他突然不想再待在这里,他打碎窗户用玻璃割腕,于是他终于得到了自由。” 他手腕上的伤原来是这样来的。 “他捡回一条命后就被关在家里,直到母亲意外去世,她收养的小孩没人抚养,于是他多了一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弟弟。” “他对弟弟不好,他讨厌弟弟闯入自己的生活,现在想来当时他把仅有的嫉妒和厌恶都甩给了弟弟,其实是分不清感情……他从来没恨过,只是太羡慕他拥有自己天生缺失的部分。” “第一次分开的那三年,即使他知道弟弟不想看见他,不想让自己去找他,他还是控制不住偷偷回国看他,躲在暗处旁观他和别人在一起。” 我想看见你,我想让你来找我,我说的是假话,我没有和别人在一起。我忍不住在心里补充,但没有打断他。 “其他情绪像一滴水落入大海,他感觉不到,只有高阈值的痛苦帮他确认情感,那三年里越压抑越痛苦,他越能感受到自己有多么爱他……其实在意识到自己爱他的时候,他就已经爱了很久很久。” “他以为自己一辈子也找不到独属于自己的星星,妈妈骗了他,后来他才发现他十二岁那年就找到了。” “可是他不知道怎么才能让弟弟爱上他,他只会用错误偏激的方式绑住他,让他依赖自己,这样弟弟就只有他了,只能和他在一起了。” “……是他不配,他罪该万死,他明明有病,可是他从不承认,他一次次说服自己没有错,他偏要自私贪婪地拴住他,不知道自己的偏执会伤害他这么深,他活该一辈子孤独终老。” 周途给“他”判了刑。 我的心脏像被咸湿的海水渗透了,眼泪又掉下来,但这次不是为自己哭泣,终于开了口:“你……他不知道弟弟早就爱上他了吗?” 你以前那么做的时候一直以为自己是在把瓜强扭下来?你这个…… 我本来想骂他,可是拉住了他被海水打湿的衣角,像是揪紧了一颗沉默哭泣的心,水顺着脉络流入我的手心,弯弯绕绕地聚成了一片小小的、可怜的海。 这仿佛是周途从未落下过的眼泪。 算了,他刚刚已经骂过他自己了。 “是吗?”我第一次听他这么迟疑地问,“什么时候?” “不知道,”我也没有头绪了,感觉自己和他半斤八两,不然也不会兜兜转转到现在才说明白,“爱你是天生的,没有为什么。” 早在知道爱之前就已经爱你了。 “你本来不用做那些事的,你知道吗?我们本不应该绕这么远的……” 上帝真的喜爱捉弄别人,将天价彩票降临在一个从未走过好运的倒霉蛋身上,他撕碎了才发现自己真的中奖了。将无条件的爱给了一个极度猜疑也极度缺爱的人身上,他毁掉了才发现自己早就得到了。 “我以为你对我的感情只是太依赖哥哥,你离不开他,所以才不想离开我。你失忆后,我故意隐瞒我们以前的关系,我害怕再分不清亲情和爱情。”他意识到自己做了多么惊天动地的蠢事后,不确定地讲。 我从未比以前的哪一时刻这么清晰地意识到,周途的自负里隐藏着极度的自卑,长了一张对什么都很擅长的学霸脸,其实从小就在感情中压抑地长大,根本对此一窍不通,却又习惯了天生当上位者,孤傲地答了一份零分卷子。 我像终于押中了题肯定地为他解答:“不会,如果我拥有两颗糖,我会先给你一颗,再给你另一颗。你攥在手里摇一摇打开问我哪颗是哪颗,我会分得清的。”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这么比喻,可能是被小时候看过的语文课文影响了,感觉他可能不理解,吸了吸鼻子:“你懂我意思吧?” “懂了。” “故事结束了吗?” “还没有。” 即使我们都知道这个故事的主角就是我们自己,周途还是继续用第三人称叙述,可能这个旁观的视角能更看清自己: “弟弟经常在梦里哭,反复说两句梦话,一句是‘好多血’,另一句是‘妈妈,我原谅你了’,每次抹去他的眼泪都是疼的、酸的、烫的,那让他感觉自己身体里也碎了什么东西一样痛不欲生。” “伤害弟弟的人都应该受到惩罚,他解决了他的第一个噩梦,却不知道第二个怎么办,因为他也做了同样对不起他的事。他一直隐瞒欺骗他的事实,可是他不想再看见他哭了,他主动袒露真实,也在真相大白前做过希望能得到原谅的美梦。” “梦落空了,他想没关系,他从不后悔自己的选择,他认为他只会在当下走正确的路,如今出现了变数也没关系,只要弟弟能留在自己身边就够了,可是弟弟不再愿意和他说话,这让他想起了小时候的自己。” “在这之后的每个夜晚,他如往常一样抱着他睡觉,却不再感觉自己富有。有什么正在一点点流逝,像流沙一样抓不住……他想着换一个地方生活,其实心里早就清楚换个地方也好不起来,他只要还待在自己身边就不会好起来,所以……” “我看着你离开了。” 我睁开双眼,望见他如黑夜般的眼睛里,安静地划过了一颗流星。 随后,越来越多流星划破晴朗无月的夜空,用最绚烂的方式完成了数十亿年的漫长迁徙,慷慨地给予见证过的所有人一个美好的愿望。 等待了十六年的英仙座流星雨如期而至,无论我们在哪儿,无论我们之间发生了什么,无论这十六年间的爱恨怎样交织过,有过多少欢笑,流了多少泪,产生了多少次争吵,分开了几次。 命运早已经在定下约定那天写好不会被任何外力更改的标注:无论如何,他们都会一起看这场英仙座流星雨。 “你许愿了吗?”我问他。我许了一个保佑我们活下去的愿望。 “没有,”他偏头看着我认真地说,“我向流星发誓了。” “什么?” “我发誓不会再对周依白说谎,不会再做伤害他的事,不会再对他隐瞒,不会再让他掉悲伤的眼泪。”他抱紧了我。 “谁会向流星发誓的啊。”深夜的大海实在太冷了,我不得不回抱了他,哭笑不得地讲。 周途的过程再一次错了,但这个答案却又在我这里得到了不错的分数。 我曾经产生过无数次的幻想也在今夜被迫实现了——大海中摇摇晃晃地漂着一艘载了两个人而且只能载两个人的小船,他们不会抛弃对方,他们不再孤独,他们的命运紧密相连,去往下一个会天亮的明天。 第68章 天亮了。 我是被冻醒以及不平常的心跳频率吵醒的,可是我能感觉到这些症状都不是我身上的。 一睁开眼,我就看见了脸色苍白、眼里写满疲惫的周途,好像一晚没睡一样,而且他全身正在不受控制地打着寒颤。 都这样了他还在死死地用身体护着我,让我尽可能地免于被浪冲击。 “周途?”我拍了拍他的脸,他有一点反应,但意识明显已经不太清楚,我心里顿时冒出了一个不好的猜测,难道是低温症? 怎么办? 我低下头焦急地把身上的薄外套撸下来,但是忽然发现自己外套下摆沾了一大片血,愣了一瞬,视线转到周途身上,就看见他的衬衫撕下来了一部分,那块布料包扎在左手上,几乎都被染红了。 昨晚太黑了,我根本没发现他受伤了,隐隐约约闻到过血腥味,但又很快被海水掩盖了。 “什么时候……” 一瞬间我的喉咙就哽住了,来不及多问就连忙用外套裹住了他,试图减少热量损失,可是这样仍然无济于事,不是个好办法。 “你有没有防水打火机?”我胡乱地往他兜里摸,什么东西都没有。 “我戒烟了。”他喃喃地说。 你之前没戒掉,现在快没命了告诉我戒了?我急得暗骂了一声。 卖火柴的小女孩至少死前还能擦亮火柴看见美好的幻象,我们什么都没有,什么希望都没有。 时间一点点流逝,周途乏力地快要阖上眼,更没有力气回应我了,只有微弱的呼吸喷在我的手腕上,像一缕随时会断的风。 “你不能死,周途。” “周途……哥,不要睡,不要睡……” 我紧紧抱着他,崩溃地喊他的名字。眼前一阵眩晕,恨不得自己的低烧现在就能变成高烧,最好全身发热,给他传递更多热量,把他从鬼门关拉回来。 可是他像是了无遗憾般,用最后一丝力气定定地看了我许久,然后彻底闭上了眼睛。 我似乎已经猜到了他在想什么: 昨晚给自己判了刑,现在我坦然地接受任何降临于自己身上的惩罚,即使是死亡,死亡是再好不过的,我死了,你就没有那么痛苦了,你就不用再和我纠缠了。 “周……周途……哥……”我大脑一片空白,难以承受的恐惧和绝望占据了全身,他要死了,他没有任何求生欲望。 我要永远失去他了。 意识到这个事实的一瞬间,我也仿佛失去了呼吸,世界变成了遥远又模糊的黑白色,耳边嗡鸣不止。 可能是上天眷顾,一刹那间我突然急中生智,找回了一丝理智,故意贴在他耳边咬牙威胁:“你要是敢抛下我先走,我就马上找别人结婚,带他来你坟前烧纸,让他喊你大舅哥。” 一说完,我就突然想起昨天他平静地说我有和别人开启新生活的自由。 好像这样也无法威胁到他了,善妒的人大度起来太可怕了,他根本不在乎我以后怎么活了,他根本不在乎我了…… 整个人止不住颤抖,我哭到感觉身体都要四分五裂了,忽然看见周途好像强撑着一口气睁开了双眼,他眼尾发红,充满怨念的目光像淬了冰的刀刃刮在我脸上,仿佛已经看见新婚当晚我和别人在一起的场景,他变成鬼也要回来掐死那个男人。 果然昨天是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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