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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里晴看着薛杭,问:“你拍这种主题,不觉得很压抑吗?” “我不拍,难道它就不存在了?”薛杭反问。 万里晴:“……” 叶空雨喝了口豆浆,皱皱眉,小作坊下料就是猛,太甜了,齁嗓子。 他又喝了口清水冲了冲,才道:“有时候,摄影师就像社会的一个锚点,揭开个体在这个时代的挣扎、撕扯和无奈。” 薛杭点点头,赶紧掏出手机,把这句话记在备忘录,说要用在展览的引言。 万里晴:“……”专业捡漏。 从早餐店出来,薛杭背着包,说要自己去拍会,让他俩随意,一点钟在校门口汇合。 学校的东侧有个人工湖,可能是出于安全考虑,湖边用铁丝网围着,水里竟还有几只鸭子,懒洋洋的划水。 “会不会打水漂?”万里晴问。 “会。” “比一比。” 两人在灌木丛找石头,万里晴找的小又扁,叶空雨找的大又圆。 “你砸湖呢?”万里晴笑喷了。 叶空雨:“……”其实他还真没玩过。 “过来,我教你。”万里晴让叶空雨把手里的石头扔下,给他重新捡了俩。 “看好了啊。”他扎好马步,微微侧身,扬起手臂,石头在空中抛起弧线,落入水面,一层层往外圈弹跳。 叶空雨一学就会,一试就废。 鸭子被他砸来的石头吓得呱呱叫。 校门卫拉开小窗户,探出头,冲他们吼:“学生在上课,你们干嘛呢?不许发出噪音!” 万里晴回他:“就你声儿最大。” 在门卫发火赶人之前,他拉着叶空雨跑了,一路哈哈大笑。 “高兴了?”坐回车里,叶空雨看着他。 万里晴把腿搭在台子上,晃着,沉默片刻,开口:“你知道哪位建筑师的争议比较大?” 不等叶空雨说话,自问自答:“柯布西耶。” “他提倡建筑是居住的机器,著名的马赛公寓,哦,也叫居住单元,还有萨伏伊别墅,都是他的代表作,他是很多建筑生用来装逼的谈资,我曾经一度不喜欢他的理论,但不得不说,他重构了一种标准,他用大洋轮式的建筑弱化了阶级,让穷人也可以住进宽敞明亮的房子。 所以……” 万里晴神情迷茫,“建筑到底是什么?如果按照这个逻辑来说,我在奇酷当一颗螺丝钉,也是有意义的,那我辞职是为了什么?” 如果说叶空雨的名气给了万里晴压力,那薛杭的到来则给了他重重一击。 薛杭看着爱玩,实则很有想法,朝着自己的目标职业的前进着,才十九岁,已经小有成就。 而他今年都二十三了…… 万里晴心焦又无力,他想努力,都找不到方向。 继续摆烂? 那……叶空雨还会喜欢他多久呢? 万里晴没有意识到,他已经逐渐地开始在意叶空雨对他的看法,也在不知不觉间,把叶空雨规划到他的未来中去了。 “朝朝。” 叶空雨叫他,认真看着他,说:“我相信,在不远的将来,你也可以成为一个新的标准,成为一场洪流的开端。” 万里晴心头一震。 “理想主义不会输。”叶空雨凝望着他的眼睛。 很久之后,万里晴已经在新的领域如鱼得水般快乐,他回想起这天,仍会记起叶空雨深沉而温柔的注视。 就是这场静静地对望,为他干涸的心注入一股暖流,支撑他走了很远,很远。 而这,正是相信的力量。
第36章 又矮又小 薛杭又折回了十号楼。 阿婆没在家,门留着一条小缝。 他等了会,仍不见人,就从包里翻出钱夹,把所有的现金掏出来,数了数,一千多点,从头上的小脏辫拽了根皮筋,把钱卷一卷,扎成小捆,顺着窗口扔进去。 又背着包离开了。 阿婆从楼房后面慢慢走出来,她在整理纸箱子,从这孩子来她就发现了,没过来是怕吓到他,她浑浊的眼睛望着薛杭蹦跳着远去的背影,看了很久。 下午一点,三人在校门口汇合。 他们要开车前往城北的陈列馆看场地,途径善修寺,依稀可见后方纤细秀美的塔身。 “开慢点。” 万里晴跟叶空雨说着,随即按下了车窗,等着那份美景进入眼底。 香樟树常年绿意盎然,它的坚韧与挺拔似乎格外吸引生灵,因而,枝头总有飞鸟驻足,又或扇动着羽翼起飞,停落在塔顶。 金秋的阳光为木塔披了层盛装。 万里晴想到一句话:建筑是光影的容器。 “你当时拍木塔也是秋天吗?”他问叶空雨,目光仍落在外面。 叶空雨掌着方向盘,眼里浮现出一丝痛苦。 好一会,才说:“嗯。” 车子驶过彩虹桥,塔顶完全隐于树影中,什么都看不到了,万里晴才关了窗。 他笑了笑,跟叶空雨说:“我上次回家翻老照片,你猜怎么着,我小时候竟然还和殷老的外孙一起拍过照。” “是吗?”叶空雨也笑了下。 “嗯。” 薛杭坐在后排,闻言,坐不住了,拍拍副驾的椅背,问万里晴:“你不知道……” 话没说完,被叶空雨在后视镜里狠狠瞪了眼。 薛杭:“……”行,我住嘴。 但是,你们谈个恋爱都是要打哑谜的吗? “知道什么?”万里晴回头。 薛杭讪笑:“我忘了要说啥。” 万里晴嘲笑:“看来新脑子也不好使。” “……” 叶空雨从鼻管发出一声嗤笑。 帮腔:“确实。” 薛杭:“……”师哥,你让我陌生。 “殷老的外孙童年照应该很可爱吧?”薛杭极力发挥电灯泡的精神,为他师哥套话。 “没看出可爱,又矮又小,豆芽菜似的。”万里晴耸耸肩。 车子猛地刹车。 差点撞到绿化带上。 薛杭一脑袋扎向椅背,差点把脸给拍扁,从他这个角度,正好能看到叶空雨绷直的唇角。 很明显,师哥在不高兴。 就为了这句话? 薛杭:“……”师哥,你骂我那股劲呢?你骂他啊! 万里晴也被吓了跳,紧紧抓着安全带,心有余悸,问叶空雨:“你是不是昨晚没睡好?要不到前面路口换我开吧?” “没事。” 叶空雨语气淡淡的,过了一个红灯,才又道,“小时候又矮又小,长大后会又高又帅。” 万里晴正犯迷糊呢,听到这句,哼笑:“又不是孙猴子七十二变,能帅到哪儿去,你是没看到照片,细胳膊细腿的,一点没遗传到殷老的高个基因。” 叶空雨的脸色比绿灯还绿。 薛杭缩在后排的角落,低着头,咧着嘴无声大笑,他这是头一次看到师哥吃瘪,真应了那句—— 一物降一物。 薛杭这次把摄影展交给一位独立策展人负责,他们到陈列馆时,她已经来了有一会儿了,正拉着卷尺测量展墙的尺寸,背对着他们,研究墙体的龙骨架。 陈列馆的展墙是不规则的异形,如果做大规模的拆卸或移动,包不住成本,另外,这家馆的运营人是看在叶空雨面子才租赁的,收费要比行价低不少,但专门交待了,不能在墙体表面作无法复原的施工,因为摄影展结束,这个馆要紧跟着举行雕塑艺术展,若是墙体结构发生变化,恢复需要时间,会把艺术展耽误的。 这点薛杭也能理解。当何珞告诉他,可以用米白色隔断来改变原有的动线,他没有异议的就答应了。 何珞的前期工作准备充足,拿出平板,和他逐一确定作品的尺幅,由于是纪实题材,她建议用卡纸装裱,这不仅符合影像的展示,也能在射灯下达到最佳效果。 她实在细致,连挂画线怎么隐藏都做了效果图。 薛杭没什么不满意的,他跟何珞说:“现在就等我师哥那幅作品,然后就可以装裱了,装裱这块我来盯。” “行。” 他们又根据合同聊了些细节,对于作品是用艺术微喷打印还是到暗房冲洗,薛杭想让叶空雨帮他拿主意。 这不是万里晴熟知的领域,他不太能听懂,就悄悄和叶空雨说,他想到外面去转转。 “别走远了。”叶空雨抬手捏捏他的腰,万里晴赶紧躲开,火急火燎地出去了。 馆外的长廊两侧悬挂着抽象画,光线幽暗,异常安静,格外能安放人的情绪。 万里晴微微蹙眉,心里憋着的一股气慢慢散开,漫无目的往前走着。 怎么一个个都事业有成? 他上午才被叶空雨鼓励完,下午就受到了打击,何珞身上的精英范太足,让他自惭形秽。 可他为什么要被个一面之缘的人影响呢? 完蛋…… 万里晴欲哭无泪,和叶空雨同居后,他再也无法心安理的摆烂了。 “他怎么了?”薛杭问叶空雨,摄影师对情绪的洞察是很敏锐的。 “这几幅可以冲洗。”叶空雨指尖在屏幕上滑动着,且说了规格,何珞快速做了标记。 叶空雨朝门口扫了眼,才道,“钻牛角尖呢。” 其实他能理解万里晴的郁闷,本来在继续深耕现代建筑还是转行到古建两个选项间就拿不定主意,又看到了正意气风发的薛杭,开始暗暗跟自己较劲了。 叶空雨不得不反省,是不是让薛杭借住在家是个错误的决定,他是想有人来给万里晴添勺醋,可是看到人这样没精神气,他又心疼了。 长廊的楼梯口放着个引导牌,原来,这里还有地下二层,有美术展正在展出。 万里晴顺着楼梯下去,问了工作人员,是免费的展,没有预约也能观展,他反正也没事,就进去看看。 正对着门口的棕褐色展墙上,密密麻麻排列着一行行小物件。 等他走近了,仔细看,才发现它们形状各异,有的呈T字形;有的像把镰刀,带着两排倒刺;有的更是恐怖,长而尖,如锋利的矛。 他以为是古代的冷兵器,弄成了微缩展,直到他转过头,看到右墙上方的字样—— 节育环,女性的共生之痛。 有什么东西在万里晴的脑子里炸开,他的手臂起了一层层鸡皮疙瘩,他又转回头,直直望着那面墙。 他以为它们是杀敌的武器。 事实上,它们的确是。 只不过在战场上,泛着冷光的冰刃刺向了敌人的身体。而它们,刀尖向内,刺向了女人的身体,与血肉相融,成为一生的痛。 这场观展的人大都是年长的女性,她们沉默着站立,在展墙前凝思许久。 出来时,万里晴从志愿者手中接过一本手册,精致的封面,印着一行楷体字:不要让母爱成为束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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