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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许是场馆里的一切对陈妙言来说都太过熟悉,她看了一小会儿便兀自走开了,折返时,手里多了两瓶饮料。 她将其中一瓶矿泉水递给韩凌松,小声埋怨道:“我舅舅他怎么还不走啊……” 眨了眨眼,又用更轻地声音询问:“时先生一会儿过来吗?” 韩凌松“嗯”了声,拧开瓶盖喝了口水。 陈妙言颇为仗义地挺起胸脯:“那我找个理由把舅舅支开,给你们打掩护,要是他看见了问起来,我就说时先生是你的助理,到时候你可别说岔了。” 那份心思细腻又温柔。 韩凌松冲她颔首:“谢谢。” 俊男美女并肩而行,一路吸引来不少游客的目光。 只可惜韩凌松心猿意马,不是看手机,就是看腕表,迟迟没能在展厅里看见时响的身影,他只能猜测对方是不是又犯了懒。 长廊走到尽头,陈妙言总算找到机会将韩凌松叫到了一边:“韩总。” 片刻后又改口:“韩凌松。” 感觉到对方接下来会说很重要的事,韩凌松下意识绷直了脊背。 陈妙言的眼妆很淡,从这个角度看过去,能看出眼皮有些红肿。 应该是哭过了。 见对方做好了倾听的准备,她缓缓开口:“如果我愿意接受开放式的婚姻关系,婚后绝不干涉你的私人感情生活——我们可以尽快订婚吗?” 韩凌松怀疑自己听错了:“陈小姐?” 他们站在展厅一隅,足有两人高的大坝模型遮挡住了一部分视线。 陈妙言低头看了会儿地面上的影子,似乎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后才仰起脸:“抱歉,我爸妈实在逼得太紧了,好像我这个女儿就只有嫁人这么一点利用价值……” “其实,他们给我介绍过好几个联姻对象,我也都去接触过,我讨厌他们,韩凌松,我不讨厌你,如果非要选择一个男人,我愿意选择你。” “韩家产业那么多,韩叔叔肯定希望你能尽早结婚生子的吧?正好,我也喜欢孩子,与其以后再想别的办法应付家里给到的压力,倒不如我们现在就达成合作……当然,如果你非常排斥和女人接触,我也可以接受做试管。” 时间仿佛按下了暂停键。 韩凌松雕塑似的站在那儿,陷入了长时间的沉默。 陈妙言等得有些着急,抬手想去碰他,后者却不动声色避让开。 男人的声音冷得像是淬过冰:“那你呢,你要什么?” 在生意场上沉浮多年,韩凌松自然懂得“天下没有免费午餐”的道理。 再者,他也并不认为陈妙言是个毫无主见的大小姐,对方甘愿做出牺牲的前提是,自己也得付出相应的代价。 陈妙言知道有戏,开始与自己的“最优选择”谈条件:“第一个孩子跟我姓,此外,我还要跟进磐天集团研究所桥梁项目的权限,其他的,你去和我爸谈吧——我只是想不被打扰地做些自己喜欢的事,我需要有人帮我来屏蔽掉外界那些烦人的声音,韩凌松,这对你而言非常轻松吧?” 确实不难。 换句话说,根本称不上“代价”,陈妙言只是希望名义上的丈夫能够成为一个玻璃罩子,来保护自己的小世界。 玻璃罩子不需要温暖。 玻璃罩子只需要足够坚硬。 而韩凌松,却能因为这段婚姻得到端庄得体的妻子,不止一个孩子,继承更多家产的筹码以及自由的感情生活。 陈妙言简直就是下凡来拯救韩家长子的女菩萨…… 连站在大坝模型另一面的时响都这样认为——他在内心反复琢磨韩凌松会用怎样的话术、怎样的语气来答应对方。 然而。 韩凌松并没有说话。 只是捏紧了手里的矿泉水瓶,直到瓶身上有了一小块明显的凹陷。 陈妙言并没有逼迫他立刻给出答复:“你考虑一下我的提议,顺便问问时先生的意思……或者其他伴侣,如果你觉得有必要的话。” 话音未落,两人便听见了馆长的招呼声。 她冲舅舅招了招手:“这就来。” 离开前,还不忘嘱咐韩凌松:“这个博物馆有好几个入口,你最好出去接一下时先生,可别走岔了。” 韩凌松点点头,又在原地站了一会儿,不知在想些什么。 时响却用最快的速度离开了博物馆。 博物馆位置空旷,四周并没有多少建筑物遮挡,天与地被拉得格外接近,自远处奔袭而来的风也比别处更喧嚣。 即便戴着口罩和鸭舌帽,时响依旧被风吹得红了眼。 他裹紧了咖色的皮衣外套,闷头向前走。 羔羊绒材质的领口布料摩擦着下颌,稍稍有些痒。 站在路边打车的时候,时响收到韩凌松发来的消息:你到哪里了? 第42章 韩凌松回到酒店的时候,时响正坐在沙发床上看电影。 正片已经结束了,投影屏幕上滚动播放着英文字幕。 应该是在等彩蛋。 韩凌松如是想。 他站在玄关那里看了一会儿,彩蛋是男女主角在海边举行了一场盛大的婚礼,当新人交换戒指开始拥吻时,韩凌松才后知后觉,是他和时响当初路过电影院、却没有进去一起看的那部美国大片。 他轻咳两声,示意自己的存在:“……怎么在看这个?” 误以为对方是在问为什么能看到几个月前刚上映的影片,时响冲屏幕右下角的VIP点播角标抬了抬下巴:“收费的。” 韩凌松也会错了意:“没关系。” 脱掉外套,他走到时响身边坐下,随口询问还有没有下一部,如果有,下一部可以一起去电影院看。 时响想了想:“可能没有了吧,男女主角都结婚了。” “结婚又不一定是最后的结局。” “我觉得是。” 韩凌松觉得时响这话说得有些奇怪,但又说不出哪里奇怪,默了片刻,扯开话题:“为什么没过来?” 时响唇瓣一碰:“懒,不想动。” 这趟出门他没带睡衣,衣裤一脱,只罩了件酒店的浴袍。 韩凌松盯着那身随意到有点糟糕的穿搭皱了皱眉:“懒到连消息也不回?” 想到始终停留在那句“你到哪里了”的聊天界面,他神情略显不悦,声音也闷闷的:“我等了你很久。” 时响目不斜视地盯着投影:“我也没说一定会去。” 自己明明说的是——看心情。 韩凌松也想起了这个前提,于是舒展开紧皱的眉头,握住时响搁在身侧的手,摩挲他虎口和指尖处的硬茧:“心情不好?” 时响矢口否认:“是心情很好,所以不想出门——免得看到你心情变差。” 确实不该出门的。 确实是看见他、看见他们以后心情才变差了,时响将原因归结为“韩凌松没有及时答应陈妙言的协议婚姻”,可转念又想,如果韩凌松当时毫不犹豫就答应了,自己的心情或许会变得更差。 盯着对方泛红的眼尾,韩凌松提出质疑:“一个人待在酒店里心情很好?” “要你管。” “没有自己偷偷玩吧?” 知道他提的是哪一茬,时响愤愤:“韩凌松,你真当我欲求不满啊?” 能感觉得到两人之间的气氛回温,韩凌松探身贴近时响,将手从他的浴袍下摆探进去,勾住内裤边缘:“不开玩笑,确实有一点。” 被官方认证的时响剜了他一眼,猛地将韩凌松推开,推完又后悔太过用力,冲差点就嵌进沙发靠背里的男人勾了勾手指。 动作间多少带着点儿挑衅的意味。 韩凌松揣着戒备心再一次凑上前,本以为至少要挨个巴掌,然而,对方却始料未及伸出双臂搂住他的脖颈。 像只冲饲养员笨拙撒娇的大型猫科动物…… 韩凌松僵在那里,仿佛瞬间被浇铸成了一尊铜像,有些没来得及泯灭的火花明明灭灭在胸膛里跳跃,却始终凝不成形状。 他自诩非常擅长回应时响的谎言和赌咒,却非常不擅长回应时响的沉默,对于这种温柔示弱的沉默,更是束手无策。 所以韩凌松开始反思,是不是昨晚真的过了火,是不是不该说扫兴的评价……复又抬手去试时响的额头,确认对方没有在发烧后,悬着的心才落回原处,很认真地说了句谎话:“我说的‘不开玩笑’是开玩笑的。” 时响一挑眉,抱怨道:“跟绕口令似的。” 原来不是因为这个而生气。 排除掉一个错误答案,韩凌松还想再次尝试补救,耳边却先响起了时响的声音:“明天几点的飞机?” 热息扑在颈窝处很痒,韩凌松没有躲,他现在有点糊涂,小心翼翼应对时响突然变得跳跃性的思维:“是下午四点。” 时响马上又问:“能改签吗?” 没记错的话,离开荆城的航班有很多,不过大多都是到连城机场的。 无所谓了。 误以为时响是想留在这里多玩几天,韩凌松当即摸出手机准备改签,又多嘴问了句:“……可你不是很快就要进组了吗?经纪人能批假?” “我只是想早点离开。” “为什么?” 时响也说不清楚为什么,迎着韩凌松狐疑的目光,他决定将那种说不清楚的抵触和抗拒定义为“水土不服”。 随后,又给出一个让对方无法拒绝的理由:“我想家了。” * 对于“家”的概念,其实时响并没有很明确的定义。 很小的时候,他知道兴梁旧城区那栋“老破小”就是自己的家,回家的巷子很窄,一抬头就能看见很多杂乱的电线悬在空中,当他学到“水能导电”这个知识点后,每次一到下雨天,回家的脚步就特别快,生怕在路上出了意外。 好在妈妈会站在阳台上等他,虽说桌上的饭菜不是很可口,但总是热乎的。 时响特别知足。 妈妈逃走以后,他又有过一些错觉:奶奶住的小屋棚是家,兴梁大学401宿舍是家,韩凌松在校外的出租屋是家…… 慢慢的,那些都没有了。 再后来,他学会了反过来提醒自己:影视城的公寓不是家,璇宫别墅不是家,剧组酒店不是家。 如果非要说个最像家的地方,应该是没有住过几天的天域雅苑。 但是那个家,可能很快也要没有了。 荆城之行比原计划提前结束,改签后,两人当晚落地连城。 韩凌松不想麻烦司机大半夜奔波,衡量一番,将时响带回了璇宫别墅。 这个时间点吴妈已经“下班”了,没有外人打扰,重新确认关系的两人落得自在。 时隔多日再次回到当初养病的地方,时响难免唏嘘,特别是看见衣帽间里韩凌松送的昂贵定制款睡衣、居家服以及那件害自己闹出不少笑话的“加拿大鹅”,他决定明天抽空收拾好,和其他私人物品一起打包搬去天域雅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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