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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应天仓促地举杯劝酒,生怕不识好歹的儿子语出惊人。 韩凌松婉拒道:“我刚接手磐天不久,精力有限,暂时没法分心处理感情问题,别耽误了人家小姑娘……对了,廖叔,你去年说搞不定的填海批文是已经下来了吗?我怎么发现,度假村的项目开始动工了?流程没问题吧?还有,纪总,听说你急着把之前拍的那块地转手,是资金链出问题了吗,有需要帮忙的地方,尽管开口……” 他懒得为自己辩解。 只需要让火烧到别处就行。 这一桌都是千年的狐狸,很快就意识到自己的把柄被韩凌松捏在了手里,而那一番看似关切的寒暄,实则是一种警告。 韩应天亦觉察到了这一点,他尴尬地轻咳几声,示意众人喝酒吃菜,趁机压低声音训斥不分场合示威的长子:“故意给我难堪?” 韩凌松给他舀了勺葱烧海参,并没有回答。 韩应天眯起眼睛,对儿子的“表面功夫”极为不满:“听说,你最近置办了新的房产?” 隔墙有耳,人多口杂。 韩凌松对此并没有感到意外,淡淡应对:“投资而已。” 没说错。 为了留住老婆而砸下去的钱,怎么不算是一种投资呢? 韩应天冷不防轻嗤一声,全然不信这话:“那地段可不容易脱手。” 顿了顿,他声音愈低:“……别不是在外面养了人吧?” 韩凌松微微一笑:“如果我说,确实是养了人呢?你是打算当着这么多股东的面训斥自己不成器的儿子吗?或者,回家以后把我关进禁闭室、用藤杖毒打一顿?” 他记得。 每一件,都记得。 韩应天没想到曾经乖顺、听话的长子已经“叛逆”至此,他捂住胸口,轻咳数声:“你……咳咳咳……” 迎着一桌人关切的目光,韩凌松抬手帮父亲顺了顺背:“别生气,爸,我开玩笑的——我跟您不一样,没有在外面养情人的爱好。” 这是嘲讽宋怡之的存在。 韩应天眼角一缩,咳得更厉害了。 曾经叱咤商场的传奇确实是老了。 年轻时过度享乐掏空了身体,这几年病来如山倒,整个人像是一截被害虫蛀空的朽木,已经经不起再大的风雨。 韩凌松俯身贴到父亲耳边:“我有认真交往的对象,顺便一提……” 他一字一顿,吐字清晰:“是男的。” 第46章 自打那天的饭局不欢而散,父子两人便陷入了僵局。 韩凌松有一种非常强烈的预感,习惯于掌控全局的韩应天很想对自己做点什么,只不过,被饭局上的其他人给“劝”住了,最后不了了之。 事实上,如今的韩老爷子对韩凌松也做不了什么:老大和老二不一样,不会因为被停几张信用卡就急得跳脚,低头认错。 宋怡之的生日酒宴设在韩家老宅,虽然只摆了四桌,却处处透着用心。 明知韩凌松并不喜欢这个继母,还故意让他从头到尾操持…… 很难不让人怀疑这又是一次服从性测试。 好在韩凌松是个体面人,就算不乐意,也不至于让亲朋好友来看韩家的笑话;再者,宋怡之出身市井,上位过程也并不光彩,自打进了韩家大门一直谨小慎微,不仅没办婚礼,还主动让韩奕放弃了继承权,这才换来二十多年的风平浪静。 宋怡之害怕韩凌松。 所以一直收敛着自己那点儿小心思。 即便珠光宝气、满面春风扮演着宴会的主角,在看见韩凌松的瞬间,她还是会下意识抬手挡住胸前那串价格不菲的翡翠珠子。 那是韩应天送给她的生日礼物。 但这件首饰之前属于谁,丈夫并没有说。 如她所料,韩凌松盯着翡翠串珠看了很长时间,回过神来正要上前说点什么,却被另一个身影吸引了注意力。 韩凌杉姗姗来迟。 琥珀酒吧那次冲突过后,两兄弟已经有一段时间没见过面了,起初,韩凌松放心不下,叮嘱孙裕背地里去打听过韩凌杉的近况,结果发现那家伙屡教不改、依旧我行我素,没有半点转好的迹象…… 再得到有关韩凌杉的消息,便是他被时响折了手。 那些因血缘而产生的牵挂,终于彻底凉透了。 家宴这种场合免不了要碰面。 韩凌杉继承了韩家男人皮囊上的好基因,个子很高,脸也清秀,但如今整个人比先前瘦了一圈,顶着头上的疤痕,眼窝凹陷——折了的手腕倒是被接好了,看起来像根竹竿似的,仿佛走几步就能被风吹倒。 他畏光一般眯着眼一路快走,别说宾客,就连老宅里仆人都差点没认出来二少爷。 见亲弟弟这副颓唐模样,韩凌松又心软了,打算最后再管教对方一次,只是还没打好说教的腹稿,韩凌杉便哭丧着脸小跑到他面前,委委屈屈唤了声“哥”,顺势抓住了他的手臂:“我真不知道他是嫂子。” 声音很低,气息也不太稳。 韩凌松没听清楚:“什么?” 韩凌杉只是急于解释:“我是听韩奕说了才知道,你跟时响……我……我是被爸误导了,我以为是他……反正,之前的事都是我对不住时响,都是我不像话!我该打!哥,要不,我亲自去给嫂子赔个礼、道个歉?让他再打我几下?” 韩凌松久违地感到了一点欣慰:“难得你还知道自己错了。” 韩凌杉的眼睛亮了亮:“对,我现在已经知道错了!哥,那你能不能别停我的卡了?我的跑车坏了都没钱去修……马上连饭都吃不起了!” 韩凌松当即冷了声音:“少说这种话——你有手有脚,长洋街上还有七八家商铺,连吃饭的钱都赚不到吗?” 那点儿刚冒头的欣慰如同被针尖扎破的气球,转瞬即逝。 韩凌杉抓住他的手攥紧,脸色变了变:“哥,你别这样说我,我没有你会挣钱,而且爸把公司留给你了,你给亲弟弟多点零花钱又能怎样嘛!再说我都认错了,我发誓,以后见到时响保证恭恭敬敬的……” 见韩凌松无动于衷,他又继续打亲情牌:“哥,你还记得吗,我那时候在国外念书,在宿舍里被那些老外排挤,你宁可把生活费攒下来都要给我买房子、让我搬出来住……大哥,我知道你舍不得我吃苦受罪,那就给我点儿钱……” 他的话还没说完,韩奕便挽着宋怡之笑眯眯地走了过来。 或许是因为没有准备礼物,又或许是因为前段时间被老三看了笑话、怕他旧事重提,韩凌杉当即放开韩凌松的手臂,躲瘟神似的快步走向正在招待宾客的韩应天。 意外被解围,韩凌松冲韩奕点点头算是感谢。 母子两人是特意过来道谢的。 自管家那儿得知韩凌松拍下了一对钻石耳环为自己贺寿,宋怡之受宠若惊,犹豫再三,还是决定当面说声感谢。 韩奕也一向圆滑:“看到大哥准备的礼物,我都有点儿不好意把自己那份拿出来了。” 韩凌松客气了几句,见宋怡之要走,开口唤住了她:“我可以和你单独聊几句吗?” 这话令韩奕略感不安,本能地挡在了母亲身前。 韩凌松知道他担心什么,沉声解释道:“我没别的意思,只是想问些有关时响的事……十分钟就好。” 见宋怡之微微颔首,韩奕这才重新扬起笑容,往旁边一让:“大哥说笑了,聊天而已,哪有算时间的道理?” 说着,他将两人引向宴会厅无人的角落,自己则守在一旁——颇有几分望风的意思。 见四下无人,韩凌松从口袋里摸出那张银行卡:“这笔钱你收着。” 他从不称呼对方为母亲,就连一声“宋姨”也很吝啬。 宋怡之压根不敢接:“什、什么钱?” 韩凌松强势地将卡塞进她手里:“当初你给时响的五十万。” 宋怡之面露恍然,局促地捏着那张薄薄的卡片,收也不是,不收也不是:“凌松,韩奕和我说了你跟时响的事——不过你放心,我嘴巴很紧,没有跟你爸讲。” 韩家三位公子,只出了一个韩凌松。 她很清楚这位继承人的不可替代性,急忙表明自己的“站队”。 回想韩应天那次在饭局上的反应,确实也不像知道时响的存在…… 韩凌松并没有追究的意思,只问出了酝酿许久的问题:“我想知道,你当初到底跟时响说了什么,让他心甘情愿接受这笔钱,背上敲诈勒索未遂的罪名退学离开兴梁。” 默了两秒钟,他又补充道:“我问过时勇,他说时响原本是不答应的。” 没想到韩凌松摆出这么大阵仗却只是想问这个,宋怡之一怔,半晌,眼角眉梢才倏地松快下来,幽幽叹了口气:“其实也没什么,我只是跟时响说,你是韩家未来的继承人,以后终归是要和女人结婚生孩子的……他要是不走,你就永远不可能像正常男人一样生活……” 见韩凌松神情愈发晦暗,她急于为自己当年的言行辩解:“你别怪宋姨棒打鸳鸯,你爸当时已经气糊涂了,为了让你们彻底断干净,甚至还联系了道上的朋友……他的手段,你应该比我更清楚,我实在不忍心看着一个好端端的孩子只是因为喜欢你而缺胳膊少腿,或者,出点别的事……” “我劝时响承认是自己和狗仔串通好了,偷拍就是为了讹钱,拿了钱就走,绝对不会再和你见面,你若因此而死心,说不定也就愿意走回正道了……时响同意了,我看得出来,那孩子是真的喜欢你,只要你好,他自己怎样都无所谓……” “我知道你肯定也在纳闷,我一个继母,怎么会好心帮你?但继母说到底也是个母亲,你和时响又都跟我自己的儿子差不多大,我当时只是希望能有个法子保你们周全——不管以后有没有缘分在一起,至少,人都得没事吧?你是韩家的继承人,只有你好了,韩家才会好,韩奕才会好,我拎得清。” 那声音由含糊到铿锵,昭然着一个女人的勇气和决心,最后的沉默,又像是在等待当事人的裁决与审判。 韩凌松阖眼,许久后,深深呼出一口气。 他并不怀疑宋怡之说的话。 只怪自己太过自负,说错了一句话——时响不是演技太差,而是演技太好,好到让自己一直误以为他是真的是冲着那笔钱才“消失”了三年。 他不是冲着钱。 他是冲着爱,冲着对自己毫无底线的爱,才放弃了学位、放弃了前途、放弃了名声和修成正果,选择了消失、选择了隐没、选择了泯灭和再也不见。 韩凌松垂在身侧的双手攥紧又松开,松开又攥紧,整颗心脏像是被无形的手揉捏着,每一次呼吸都牵扯五脏六腑一起钝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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