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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手臂搭在膝盖上, 攥着无甚差别的两张纸,最后闭上眼睛, 随意取出一张, 打开。 混乱的字迹背后, 是稍稍整洁的笔迹, 这是他自己写的。 “问题一, 你们两个为什么互看不顺眼——打人、掉厕所、跟我抢比赛第一、卷生卷死,最重要的一点, 什么都不说。” “问题二, 对彼此的讨厌程度——无限。” “问题三,有没有可能化解恩怨,喜欢上对方——什么鬼问题, pass。” 温予年被以前的自己逗乐了, 看到被自己指节摩擦的另一张纸,又渐渐放下嘴角,放空地看向天边的星光。 直到凌晨五点, 他轻吐一口气,沿着老旧的折线,一点点覆平, 打开剩下的那张纸。 映入视野的是,一笔一划尽显狂野的大字,每一个笔锋都强硬有力。 不过他无暇留意谢余写字的标准,全部注意力只在答案上。 “问题一,你们两个为什么互看不顺眼——谣言。” “问题二,对彼此的讨厌程度——-∞。” “问题三,有没有可能化解恩怨,喜欢上对方——命题不成立。” 温予年睫毛颤了颤,这是什么意思? 他回想这几天读懂的名叫“谢余”的书,带着薄薄的密码本,套在过去的谜语里。 谣言,没有互看不顺眼,意思是他没有看自己不顺眼。 -∞,讨厌的负数是喜欢,所以是特别喜欢。 命题不成立,在于没有恩怨,已经喜欢,于是假设不存在。 也就是,过去的谢余也喜欢他。 人一生不能踏进同一条河流,但在失忆前后可以喜欢上同一个人。 他好像错过了很多,好像误会了很多,好像伤害了很多。 从小到大,自己每一次怼谢余,在他眼里看来,就是喜欢的人在排斥他,谢余会不会很难受,难受到在过往失联的七年里已经不喜欢自己了。 更不要说在地震的最后,他因为某个原因深深自责那么久。 现在的一切都是自己谎言搭建起的假象,如水月镜花,稍一靠近,就散成虚影。 明明是一件值得开心的事情,代表着等谢余恢复记忆,自己就能脱身,回到那般你不犯我、我不犯你的从前。 但他的心仿若被手拧住,为什么一想到要和谢余分开,就好像将时间倒流到地震中的那晚,谢余告诉自己他要死了一样。 他在难受什么,有什么值得自己心酸的? 温予年揪住胸口的领子,将头埋在膝盖里,眼眶微微湿润。 哪怕这段戏剧结束,也是自己一直期待的,从第一次变回大号,自己不就想离开了吗? 可为什么,他的喉咙里发不出一声狂笑,内心没有一点庆幸,哪里出了问题,到底是哪里脱离了掌控? 为什么自己没能早点懂得? 他还曾追问过谢余:“你为什么讨厌我?” 谢余不说话,答案当然是他早就喜欢他了。 他又问:“为什么叫我蠢货?” 因为自己从头到尾都没有看清谢余。 温予年翻出手机,直奔自己存下的社区合照、小学大毕业照,以及印象里高中的各类照片。 运动会,温予年参加长跑一千五,谢余紧跟其后,像是势必要和他一决高下。 艺术节汇演,温予年台上主持,谢余在幕后默默注视。 长椅上,温予年抄写检讨,谢余待在后面,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做。 无一例外,谢余一直在盯着他看。 原来,从这么早就开始了,早到温予年难以想象。 是偏见蒙蔽了自己的眼睛。 该死的偏见。 温予年捏紧手里的纸片,揉进掌心。 他的态度糟蹋了一切,再糟糕一点,谢余在七年间或许早已淡化这份感情。 他仰起头,望一眼天边泛白的鱼肚,夜晚悄然宣告结束。 温予年给谢余发去消息:【你今天有空没?】 没等多久,甜心大宝贝回复:【有,约好的,你要陪我去医院,然后下午是《君臣》的剧本围读。】 温予年想起之前的约定,看似随意问道:【年有余跟我说,你开始不想让他去。】 甜心大宝贝:【我只需要你。】 温予年艰难地提起向下的嘴角,整个人瘫软地倒在地板上。 只需要自己? 是情话,也是毒药。 不管谢余说什么,他的答案都不会变了。 今天,就此结束。 温予年别无选择。 他总是对不属于自己的东西产生留恋,父母是,谢余也是。 — “咚。”车门关闭。 谢余长腿一迈,将它压缩到驾驶位的下方,拢了拢黑色薄风衣:“刚刚怎么突然从检查室回停车场了?” 温予年从混乱的思绪中抽离,放下托着腮帮子的手:“接了个电话,小助理的,问我怎么汇合,就安排她等我消息,然后再接我去宁导定好的酒店——医生怎么说?” 谢余递上一份报告单。 温予年正准备伸手接过,转念想到谢余离恢复记忆还差得远,而且现在结果反而没那么重要了,迟早会由他亲手结束。 转而他的手指缩回去,把报告单推到谢余怀里:“不看了,我知道你还没恢复。” 谢余抬眸瞧了他一眼:“不确定一下?” “没什么好确定的。” “中午想去哪吃?” 温予年想了想:“都可以,我有些事想告诉你。” 谢余手指点了点方向盘:“好,那就去找我弟,昨晚他给我打电话说,今天中午约了谢林和柳泽,让我务必邀请你去现场验明,还说……” 见他停顿,温予年道:“想给我展示他的诚意与真心?” “差不多。” “那去吧,什么地方?” “绿意,你去过的。” “绿意?” 温予年抬起头,取掉挡住视线的墨镜,读着醒目的木刻牌匾,真是跟这个素食餐馆纠缠不清。 他来这,不是为了谢临辞,而是因为谢林,希望那个孩子能得到自己想要的。 顺便还想试探柳泽后来是什么意思。 温予年和谢余刚一推开玻璃大门,一个小团子就撞上来,正好碰上谢余。 脑袋上戴着顶姜黄色太阳帽,浅蓝色针织连体衣,增添不少活泼。 谢林圈住谢余的腿,轻轻说了声:“谢谢。” 而后他扬起头,在看到温予年的瞬间愣了一瞬,回头瞧一眼柳泽。 柳泽坐在等候区,顺着长发落下的方向,稳稳地放下茶杯,对着谢林笑了笑,像春日携暖风而来:“昨晚我跟你说过了,林林。” 谢林示意温予年俯下身。 温予年听从他,撑着膝盖蹲下,视线与他一般高。 谢林用手挡住嘴巴:“虽然不清楚是怎么回事,但年有余,谢谢你,我麻麻说是你劝说粑粑见我的。” 温予年敛住眸子,旋即将目光移到谢林后面的柳泽身上,他抬了抬茶杯,轻抿一口,盖住嘴边的笑意。 “不用谢。” 这是他的私心,对于谢林。 谢余没有阻拦,自然牵起谢林的手,把他带到柳泽身边:“他同意你来了?” 温予年想要坐到另一张桌子旁,却被谢余伸手拉到自己身边,动弹不得。 他也不想跟谢余较劲,思考要怎么结束。 柳泽避开两人的互动:“没有。这次,我不会进去的。” “看来你想好了?” 柳泽:“我等他太久,也追太久,不想再跟着他了,而且林林的学业并不轻松。” 谢余没什么意外的感觉,结束是早晚的事,自己过往在其中周旋这么久,毫无进度,柳泽放弃也算是情理之中,只是:“比我想得要早一点。” “嗯,毕竟其中出现了很多未知的变故。”柳泽的眼睛停留在温予年脸上一秒后迅速撤开,仿佛是他的错觉。 温予年思考片刻,问:“是你期待的?” 柳泽瞟一眼谢余,看他没有打断,继续道:“相当期待,不过你为什么帮我们?” 他没有掩藏嘴角的笑容,此刻与他平时完全不一样,更像裹着糖的毒药。 从什么时候起,柳泽变了一点,但又好像什么也没变。 温予年:“因为年有余,他想,我帮他,仅是如此。” “年有余?我懂了,”柳泽不再纠结这件事,“这段时间,我也仔细地想了下,有些事情还是快刀斩乱麻的好,越拖越难受。” “而且本来谁先动心,谁就输了,我早就满盘皆输,现在也没剩下什么,至少如今,我还想保留一丝虚假的体面,虽然可能本就没有。” 温予年眸子抖了抖,柳泽的话,同样适用他和谢余的谎言关系。 正当这时,一位服务员靠近,弯腰低头,抬手指向走廊:“打扰一下,谢先生让您们进去。” “但他说,这两位先生除外。” 服务员点了点谢余和柳泽,递出一叠现金。 柳泽捻起几张红花花的钱,自嘲一笑:“不需要,拿去当你们小费。” 谢余不甚在意,拿出张白金SVIP卡:“帮我们另开一间。” 另外的服务员看懂顾客的眼神,自动上前接过,处理完流程。 所以,相当于只有谢林和温予年能够进去。 可温予年实在不想和谢临辞吃饭,经过这几次交流,他对这人没什么好印象,道:“我不用了,帮我转告他,时间留给他和谢林。” 没等服务员回话,谢余大步流星地带着温予年去到隔壁包间,就连衣角也在空中跳跃翻滚。 柳泽牵着谢林往走廊更深处去了。 “你心情很好?” “到刚刚为止,还不错。” 温予年垂着眼皮,话堵在嗓眼发不出任何音节。 这是正确的时间吗? 谢林能和他心心念念的父亲见面,柳泽不再纠结撒手重整出发,周围的所有都走向一个好结局。 他和谢余的这场戏剧也要结束了。 站在门口处,温予年闭了闭眼睛,再次睁开时,一扫所有的犹豫,只剩淡然:“谢余,我们分开吧。”
第52章 “这就是你的答案?”谢余顿在原地, 眼底的墨色凝聚在一起,黑压压地盖住所有情绪。 温予年拉开两人的距离:“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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