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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记得了。 总之下一刻,戴林暄就收到了鉴定机构发来的报告。 ——报告结论证实了,从小疼爱他、教养他做人要“辨善恶、明是非”的爷爷才是他的父亲,而他喊了二十八年的父亲从血缘角度来说其实是兄弟。 …… 如果说家庭构成了人的骨架,亲人的爱与记忆铸就了血与肉,那么对于戴林暄来说就是瞬间被抽空了一切,只剩下一副轻飘飘的皮囊,没了来处,也没了归途。 和死了一次也没什么区别。 戴林暄真切地体会到什么叫做孑然一身,目光所至之处,无一属于自己,他的名字,以优渥家世为基础堆砌出来的声誉,所谓光明坦荡的人生,妈妈……就连赖栗的喜欢都是误会。 他想恨,可回过头来却不知道该恨谁,母亲是受害者,父亲成了植物人,而自己被加害者养育长大……至于赖栗,他亲手养大的弟弟,爱都来不及。 他出身即原罪。 “我之前说出国都是因为你,多少有点甩锅的意思。”戴林暄说的缓慢,目光虚虚的,他不习惯对外剖析自己,却又不忍心让赖栗背下这口大锅,“那时候没勇气面对,才拿你当借口,自欺欺人地逃避。” 赖栗呼吸不畅,倒宁愿戴林暄全是因为自己,高兴是因为自己,痛苦也是因为自己。 一想到戴松学给他哥造成了这么大的创伤…… 他真的该杀了戴松学。 为什么会怕他哥难受而选择对贺成泽动手呢?如果早点弄死戴松学,根本不会发生寿宴上的事! 赖栗用力抱住戴林暄,哑声道:“哥,对不起。” 戴林暄后退了一步,坐在了椅子上:“不是你的错。” 赖栗顺势跪在了他腿|间,依然抱着他的腰,执拗道:“是我的错。” “都过去了。”戴林暄也不和他争,“松松,给你手换个药。” 真过去了吗? 怎么可能。 戴林暄细细处理着赖栗手上被手铐剐蹭出来的伤,以及有点感染的咬伤:“小栗,我不想让你难受,可这个事……” 我控制不了。 赖栗误会了,立刻说:“那天我有不得不做的事。” 戴林暄顿了顿:“什么?” 赖栗没有说。 戴林暄:“做成了吗?” 赖栗:“差一点。” 戴林暄点了下头:“我还没问你,你怎么知道我在诞县?” 赖栗:“……” 戴林暄来这里是临时决定,除了李觉之外没告诉任何人。 “小……许言舟被刺伤的那天,你定位明明显示在别的地方。”戴林暄点到即止,“如果被监控让你觉得难受,你就告诉我。” 赖栗猛得攫住他的手腕:“我没觉得难受!” 戴林暄:“那为什么伪装定位?” 赖栗焦躁道:“我有必须要做的事。” 戴林暄托起他的下巴,看着他的眼睛:“什么事?” 赖栗很想把自己的一切都摊开在戴林暄面前,可理智告诉他不能说。 即便恨不得把赖栗锁起来,戴林暄还是逼迫自己放开了手:“赖栗,你是不是觉得,我爱你,你就一定要爱我?” 赖栗手一用力,在他腕上掐出了青印。 “从来就没这个道理,别为难自己。”戴林暄反握住他的手,轻轻捏了两下,“没有你我也会好好的,不至于寻死觅活。” 赖栗问:“为什么?” 戴林暄:“……嗯?” 赖栗:“为什么不会寻死觅活?” 戴林暄怔了下,掉进了赖栗的语言陷阱里:“我还有很多没做完的事……不说别的,我要是死了,只会给妈添加一些不必要的负担,小翊也会伤心……还有你。” “不在一起,又不意味着要断开所有联系,我一辈子都是你哥。”戴林暄不太明显地笑了笑,彻底放开了赖栗,“你总不至于狠心到逢年过节都不回来看看我吧。” 翻译过来就是,你想走就走吧。 骗子。 说什么需要他的爱,都只是安抚他的甜言蜜语,其实戴林暄根本不需要,也不想要。 赖栗其实早有预感,尽管这三天他们形影不离,可戴林暄没有主动抱过他一次,更别说亲吻。 赖栗:“你说的每一句都没有自己。” 戴林暄:“……什么?” 赖栗平静地给出正确答案:“你应该说,‘我自己想活着’。” “……这不是最基础的吗,谁不想活着?”戴林暄拨了拨赖栗又长了些的头发,“你总是因为我的事不舒服,可能就是因为总在围着我转,其实去外面走走看看,心里装点别的事情就会舒坦很多。” 赖栗:“你是在说分手?” 戴林暄轻轻嗯了声。 又这样。 一难受就要把别人推开。 有的人痛苦,会选择宣泄在旁人身上,可戴林暄痛苦,只会把受到的伤害全都转化为朝内的尖刀利刃,全部扎向自己,鲜血淋漓也不吭一声。 但推开谁都可以,为什么要推开他? 赖栗双眼胀得通红,用力地咬了下舌头,才勉强控制现在就把他哥弄晕的冲动。 风险太高了。 安置点人很多,车子不好进来,他没法当众把他哥偷走。一旦有哪一环安排得不妥当,就会引起追查,将来再想这么做难如登天。 别冲动。 别冲动。 “戴林暄,你别后悔。”赖栗缓缓起身,顶着一副要弄死他的表情转身离开。 戴林暄嘴唇动了动,没有挽留。 人就是这样虚伪。 嘴上说着分手,可真当看见赖栗的背影,戴林暄又忍不住在脑子里描绘那座与世隔绝的海岛,盘算着怎么把赖栗关起来。 敲晕的成功率太低,万一敲的位置不对,还容易造成不可挽回的伤害。 用药……没提前准备。 让贺寻章的人捎一支? 戴林暄掏出手机,打开赖栗的消息框敲下一行字:回来,晚上不安全,明早再走。 微微颤抖的指腹悬在“发送”键上,迟迟没按下去。 戴林暄闭了下眼,翻出之前救援队递的烟,燃了一根含在嘴里,深深地吸了一口。 他微垂着眼眸翻看自己和赖栗的聊天记录,不由自嘲地笑了笑,有一瞬间感觉自己真的像个瘾君子。 太久没抽,戴林暄呛得直咳嗽。他手没拿稳,烟滚落到了手腕上,将衣袖烧出了一个小洞,烫红了附近的皮肤。 戴林暄本能地一抖,感受到了阵阵刺痛。 有这么疼吗。 戴林暄捡起掉在地上的烟,看了片刻,鬼使神差地朝着刚刚被烫到的地方摁了下去。 也还好。 然而他刚抬眼,就看见赖栗站在门口。 “……”戴林暄倏地清醒过来,喉结微微滚动着。 赖栗很冷静。 至少看起来是的。 他静悄悄地走过来:“好玩吗?” 戴林暄清了下嗓子:“我……” 赖栗拿走他手里的烟,轻声道:“让我也玩玩。” 戴林暄眼皮一跳,下意识去抢,然而预想中的情况并没有发生—— 赖栗只是将烟头摁在了他的伤口上,碾了一圈。 戴林暄垂眸,愣了一下。 “这会让你觉得舒服?”赖栗像是真心发问。 “……”戴林暄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以前我以为,没有我你会更完美,可你总是自甘下坠,我只是离开两分钟找人说点事,你就这样……”赖栗掐灭烟头,烟灰随风散在了空气里,“哥,离开我你怎么活啊?” 戴林暄语塞,想继续做个伪君子,可事情太突然,所有可用的词都在大脑里混成了一团,组不成完整的句子。 一时冲动? 不会有下次? 太没有说服力。 赖栗再次半跪在戴林暄腿|间,含|住了他手腕上的伤口,水蛭似的用力吸吮溢出的血液,眉眼间浮现出了不加掩饰的、病态的迷恋。 戴林暄不适地抽了下手:“小栗……” 赖栗顺从地放开他,扯着嘴角说:“我是不是没告诉你,寿宴那天我为什么要挣开手铐?” 戴林暄:“你如果不想说……” 赖栗:“我要杀了贺成泽。” 其实见过竹叶青与宋自楚的样子,戴林暄对于赖栗的病情状态就有了些预感。叶青云也和他打过预防针,说赖栗有非常鲜明的反社会人格障碍。 可听到赖栗亲口承认的这一刻,戴林暄还是不由眼前一黑:“你——” “解决掉贺成泽,我的下一个目标就是贺寻章、霍敬云。”赖栗扣住戴林暄的手,人模人样地弯弯眼角,“我会弄死所有让你下坠的人,戴松学,蒋……” “啪!” 赖栗脸歪到一边,多了几根泛红的手指印。 严格意义上来说,这是戴林暄第一次动真格地打赖栗。 打完他就心疼了,下意识碰了下赖栗的脸,临了又蜷起指尖,声音嘶哑得厉害:“我就是这么教你的?” “跟你没有关系,哥。”赖栗眉目阴翳,亲昵地蹭了蹭他哥的掌心,“我一直都是这样的人。” “刚到家的时候我就很想弄死戴翊,她总是会抢走你的注意力。” “还记得她有次骑马摔伤吗?那是我动的手脚,可这却让你亲自照顾了她好多天,如果她死了,你会一直伤心难受吧。” “我不许的。” “所以还是我自己受伤比较好,这样你就会一直看着我。” “……”戴林暄指尖止不住地哆嗦,一个字都说不出来,没有任何一个词汇能形容他此刻的心情。 第102章 不应该说这些的,起码该等戴林暄戴上镣铐,届时就算害怕也无法逃跑,只能接受现实。 可当赖栗看见戴林暄用烟头烫自己,理智就被烧成了灰,脑子里全都是“我没允许,你怎么可以破坏自己”。 一次又一次。 从最开始的硫酸,到用仙人掌球扎得满手是伤,还有所谓给他献血扎出的针孔……赖栗“如数家珍”,全都记得。 戴林暄身上的裂缝越来越大,已然到了无法修补的地步。 赖栗明知道不能再让戴林暄伤心,嘴上却不能控制,像是被魔鬼操控了大脑,说着残忍而不自知的话:“你从来都不知道我可以有多糟糕,不知道这些年每一个靠近你的人都曾被我划入死亡名单里……可是哥,我忍住了,他们还算有分寸,没有对你造成破坏。” “但是贺家不行。”赖栗缓缓起身,刚被暖水宝捂热的手寸寸摩挲戴林暄的脸,“我给过你很多次机会了,可你就是不懂得保护自己,一定要和他们走那么近,他们身上是臭的,你闻不到吗?待久了,你也会变成那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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