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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人该换药了。” 护士开口说话,像钟鸣敲在耳边,将我拉回了现实。 我才发现自己一直盯着墙上的时钟看,不知道看了多久。 墙上的钟表一圈一圈转着,天花板跟着旋转起来,我晕得直不起腰,出了满身冷汗,差点栽在地上。 大夫和护士要我去精神科治疗,我执意不肯,强撑着身体陪护父亲,尽了作为子女的义务送别父亲之后,我大病一场,躺在床上足足一个月下不了床。 莱尔说父亲走后我都没有哭过,让我哭上一场,可我的眼泪在医院全流干了,现在一滴泪都流不出了。 米兰达放学之后不去找朋友玩了,她天天回来陪我,每次从昏沉中清醒过来,她的小脑袋都挤在我的颈边,毛茸茸的头发蹭着我的脸。 我清晰地记得自己送走了父亲,可父亲经常出现在我的身边。 他会和我说话,陪我散步,给我做饭,买奶茶放在我的床头。 秋枫和秋棠也会过来,他们劝我接受治疗,说他们还需要我,希望我有个稳定的状态。 米兰达的芭比娃娃活过来了,站起来了,它站在我的枕头上,日日夜夜地盯着我看,眼眶黑洞洞的,从里面流出墨汁般的淤泥。 我变得十分敏感,换的床单不是纯棉的、空调的温度调高了一度都会令我暴怒,我砸了家里所有的东西,和莱尔爆发了认识以来最剧烈的争吵。 ---- “别再砸了,家里都被你全砸烂了,连墙皮都没有了,床都被你烧了,你还想怎么样?” “我没疯,我没疯,我没疯!我同意,我同意,我答应和你离婚,你不准带走女儿!” “女儿不会跟着一个疯子!你问问女儿,她要不要留在这里!” “呜呜,呜呜,不要,不要,我害怕,不要......” “求你了,女儿,女儿,我的宝贝,求求你,妈妈只有你了,求求你了,求你别离开我......” ---- “砚秋,你在做饭吗?今天做什么了。” 眼前的画面都消失了,我再次清醒过来。 我正站在厨房用餐刀切火腿,火腿氧化得干巴巴的,不知在菜板上放多久了。 我想给自己做点早餐,可此时此刻日暮西沉,面包硬得不成样子,我的腿僵得厉害,已经麻得动不了了。 我明明和莱尔大吵一架,把房间全都砸了。 不,没有,莱尔上班去了,米兰达上学去了,只有我一个人留在家里。 之前的一切都是幻觉,那些破碎的画面都是假的。 米兰达的芭比娃娃、尚且健康的父亲、歇斯底里的莱尔、将房子砸得破破烂烂的我自己......原来都是幻觉。 手里的餐刀颤抖起来,鲜血从刀柄向外涌出,顷刻间淌满菜板。 “砚秋,怎么不说话呢,是不是太累了,晚饭我来做吧。” 莱尔牵着米兰达走进厨房,我晃了晃脑袋,案板上的血液消失了,餐刀好端端地握在我的手里。 我疯了。 林砚秋疯了。 不能再与丈夫和女儿生活在一起了,如果我发狂了,如果我控制不了自己,我真的会伤害他们。 “莱尔,”我张了张嘴,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的,沙哑的,像吞咽下大块的墙皮,“我们分开吧。” 莱尔怔住了,第一反应是捂住米兰达的耳朵,将她抱起来送回房间,飞快地跑回来找我。 “砚秋,你是怎么了,这是什么意思,你不要我们了吗?我们去住院好不好?你只是太累了太辛苦了,你只是生病了,我们找最好的医院,最好的医生......” “没用的,”我摇了摇头,“莱尔,吃药会让我对生活丧失兴趣,吃不下喝不下也睡不着,变成一块没有感情没有生命力的木头,我不想自己变成这样。” “可我们,我们还有米兰达,你不要我也得要米兰达......” “莱尔,我不是要离婚的意思,我们只是暂时分开,我需要独自居住一段时间,我需要时间和空间调整状态,等我恢复一点儿了,我会去找你们的。” 莱尔好像被戳伤了,他沉默地看着我。 这么多年来,我第一次看到莱尔露出这样的表情,他好像要碎掉了。 我知道这对他和米兰达太不公平,可我太自私了,我不想被关进医院,我只能这么做了。 我不想被绑住四肢按在床上,不想不分昼夜地吃大把大把的药片,如果连精神上的林砚秋都不存在了,那我就没必要继续活下去了。 我的整个身体和灵魂都在嚎叫,我不想离开丈夫和女儿,想和他们在一起生活,可仅存的理智逼我离开他们,只要他们是健康的平安的,我怎么样都无所谓了。 莱尔说他带着米兰达去长辈家里住一段时间,我不同意,我要求他们去外地居住,去一个我需要开车几个小时才能到达的地方,如果离我太近,我潜意识里就会去找他们,给他们带来危险。 在我坚定地要做什么的时候,莱尔终究是会退让的,这次也是如此。 米兰达抱着我的腿哭个不停,她不停地问是不是她做错了什么,妈妈才不要她了。 她说她会好好上学,会好好写作业,不会在课堂上和同学们讲话,会好好学习跳舞,考试会考很高很高的分数......妈妈陪着米兰达吧。 她抱着我仰头看着我的时候,我的心颤动起来,我真的动摇了。 但最后一丝理智还是阻止了我,我强撑着推开了她,不顾她的号啕大哭,回到房间反锁房门。 到了晚上我出去的时候,客厅里已经没有人了。 莱尔给我留下一封信件,上面写了他和米兰达的新地址,说只要我想他们了,随时过去看望他们。 他已经很久没有给我写信了,我抚摸着纸张上的纹路,将它放进了珍藏的盒子里。 我给妈妈报了旅游团让她出国散心,我独自在家过的昼夜颠倒,现实和幻想在我面前交叠,我分不清它们之间的边界,恍惚中我打开文档,续写秋棠和秋枫的故事。 他们对我有特别的意义,在我忐忑着开始新生活时,我创造了他们,他们也反哺了我,给了我继续生活的勇气。 我有时候不知道自己在写什么,我的大脑不受我的控制,手指有自己的想法,他们在光怪陆离的世界里穿梭,精神状态和我一样糟糕,有时候放下键盘,我会发现他们一左一右的站在身边,两个人怜悯的看着我,似乎想要说点什么,却什么都没有说。 闹钟的声音将我惊醒,我发现自己坐在桌前,抠掉了键盘上的几个键帽,旁边的稿子破破烂烂,不知什么时候被揉碎了。 我还穿着睡裙,裙子上沾满墨汁,不知什么时候把墨水给打翻了,裙子脏得不能要了。 文档里的内容面目全非,秋棠和秋枫在酒店里大打出手,把整个酒店都砸烂了。 我不敢再往前翻了,不知道在我精神不稳的时候,给他们写出了什么故事,我也不敢看页面下的评论区,里面肯定是骂声一片。 我关上家里所有的灯,拿出了房间里所有的厚被子,把自己包裹成一只厚茧。 秋棠秋枫出生在我最脆弱的时刻,我已经把他们同化成了我的一部分。 他们曾经给过我希望,现在的我精神萎靡状态不佳,但我希望他们是自由的快乐的幸福的,如果他们真的生活在平行空间,我希望他们有自己的意志,不要受到我的影响。 如果他们有了自己的意志,他们还会做驱魔师吗? 会不会像我一样,尝试着做一名戏剧作家,书写他们自己的人生,书写他们喜欢的故事。 生物钟混乱令我的作息一团乱麻,一个人的生活实在寂寞,我每天都开着电视,让屏幕固定在新闻频道,机械的播报声会捋平我昏昏沉沉的脑袋,让我知道自己在哪,自己在做什么。 梅雨季节到了,窗外的雨淅淅沥沥下个不停,空气里潮乎乎的,身上总是黏得厉害,洗衣服洗床单也晾不干净,早上起来外面经常有雾,浓的时候远处什么都看不清,透过窗户只能看到跟前的东西,过几个小时雾散开些,能看见对面的楼了,可说不定什么时候又会浓了起来。 最近不管是看电视还是刷手机,新闻里都在播报说天气太不正常,各地都有奇怪的气候情况,不是这边的雨下得太大,就是那边热得反常,专家在节目里分析原因,提醒大家多留意天气变化,出门前关注天气预报。 窗外的雾气令人心神不宁,我本来就是自己居住,外面总是雾蒙蒙的什么都看不到,我好像生活在自己的世界里,外界的一切都和我脱节了,他们抛弃了我,留我一个人生存在孤岛上,我可以吃可以喝可以睡觉,可我和外界失去了链接,我的存在与否变得没有意义。 一个平时连家里的院子都不去的人没必要关注天气,可我不知怎么的心神不宁,奇怪的第六感促使我拨通莱尔的电话,往常响一声就接的对面没有回音,我不知道对面是怎么了,我坐了起来,一次又一次拨通电话,试图得到对方的回应。 一直这么拨到半夜,莱尔终于接通了电话,他在什么嘈杂的地方说话,声音断断续续地听不清楚。 我听到对面有叫嚷和急救的声音,这声音在我陪护父亲的时候听到过太多次了,已经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了。 米兰达生病了吗? 莱尔说着没有没有,我让米兰达和我说话,莱尔在我面前向来不会说谎,他左支右吾地试图掩饰什么,可在我一次又一次的逼问中,他被迫说了实话。 米兰达在学校里被同学传染了咽峡炎,她整整两天高烧不退,物理降温下去又烧了回来,到第三天时出现了高烧抽搐的症状,莱尔紧急将她送到了医院,一番紧急救治之后,情况已经稳定多了。 莱尔在我的要求下和我连通了视频,米兰达软塌塌的靠在床头上,这个住在我心头上的女孩从来没有这么虚弱过,她强撑着在镜头里和我挥了挥手,小声叫着妈妈。 莱尔和我保证说医院给她做了全方位的检查,她的身体各项指标都没有问题,再好好调养几天就能出院,我相信他的话,可我想要见到米兰达,我一秒钟都等不了了,我现在就要见她。 我挂断电话去找车钥匙,找了半天才找出来,要出门前这钥匙一次次掉在地上,开车门时钥匙从手里滑落,滚进花坛里了。 雾气浓到近在咫尺的花坛都看不见,我拿着手电筒拨开雾气,拽开带刺的草叶,把钥匙捡了回来。 呼,找到了,我活过来了。 为了尽快赶到医院,我导航到了平时不熟悉的一条高速上,夜深人静雾气浓郁,高速上没有人也没有车,只有我驾着豪车踩着油门,在一声声的超速报警中行驶在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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