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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又梦到那些事了。 双眸失神地盯着天花板发了一会儿呆，苏意眠一点点从梦境中抽离出来，身上细微的颤抖慢慢平息下去，卧室内暖气充盈着每一个角落，他蜷缩着抱紧因为做噩梦而变得冰凉的手臂，下意识往更为温暖的热源靠了过去。 容予沉沉睡着，平时那双深邃锐利的眼眸此刻轻轻阖着，褪去几分与生俱来的压迫感，锋利的眉眼都显得温和不少，没那么冷硬了。 许是察觉到苏意眠的靠近，容予并未睁眼，却很自然地长臂一伸，将身旁的一团揽到自己怀里。温热的手掌覆上苏意眠微有些怔愣的脸，随即很轻的一个吻也落了上来，容予把他摁在怀里，似乎没有要醒来的迹象。 苏意眠愣愣地任由人动作，等四周衣料摩挲的声响彻底消失，容予不再有动作后，他才小心地抬了抬眼，望向身侧近在咫尺的容予。 年前几乎连轴转的日程让容予脸上多出一抹罕见的倦色，眼底也泛着淡淡的乌青。 苏意眠伸出一根手指，很轻很轻地在容予眼底抚了抚，见人确实睡得很沉，不会惊醒，他的手指一点点落到实处，像要抚掉容予眼底的那一点青色。 方才困住他的梦魇在这样的动作里慢慢淡去，苏意眠又想起不久前在年会上的事情。 他先是记起了露台上听到的那两个陌生人的交谈，之后，他酒劲儿上来，醉的厉害了些，记忆便有些模糊起来。只记得容予来找他，他似乎跟容予说了几句话，再之后……便记得越发不清楚了。 苏意眠慢慢想着这些，脑海里困意全无，知道后半夜大概是睡不着了，他习以为常地半合上眼，静静地一动不动地待在身侧人的怀抱里，手指抓着人衣摆，把自己重新蜷了起来。 -- 年会过后，是容氏今年最后一个工作日，容予在一早去了公司，苏意眠等人走后，在床上睡了一个不算长的回笼觉，中午醒来后，用完午餐，他独自离开了玉月湾，在路边叫了一辆车，跟司机报了疗养院的名字。 坐在车上，苏意眠戴着口罩，大半张脸被黑色口罩遮住，看不清神情，他安静地看着窗外倒退的景色，眼底有不易察觉的紧张，指骨被自己微重的力道捏得有些泛白。 等车开到目的地时，苏意眠跟司机道谢，推开车门下车，望着许久没来的疗养院大门，他轻轻吐出一口气。 另一边，容氏大楼，在苏意眠踏出玉月湾的同时，一通电话拨到了容予手机上，苏意眠独自出门的消息传到了容予耳边。 “知道了。”容予垂眸看着办公桌上的文件，接到来自玉月湾别墅的电话，神情看不出什么异样，手上翻弄文件的动作未停，只朝那边吩咐道，“跟着他。” -- 自从被接到容予身边后，苏意眠已经很久没有独自出过门。 平时无论是去学校还是去容予的公司，几乎都是容予安排司机接送，苏意眠要去哪里，一般也会很主动地跟容予报备，很有身为协议关系乙方的自觉性。 但今天来疗养院的事情，苏意眠并没有跟往常一样提前告知容予。 除了很久前那次半夜惊醒，苏意眠跟容予提及了一点自己小时候的事情，在那之后，苏意眠便再没在容予跟前表露过跟自己过去有关的任何事。 容予也从未问过这些。 苏意眠想容予大概早已了解过这些事，知道他并不算体面的家庭状况，所以才会在当初选择用恰到好处的一笔钱来跟他做交易。 没在他面前当面提起过，大概也是因为那份爱屋及乌的体贴吧。 苏意眠在疗养院门口愣了一会儿神，过了片刻后，他拿出手机跟刘医生联系。 疗养院探病需要登记，苏意眠在大厅等了一会儿，刘医生从电梯上下来，见到他后脸上露出惊讶又有些欣喜的神情。 “眠眠……？” 刘医生快走几步来到苏意眠跟前，看着许久不见的少年，她语气有些激动。 “真是你。” 苏意眠跟着刘医生上楼，去到熟悉又陌生的办公室，坐在了刘医生对面。 虽然很久没有来疗养院，但是苏意眠一直有跟刘医生保持着联系，妈妈的情况刘医生也会在手机上详细告知他。 “探视的话目前是不建议，你妈妈的状况不算稳定，跟你见面的话可能会刺激到她……” 刘医生语调温柔地跟苏意眠说着跟以往差不多的话，苏意眠眸中的低落一闪而过，随后又小声问：“不用见面，我……从窗户里看看她就好。” 想着上一次妈妈看到他时失控又痛苦的模样，他没有坚持要求见面，只是昨天的梦魇让他有些不安，再加上临近春节，苏意眠想……远远地看她一眼也好。 刘医生跟值班的护士交代了几句，戴着口罩的苏意眠被领着往那个很久没来过的病房走去。 耳边是刘医生温柔清缓的话语，苏意眠静静听着，紧张的心绪随着病房门的临近而一点点攀升。直到站定在门口，看到背对着门的那道熟悉的身影，他从噩梦醒来后便有些慌的心才慢慢沉寂下来，像有了归处。 护士进去跟妈妈说话，面对护士时，妈妈的情绪看起来很平和，两人不知聊了什么，没过一会儿，妈妈侧过头来，露出跟苏意眠有几分相似的侧脸，脸上漾着苏意眠许久不曾见过的温柔笑意…… 他躲在门外，透过狭小的窗户，静静看了大概十多分钟。 最后离开的时候，刘医生递给他一包纸巾，他抬起有些湿润的眼睫跟对方道谢，随后攥着纸巾，转身走出了疗养院。 没有第一时间打车回玉月湾，苏意眠在疗养院外围的一个公园里坐了片刻。 他的脑子里一会儿是妈妈刚才的那个笑脸，一会儿是小时候爸爸还在时的一些画面，但更多的，是那个充斥着争吵声与诘问声的病房。 以及昨晚梦到的，身边所有人一个个消失的梦魇。 苏意眠仰头静静盯着天上的云看，半晌后，收拾好心情，他一手在眼睛上按了按，一手拿出手机打车，准备回玉月湾。 转头时，苏意眠眼前还有些模糊，没注意旁边有人，差点迎面撞上人，苏意眠小声道了句“抱歉”，侧了侧身子想要往旁边避开，却不想冰凉的手腕转瞬被人握住，他惊得正欲挣扎，下一秒熟悉的声音响起在耳畔，将他定在原地。 “又哭了。”
第43章 回玉月湾的路上，车内显得异常沉默。 苏意眠鼻头和眼尾红红的，坐在离容予稍远的窗边，一双哭过后分外清润的眸子被长睫掩住，他安静垂着头，没有跟容予说话，也没有像往常一样看向窗外。 跟之前某次从老宅离开后的车上，那只埋着头不理人，仿佛在生闷气的兔子重合起来。 生气了吗？ 容予眉间露出思索神色，目光将一言不发的少年笼罩着。 为什么？ 想起上次看到这样的少年，还是刚把人接回来没多久的时候。 那次少年也是这样的安静，低着头明显露出同平常的乖顺相悖的模样。 容予想要探究，少年却又很快恢复了以往神色，好像从未生过气一般，自己就把自己哄好了。 容予想到这里，视线在少年微垂着的眼睫上凝了凝，随后淡淡出声，朝少年道：“过来。” 他的语调不算严肃，是刻意放轻的温和。 但这样简短的命令句式，从容予口中说出来时，总带着一丝不容忤逆的高高在上感。 苏意眠抿紧唇瓣，被他突然的出声惊得颤了颤身子。 他沉默了一会儿，在容予的目光注视下，往容予那边挪动了一点。 很短的一点。 容予低眸看着他的动作，心想，真的生气了。 如果是平常，在他的话出口后，温顺又黏人的少年会很快叫一声“哥哥”，然后慢慢地靠过来，用一双总带着点潋滟雾气的眸子看着他，乖乖等着他的下一句话。 容予喜欢少年的乖顺，但有时候总觉得，少年面对他时，乖得有些过头，有些说不出的，小心翼翼。 而此时一向温顺的少年露出罕见的一面，他竟觉得，少年此刻莫名生动起来。 另一边，苏意眠手指捏着座椅上软垫的边角，在容予沉眉思索着什么时，他又往容予的方向挪了挪，抿紧的唇瓣松开，他声音带着一点哑，出声终于说了见面后的第一句话：“你……” 他压下自己尚未完全消化的情绪，顿了顿后说完。 “你为什么知道我在这里？” 苏意眠出门时并没有告诉任何人，因为是来看妈妈，他并不想告诉容予。 容予这个时间本该在公司，却突然出现在这里。 出现在疗养院。 尽管隐约知道容予早就调查过这些，但是刚才看到容予时，他也确确实实地升起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难堪来。 好像他的一切，对容予来说都是透明的。 包括可以算得上是临时起意的这次出行。 苏意眠恍惚又想起之前期末考结束那天，谢知节带他去的地方，连他自己也是去了之后才知道的，所以也没有提前告诉司机地点。 可容予刚从海市回来，却精准地出现在那个小巷子外面。 是在他的手机里安装了定位器。 还是别的什么…… 苏意眠垂头想着这些，眼中积蓄着浅浅的水洼，又被他频繁的眨动眼睛给憋回去。 他等着容予的回答。 又或者，容予不会回答。 思绪混乱着在脑海里交织成一团时，苏意眠感觉手腕被人握了握。 他下意识想挣，但身体太过熟悉容予的体温，还没升起挣动的力气，他就愣愣地被容予握着手腕揽到腿上，无比熟悉的姿势下，苏意眠脑子还没彻底反应过来，双手就条件反射般环上了容予的脖颈。 等苏意眠意识到自己下意识的动作后，他神情里蓦然沾上一丝无来由的委屈气闷。 顺从容予已经成了习惯，容予的手一朝他过来，他就会不自觉地将自己送上去。 眼泪在怔愣中一滴又一滴地从脸颊滑落，苏意眠视线再次模糊下来，听着耳畔近在咫尺的声音，他咬着自己的下唇偏开头，让自己跟容予错开视线。 这样明显的拒绝意味，是容予第一次在苏意眠脸上看到。 容予伸手抚过少年哭红的眼，擦去人眼角源源不断的泪水。 他低声问：“怎么哭得这么厉害？” 苏意眠眼睫颤了颤，哭得悄无声息，小声说话时语调中的哭腔太软，显得他就算说着没那么乖顺的话，也像是在冲人撒娇。 “先生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连“哥哥”也不叫了，回到最开始对容予的称呼，容予乍一听见，倒是跟着顿了一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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