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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安静。 太安静了。 怎么会这么安静? “我辛辛苦苦地供着你……” 谁在说话? “我供着你!好吃好喝的供着你!你为什么又只考了第二名?” 谁的声音? “你欠我的!”她的尖叫从木头外面传出来,像隔着水雾,“你欠我的!你活该的!你为什么不去死?你才是最该死的人!你去死啊!” 靳钰急促地呼吸着,很快觉得头晕目眩。他喘着气,却觉得喉咙好像被割开,空气吸进去,又从破口处跑掉,他听见有人在哭,不知道是谁,好像是他自己。 “靳钰!你去死啊!靳钰!靳钰!……靳钰!” 最后一声变了音调,不是女声,是个男人的。有人将他抱了出来,眼睛上的布条被人解下来了。凌槿君把他拖出箱子,很用力地将他摁进了自己怀里,他在哭,语无伦次地叫他,“靳钰,靳钰,靳钰……” 靳钰什么话都说不出来,濒死地喘气,好半天才缓过劲来,沙哑着问:“凌槿君?” 凌槿君狂乱地点着头,抱着他,像要将他勒进自己骨头里去,声音里的哭腔浓厚,“是我,是我啊哥哥,我是小君。” 靳钰忽然全身都没了力气,不知道是因为电击的后遗症还是刚才的幻觉。他身上好像被水洗过,没有力气挣扎,由着凌槿君抱着自己,凌槿君在哭,几乎是嚎啕,靳钰就在他的哭声中闭上眼,积攒了些力气,跟他说:“别哭了。” 被绑的是他,却要反过来安慰凌槿君。凌槿君闭上了嘴,止不住抽泣着,只是还是抱着他,不愿意松开手。 “帮我解开绳子。”靳钰说:“手脚的都松开。” 凌槿君照做,绳子绑得很紧,松开的时候靳钰手腕脚腕上都已经有了青紫的淤痕。他的眼泪又掉得更厉害了,靳钰问:“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出来买绷带,听着里头有声音。”凌槿君泣不成声,“一看发现,居然是,居然是哥……” 靳钰挥开它,自己站起来,踉跄着往外走,凌槿君像是想来扶他又不敢,哭哭啼啼地跟在他身后。 车果然被偷了,好在这里离他家不远,进了家门,凌槿君跟上来,哭腔浓厚地叫他,“哥……” “不要跟着我。”靳钰疲倦地说:“我去洗澡,你去睡吧。” 凌槿君没有问发生了什么,应该也是没有找到由头问。靳钰洗了澡,自己都不记得是怎么躺到床上的。他闭着眼,忽然又听卧室门被人敲响了。 “哥……”凌槿君说,“我能不能,我能不能……” 靳钰没有说话,凌槿君也不走,彼此沉默了好久,他低声说,“进来吧。” 凌槿君钻进被子里,很小心地躺在他身后,没有说话,也没发出任何动静。靳钰闭着眼,好半天,慢慢睡着了。 他果然又梦到了过去。 靳钰不是惊醒的,是被凌槿君叫醒的,他睁开眼的时候一时分不清梦里梦外,凌槿君的脸在他上面,又在哭,叫着他,“哥,哥,醒一醒!” 靳钰喘着气看他,“怎么?” 凌槿君却抱住他,不是从前那样缩在他身后的抱法,是双臂环着他,胸膛抵着身后,下巴挨着他头顶,将他整个人罩起来的抱法。 “哥在梦里哭啊。”凌槿君抽噎着,“看起来好可怜。” 靳钰不说话,也没有挣开他的怀抱。只是突然觉得很累,累得没有力气动一根手指头,他闭上眼,听耳旁凌槿君压抑却又实在无法压住的哭声,他抱住他,有股温热点在他耳尖,像是个吻。 “哥不要怕。”凌槿君小声说:“我在这,没事了。”
第13章 13.请记住我 靳钰近期不怎么爱出门了。 倒不是怕,只是总有些说不上来的不安。他夜里做噩梦的次数明显增加了,每每一头冷汗地惊醒,对着床头柜上的台灯发呆,后半夜就再也睡不着。 凌槿君开学了,但除了上课以外的时间都腻在家里,他总是很着急地跑回来,大冷天跑得满头大汗,靳钰很不能理解,自己尚且能自理,哪用得着他一个自己伤还没好全的人这么来回折腾?但看凌槿君显然折腾地乐在其中,笑得也比以前多得多,索性随他去。 靳钰在家办公,对外说在国外出差回不来,暂且推掉了所有的商会。吃完饭后两个人躺在沙发上看电影,凌槿君挑的,一部国外动画片,讲死亡和遗忘的故事。 靳钰几次险些要睡着,勉勉撑到结尾,扭头一看,凌槿君坐在他身旁,哭得满脸都是泪水。他有些惊奇,哭得这么厉害?凌槿君抽抽噎噎地转过头,问他,“哥,你不哭吗?” 靳钰说:“你不都替我哭完了么?” 凌槿君破涕为笑,又说:“好感人啊,我觉得心里好难受。哥,等我死了,你会不会记得我?” 电影还没结束,主角抱着吉他对着他的祖母唱起那首歌,配乐变得轻而缓,像似有似无的呜咽。靳钰抬起眼皮扫了一眼,随口说:“记得。” 他是随便说的,但凌槿君当真了,他又问:“哥,如果有下辈子,咱们俩还会见面吗?” “你信这个?” “不信啊。” “那你问什么下辈子。” 凌槿君笑了,说:“等我死了,我要变成哥的台灯。” “……”靳钰一直理解不了他的脑回路,觉得自己以后都再也不能直视自己家的灯了,“为什么?” “这样哥就再也离不开我。” 靳钰听了,平淡地点评,“你倒挺有创意。” 电视上的画面变换着,色彩缤纷,像绮丽的梦境。靳钰一只修长的胳膊搭在沙发扶手上支着脑袋,他有些轻微的近视,鼻梁上架了副眼镜,电视彩色的光在他镜片上反射出来,却更显得他镜片后的眼镜又冷又理智。 不上班的时候,靳钰一般穿得很随便。但他很少有“随便”的衣服,因为他基本全年都在上班。柜子里清一色的西装大衣,睡衣洗了,他穿的是凌槿君借给他的一套针织长袖长裤,米白的料子,柔软又贴身。 凌槿君几次偷看他,又欲盖弥彰地转回去,再忍不住看过来,后来终于说:“哥,我能借你的眼镜带一下吗?” 靳钰眼也不抬,“为什么。” 凌槿君:“你的眼镜很漂亮。” 靳钰就戴着那双眼镜看过来,视线从玻璃镜片后面看过来,静静的。凌槿君对他笑,说:“求求哥。” 靳钰于是摘下眼镜递给他,像对待一个无理取闹的小孩。凌槿君接过来的时候那上面还带着靳钰温热的体温,他架在自己鼻梁上,“不是说不近视的人带着会晕吗?哥,为什么我不会觉得晕?” 靳钰看着电视说:“我度数不高。” 凌槿君像是觉得新奇,架着他的眼镜就不肯再还给他。靳钰也没问他要,电影放完了,凌槿君:“哥,我能不能再看一遍?” “随你。” 电影讲了什么,靳钰其实并没有仔细看。第二遍开始的时候凌槿君也没有像看第一遍的时候那样全神贯注了,放着基本只是为了当个背景音乐。凌槿君凑近了,问他,“哥,你平时看书吗?” 靳钰看了他一眼,“看。” “什么书?” 靳钰:“育儿宝典。” 凌槿君:“……” 凌槿君笑了一声,“哥觉得我像小孩?” “不像吗。”靳钰说:“你自己觉得呢?” 凌槿君就自己思考了下,又笑出来了,“像。” 靳钰不置可否。 “哥。”凌槿君又凑近了些,“但我已经不是个小孩了。” “比如呢?” “比如我已经长大了,我个子长得很高,我能打得过很多人。”凌槿君说:“我可以保护哥了。” 靳钰扭头,凌槿君鼻梁上架着他的眼镜,他可能是不习惯戴眼镜,姿势不正确,微微滑了下来。靳钰看了他一会,伸手拿下来,带回自己脸上。 凌槿君摸了摸骤然空荡荡的鼻梁,又说:“真的。” “哥靠着我吧,我不会再让你觉得有一点痛苦的。哥要是走不了路,我就背着哥走,哥想去哪我都带你去。” 一个无家可归,身无分文的人和自己说可以依靠他,听上去和黄毛小混混拐骗小姑娘时画下的饼没什么区别。靳钰不吃他这一套,“小崽子,你拿什么让我‘靠着’?” “我会赚到很多很多很多钱的,哥。”凌槿君道:“我会让你住很大很大的房子,比我们小时候住的房子大一百倍,我们会有个很大很大的家。” 靳钰勾着唇角,觉得他挺有意思,像幼儿园的小男孩心急的向喜欢的女老师示好,“我已经有很多很多很多的钱,也有很大很大的家了。” 凌槿君很想说这不是“家”,这个不是,以前我们小时候各自住着的也不是,那个灌木丛后面才是我们的“家”。但他看着靳钰,觉得还没到时候,没敢把这腔不成体统的真心话剖出来,又重复问了一遍先前的问题,“哥,等我死了,你会记得我吗?” 靳钰提醒他,“我比你大九岁,按照一般的生物规律来说,我很大可能会死在你前面。” 言下之意,要死也是我先死,哪轮得到我去怀念你?但凌槿君听了这话,立刻果断道:“不会,哥绝不会比我先死。” “怎么,你还会算命?” 凌槿君说:“就是不会,反正不会。” 凌槿君将身子靠过来,长头发垂在脸颊旁边,轻轻晃着。靳钰发觉他很爱穿这种针织或棉麻的衣裳,多半是浅色。他皮肤白,能很好地将这种衣服的优势衬托出来,显得他气质温和,柔软无害,下垂着的眼尾泛着红,又不会显得他过于没有血色,年轻而有活力,像白色的西施犬。 电视里的音乐没有听,欢快地流淌出来,凌槿君的眼尾愈发垂下来了,有些迷离地半合着,他的视线落在靳钰的鼻尖上,缓慢地移下去。 手底下摁着的沙发垫像有了生命,一下一下敲击着他的掌心。音乐变得嘈杂,他们欢呼着,欢呼着将主人公抛到了半空中。凌槿君觉得自己一定是疯掉了,他摁着沙发的手指难耐地蜷起来,颤抖着叫了声,“哥。” 他的脸颊碰到了靳钰冰冷的眼镜框,靳钰偏过了头。 凌槿君的唇落了个空,若有若无地擦过了靳钰的侧脸,定在了空气中。 谁都没有说话,电视中的音乐高潮过后,又复还了平静。许久,靳钰叫了声,“凌槿君。” 他的声音很平静,也听不出有责备的意思。凌槿君没有回答,仍旧维持着那个姿势。过了会,他好像是突然回了神,陡然收了手,不发一言的起身跑了,回了自己的房间。 门关上了,靳钰在原地想了一会,眉心皱起个很细微的纹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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