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靳钰有点头疼,叫他闹得,“这和你没关系。” “怎么会……”凌槿君说:“怎么会和我没关系?” “哥的家人不是只剩下我了吗?阿姨都不在了,不是已经没有人再逼着你成家了吗?你为什么还要急着结婚?你不觉得这样很不负责吗?” “我不负责任?” “哥你不这样觉得吗?你不爱她,也不喜欢她,你为什么要和她在一起?哥你这样做不就是不负责任吗!” 靳钰没想到他是以这个思路出发的,随口糊弄他,“我说过不喜欢她了?” 凌槿君暗暗咬着牙,心想不能急,还不到时候。声音放低了,“哥喜欢她?怎么从没听你提起过?” “没必要。” 车厢里光线昏暗,内后视镜中映出了凌槿君一双狠戾的眼。他使力攥着方向盘,有心想将副驾驶座上闭着眼的那个人打晕绑回去,绑起来关到屋子里,谁也看不着。凌槿君磨着牙,在黑暗中将面上那层温良懵懂的假面皮一扒,曝出底下血肉淋漓虎视眈眈的真面目——可惜靳钰没能看见。 凌槿君尽量将自己的声音放得又轻又缓,还像靳钰认识的“小君”,“哥哥说真的?不是骗我的?” 靳钰头疼愈演愈烈,不大想跟他在这种问题上继续来回掰扯,“开你的车。” 凌槿君沉默了一会,隐在黑暗中的表情狰狞恐怖,柔声细语道:“好。” “我不问了,哥不要生气。” 凌槿君将车开到楼下就走了,靳钰目送他离开的背影,心想话说都说到这了凌槿君心里也该明白了,大人的世界就是这样,所有都围着利益转,扯什么情情爱爱天长地久那都是嫌日子不够苦非要自个找罪受——不明白也没办法,他没招了。 靳钰捏着鼻梁,站在原地缓了半分钟,转身,上楼。 又过几天,靳钰早上出门,门推了一半——没推动。外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还挺沉。靳钰心想这是哪个缺德的扔东西堵他家的门,下了狠劲用力一推,便听门外面那坨“东西”痛呼了一声。 这人叫门板推得摔了出去,不过好歹门是能完全打开了。靳钰看清了外头那人是谁,皱眉道:“凌槿君?” 凌槿君和年初靳钰在江边捡到他的时候打扮一样,只不过身上的外套换成了短袖,双肩包背着手里还提着个大包,像来投奔的倒霉亲戚。靳钰默不作声打量了他一会,“你怎么回事?” 凌槿君勉勉强强站起来了,有些不大好意思开口,说:“那天的那些亲戚找人来堵我,在我家楼下闹事,叫物业投诉了。房东说这样影响不好,叫我先搬出来了。” 靳钰:“……” 靳钰深吸了一口气。 “怎么没给我打电话?” 凌槿君低着头攥着包,靳钰冷笑了声,“那天的亲戚是吧?” 凌槿君面色有些惊恐,“哥你要做什么吗?” “什么也不做。”靳钰拿手机给谁发了条信息,又问他一遍,“怎么没跟我打电话?” “……怕……”凌槿君的声音小的听不着,“怕又给哥添麻烦。” 靳钰没有将“怕添麻烦,为什么又来堵我家的门”这句话问出来。看他这个样子,不知道是不是昨天晚上就跑出来,转了几圈还是来了这,蹲在门口睡了一夜。
第20章 20. 暴风雨来的时候 靳钰站在门口沉默了会,开了门让他先进来。 他看了眼时间,腾出五分钟,想着得先把凌槿君这事解决了,凌槿君立在玄关,没敢往里进。靳钰看他身上的短袖皱得不成样子,头发乱着,眼眶底下挂着硕大两个乌青的黑眼圈,像只无家可归的流浪犬,说:“去洗个澡睡会。” 凌槿君一愣,见靳钰越过他要出门,是要把他自己留在家里,亦步亦趋地跟在他后头,“哥,哥你要去哪?” 靳钰头也不回地丢了两个字,“上班。” “我自己留在这吗?”凌槿君问他:“我,我能自己留在这吗?” “你还有其他地方能去?”靳钰说:“老实呆着。” 他说完这话就出了门,凌槿君没有再追上来。六月初夏,天上笼着层乌压压的阴云,像是在酝酿着一场暴雨。靳钰回到公司的时候刚刚飘下点雨丝,落在人的肌肤上是种刺骨的凉意。空气潮湿,阴云沉闷,靳钰大半个下午奔波在外,整日右眼皮莫名地一直在跳,下车时司机看错了位置,叫他一脚踩进了路边的积水,雨花飞溅,沾湿了大半裤脚。 司机吓得诚惶诚恐,靳钰垂着眼皮看了会,摆手算了。于是下午便就这样拖着湿透的裤脚换了几个会场,布料黏腻地缠在他小腿上,叫人烦闷的不适。天闷,打湿的地方也干得慢,再等结束回家时已是深夜,裤腿湿处也已干透了。 落地窗外的雨瓢泼而下,密而不间断地打在玻璃窗上。靳钰摁亮了灯,凌槿君不在,客厅空荡荡的寂静。 靳钰面无表情地凝望了会窗外,转了一天的脑子临时卡了壳,想着下这么大的雨凌槿君能跑到哪里去,总不能又是跑到了江边,该给他打个电话问问去向。可靳钰看着窗外的雨,罕见地出了会神,没动。过了会才又有了动作,他从兜里掏出手机,却能没拿住,手机从他手里滑了出来,“砰”一声砸在了地板上。 ——轰! 窗外一声巨雷,声如洪钟般敲在他的耳膜上,闪电短暂地照亮了他的脸,复而又归于一片沉寂的夜色,停电了。 靳钰维持着那个弯腰的动作好半天没动。 雨声细密地打着窗,近得如就在他耳边,又远得像在天际。浓厚的黑像缠人的线,毫无缝隙地裹住了他。这片黑像狭窄的笼子,无际的深渊,吃人的兽——靳钰脸上一丁点表情也没有,却没办法再动一下,他又听着了自己胸膛里的心脏急躁地跳起来,跟着密集的雨声快速地同步,一声接着一声,迫不及待地要穿骨而出。 手机静静躺在地板上,靳钰的眼睛动了下,只要先拿到手机,就能暂亮起一点光,屋子里有应急灯光,打开了,一切都会好的。他伸手要去拿,窗外这时却又是接连一串雷声炸起,活像要吞没天地。眼前光亮一瞬,靳钰呼吸骤然急促,弓下身子将自己蜷在地板上。 ——我问你,你觉得谁是最该死的那个人? 不知道。 我不知道。 靳钰紧紧攥着自己胸口的衣裳,筋骨锋锐地支起,他竭力喘着气,额际滴下汗珠,滚过他眼角滑下去,恍若濒死。 一墙之隔,凌槿君站在门口。 雷光亮起,映得他一张漂亮的脸森白无比,他低垂着眼睛,浓睫缱绻的弯弯翘着,脸上的神情却很冷,冷得几近漠然。 门后的电表开着,总闸却不知是叫谁拉了下来。凌槿君静静站着,长发温顺地垂在他肩头,等着时间差不多了,轻轻推开了房门。 雷声轰鸣,暴雨倾盆。巨大的落地窗下靳钰面朝地板蜷着,凌槿君眼里闪着不明的光,高大的身形隐在夜色中,像寒意逼人的索命恶鬼。鞋子踩在地砖上,嗒得一声轻响,靳钰毫无所觉,将自己蜷得严实。凌槿君低声叫他:“哥。” “哥,哥。”他阴冷地从上而下地盯着靳钰,声音却是慌乱而温和的,“哥怎么了?” 靳钰好像是动了一下,不知道有没有听到他这一声喊。凌槿君蹲下来,捧住靳钰的脸将他抬起来了,下垂的眼对准了他,很慌张的、担忧的,“出什么事了?哥你能不能听到我说话?” 靳钰涣散的目光稍稍聚起了一点光,惨白的唇颤抖地动了下,像是说了什么字。 凌槿君仔细辨认了会,听见他说的是,“小……君。” 凌槿君唇边无法抑制地扯出个笑,哪怕知道靳钰现在瞧不见,为防万一,还是捧着他的脸让他靠近自己怀里,侧脸紧紧贴着他,压不住笑,声音垂怜着,“是我,我是小君。” 雨声渐大,像到了世界末日。靳钰失神地靠在他肩头,努力地想聚起一点冷静的理智出来,可胸膛里的心悸却不肯放手,好一会他想不起来自己是在哪,也分辨不出这是什么时候,更不知道现在拉着自己的这个人是谁。只能勉勉觉出来这个人正紧紧地抱着自己,一只手不住地轻拍着他的脊背,低声宽慰他:“没事了,没事了。” “我再也不会离开哥了,哥不要怕。”凌槿君很小声地说:“没事了,你再也不会被关到箱子里去,再也不会有人打我们,我们再也不会挨饿了。” 凌槿君的嘴唇蹭过靳钰的发梢,轻声说:“哥,我们一起躲起来。” 我们躲起来。 和我一起躲到灌木丛后去。 那里只有我们两个人,永远只有你和我,再也没人能将我们分开。 凌槿君捧着他的脸,垂着眼轻轻吻住他。这一回靳钰没有再推开他,甚至没能挣动一下。柔软的唇落下来,温热地,轻柔地,低喃着吮吻着他。这是个不参杂任何情欲的吻,更像两只小兽互相依偎着舔舐伤口。 四周的黑色淡去,鲜绿的灌木丛拔地而起,将他们二人紧密地围在其中。凌槿君捧着他,依偎着他,吻过他的唇,再磨蹭着吻上去,吻过他的脸颊、鼻尖、眼角。他吻去靳钰隐蔽地挂在眼尾的泪水,抱着他,摇晃着他,叫他:“小钰哥哥。” 靳钰冷静下来时已是后半夜了,电回来了,客厅里灯光大亮。靳钰动了下,才发现自己是被谁抱在怀里。凌槿君双手双脚罩着他,胳膊搂着,两条长腿盘着将他锢起来,牢牢将他固定在了怀里,脑袋搭在自己肩膀,已经睡着了。 模糊的记忆潮水般涌进来,靳钰愣了一会,低头看了看凌槿君。 凌槿君双目紧闭,神情静谧乖顺,睡得无知无觉。靳钰脸上没什么表情,就这么看了他一会,低下头,也轻轻靠在了凌槿君的肩膀上。 靳钰鲜少做梦,他清醒的时候会克制自己不去想和以前相关的事,这办法很有效,这么多年来,除了近期被动想起来的,靳钰几乎很少去回忆,淡到他自己都有些忘了。可这天夜里,靳钰梦到了以前的凌槿君,却不是那时候发生过的事——他看到小时候的凌槿君站在他现在的家里,背对着那扇落地窗,光着脚踩在大理石地砖上。 小时候的凌槿君,身上总是带着大大小小的伤口,脸上永远没什么表情。靳钰面对他站着,听到小凌槿君抬着头对他说:“哥没有我勇敢。” 靳钰没有回答。 “你总是在逃避。”小凌槿君说:“你总是在自欺欺人,总是给自己找一堆放下的借口。哥没有我勇敢,我敢恨,你不敢。我敢反抗,你也不敢,哥是个懦夫。” 靳钰看着他,好半天说:“你比我勇敢,为什么被打了也不还手?” “我还了呀。”小凌槿君忽然笑了,那张伤痕累累的脸上浮出个灿烂的笑,和现在的凌槿君就有了八分相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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