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戴林暄抬眸看向他:“这事我得跟你说声对不起,你昏迷的那段时间,我擅自把‘斗兽场’的相关内容添到了剧本里面。” “……”赖栗好半天才咬着牙吐出一句,“戴林暄,你他妈疯了吗?” “可能吧,刚刚叶医生不是给出了诊断吗。”戴林暄弹了下他手背,“别说脏话。” 赖栗闭了下眼,竭力压制上涌的暴戾情绪:“你考虑过后果吗?” “故事里没有你……不过不排除播出后会有人往你身上联想,毕竟外界一直很好奇你的来历。”戴林暄蹙了下眉头,“所以这部分内容我还没考虑好要不要拍摄,如果你不想——” 赖栗忍无可忍,猛得拍向桌子:“你考虑过自己的后果吗!?” “我能有什么后果?”戴林暄投来一个疑问的眼神,他笑笑道:“我和贫民窟之间唯一的联系便是当年大清扫行动后,那里被戴氏拆改成了赛博城,这怎么说都是件好事吧。” 戴林暄好像真的什么都不知道,表情不像演的。可惜,他在赖栗这里的信誉值已经清零。 赖栗往后一靠,闭了下眼:“那些罪犯死而复生的内容,剧本里不会也有吧?” “剧本的时间线收束在大清扫行动后。”戴林暄温和道,“这些不好写进去,除非还拍第二季。” 赖栗眯起眼睛审视着戴林暄,眼神显得有些冰冷:“哥。” 戴林暄:“嗯?” 赖栗轻声道:“我只希望你和以前一样,好好做你的戴家大公子,这都不行吗?” 戴林暄吃面的动作一顿,他放下筷子:“小栗,我和你说过了吧……我是个见不得光的私生子。” 赖栗毫不在意:“只要不透露出去,谁会知道?” 戴林暄:“你要让我心安理得地去享受这些本就不属于我的东西……” “吗”字还没说出口,就被赖栗打断:“那你争什么戴氏!?” 戴林暄:“……” 赖栗有时候真的极其敏锐,他平复着呼吸,缓声问:“你进董事会的真正目的是什么?” “一开始我就和你说过,我的根在这里,不可能逃避一辈子。”戴林暄静静地看了他一会儿,“……不论是戴家还是你,总要回来面对。” “只是这样?”哪怕赖栗忘记了很多,却还是能对戴林暄的人生复盘,“知道身世的前十年,你确实做不到心安理得,所以选择了远离戴家独自创业……” 他呢喃道:“可两年前,我还没让你伤心的前一段时间,你的心情就很糟糕,应该是知道了其它什么自己接受不了的事情,出国后,你仍然放不下,挣扎两年还是选择了回来,打算掺和进去。” “……”戴林暄前三十年,连善意的谎言都很少出口,头一次设身处地地明白什么叫“撒一个谎就需要一百个谎言来圆”。 一些阴暗的画面浮光跃影般地划过脑海,赖栗看着戴林暄,轻声说:“哥,最后一次机会。” 气氛陷入了长久的沉默里。 天气越来越冷,窗外失去了虫鸣,一到深夜就显得无比寂静。 其实戴林暄已经想好了几个解释,总有一个能说服赖栗。可谎言就像气球,迟早会有漏气的那一天。 纷纷杂杂的念头在脑子里转了一圈又一圈,末了竟只剩下最无足轻重的那一个—— 你一遍、一遍又一遍地欺瞒他,又何尝不是在伤他的心。 屋里有暖气,碗里的面还没凉,一直冒着雾蒙蒙的热气。如果这会儿戴林暄戴了眼镜,就什么都看不清了。 可惜他没戴,毫无遮挡地对上赖栗通红的、执拗的眼睛,好像已经难受到了极点。一时间,所有的谎言都被热腾腾的面汤洇得灼烫,再也不能出口了。 你还要逼他到什么地步呢?戴林暄叩问着自己。 对视了会儿,他垂下眼角,突兀地问:“晚上还回去吗?” “哥!”赖栗焦躁起来,却又无计可施。他不敢逼得太紧,怕他哥又犯起胃痉挛,疼得死去活来。 “那就在这留宿吧,刚好等医生给你配完药,明早一起带走。” 戴林暄快速吃完面条,还喝了点汤。他垂眸用手帕蹭了下嘴角,又大致擦了一遍手,半真半掩地坦白道:“我进董事会是想查戴氏的账。” 赖栗:“……为什么要查账?” “小栗,你好像也瞒了我一些事情。”戴林暄温声问,“你知道当年造访‘斗兽场’的那些面具客人都有谁,是不是?” 冷不防的提问让赖栗手一抖,他绷紧神经咬牙道:“我不知道。” 戴林暄无声地叹了口气:“还记不记得以前我问过你——如果当年出现在贫民窟的不是我,你是不是也会乖乖地被别人抱走,成为别人的弟弟。” 赖栗说不出来为什么,有种浑身僵冷的感觉。 “你当时很坚定地回答说只会和我走。”戴林暄笑了笑,“我还沾沾自喜,以为从第一次见面开始,我对你来说就很特殊……” 有时候,被人特殊对待是件很令人上瘾的事。 好比家里养的小狗,谁都不亲就亲你,好比喜欢的人对谁都冷淡,却独独对你热情……好比小小一团的孩子,不愿让你之外的任何人靠近,一心一意地黏你。 戴林暄:“直到最近一段时间我才想明白,你当初愿意和我走,其实是因为……” 赖栗腾得一下起身,椅子撞倒在地发出“砰咚”一声重响。 “别说了!”他转身就走,颇有点落荒而逃的意思。 戴林暄:“回来!” 赖栗却走得更快了,他握住门把手,就要推门离去的时候,背后传来“嘶”得一声抽气。他猛得回头,看见戴林暄弓下腰撑着桌子,好像又犯病了。 赖栗顿时顾不得其它,立刻转身:“胃又疼了?我去拿药——” “骗你的。”戴林暄扣住赖栗的手腕,露出一丝狡黠的笑意。 赖栗心跳猛得漏了一拍。 “……哥。”他眉眼间染上了几分郁沉,“你总学坏。” 戴林暄拉着赖栗坐到沙发上:“特殊的人总得用点特殊的手段,真跑了我上哪哭去?” 赖栗任由他抓着,烦躁道:“我不会跑。” “躲着我也受不住,一天都不行。”戴林暄双标道,“我心里脆弱得很,你要是躲我两年,我可能真的会想死。” “……”赖栗心里躁闷得厉害,又伴随着些许难以言说的痒意。 戴林暄:“我还说不说了?” 赖栗僵硬着没出声。 戴林暄捏捏他的掌心,继续道:“你当初和我走,是觉得我很眼熟,像你见过的一位面具客人,对不对?” 赖栗猛得咬下舌尖,却被戴林暄眼疾手快地抵开牙关,被迫张开嘴巴。 “不是说你是我的?总咬我的人做什么?”戴林暄亲了下赖栗的嘴角,又克制地撤开,抵着赖栗的额头。 他闭上眼睛,过了会儿才轻声问:“你在面具客人里看到过戴家的谁?” 赖栗;“……” 戴林暄:“戴恩豪?戴松学?还是那几位叔叔?” 戴家基因很好,没有丑人,一来本身底子就不差,二来择偶对象要不就是门当户对,要么就样貌出众,祖祖辈辈都长得很有记忆点。 当年某一场平平无奇的定制比赛里,也许是处于一个很私密的昏暗包厢里,也许是觉得小孩子构不成威胁……那些人欣赏着比赛,渐渐摘掉了不怎么舒适的面具。 有位客人突发奇想,看着胜利的小蟋蟀,指着倒地不起的那位说:“把他赏给你,怎么样?” 只会比赛的蟋蟀什么都不懂,不知所措地看着客人们。 “他,赏给你。”那人喝着酒笑道,“去吧,把他身上的血舔干净。” 胜利的小蟋蟀并不知道这代表什么,只一味麻木地照做。 “你恶不恶心?”突然,一位客人冷淡地开口,“脏成这样也能引起你的兴趣?都不知道多少天没洗澡了,要玩私底下玩去,别脏我的眼睛。” 最开始提议的客人只好悻悻作罢,和组织者要走了胜利的蟋蟀,而战败的小狗被提溜着胳膊带离了包厢。 门关上的前一刻,包厢的光线略微亮起,小狗扫见了所有人的脸,一眼记住其中最出挑的那位—— 他隐约听到别人低唤:“恩豪,最近上面好像有点动作,最好还是疏通疏通?” ………… 戴林暄从赖栗的反应中猜了出来:“看来是戴恩豪。” 赖栗倏然惊醒,猛得握住他的手:“你生我气了?” 戴林暄哑然了好一会儿:“我还想问你呢,恨我吗?” 赖栗猛得提高声音:“跟你有什么关系?你明知道我从来没恨过你!” “我知道,我知道……”戴林暄贴了下他的鼻尖,长叹一气,“可总是会害怕。” 赖栗呼吸都开始发抖:“害怕什么?怕我至今都别有用心?” 戴林暄睁开眼睛,温热的呼吸洒在赖栗脸上:“怕如果那天我没去,未来某一天你真的会因我…因戴家而死。” 十二年前的贫民窟存有那么多鲜为人知的罪恶,并非一朝一夕形成的问题。这追诉起来就太漫长了,甚至要到上个世纪……起初这只是一片鱼龙混杂的地区,慢慢被人看出了其中潜力,做起了一些非法勾当,一环连一环地编织出一张巨大的利益网。 为了满足猎奇的恶欲,也为笼络权势与人心。 普通人很难想象,贫民窟地表昏暗潮湿,赤贫如洗,地下却聚集着达官显贵,觥筹交错,声色犬马。 最底层人的“肮脏”与艰苦成了上层人寻欢作乐最好的保护色。 戴家便是其中之一。 十岁的赖栗见到戴林暄的第一眼就认了出来,他和那个面具客人一定有某种特殊的关系。 他们长得太像了。 也正因如此,赖栗从没怀疑过戴林暄不是戴恩豪的孩子。 胃里的食物排山倒海似的翻滚作怪,酸水不断上涌,戴林暄竭力压住反胃的恶心:“你之所以愿意跟我走,是想……” 是想借戴林暄来报复,想成为最大的魔鬼。 他想要颠覆观众与斗兽场上的角色,想把那些高高在上、戴着面具的看客全都丢到擂台上!让他们厮杀、搏斗!血如泉涌!即便跪下痛哭,磕得头破血流哀求结束比赛,他也不会赦免,直到唯一的决胜者出现。 他会以唯一的裁判、唯一的观众身份,予以对方最高的嘉奖。 ……可戴林暄的怀抱太温暖,小狗渐渐忘了初衷。 他本想让那些人替代黄坤成为自己的新玩具,可很快就发现,哥哥更好玩。 哥哥的声音,哥哥的气味,哥哥的体温与眼神,都是这世上最有意思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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