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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薛杭的飞机是上午十一点落地,他们早到了半个小时。 万里晴为了感谢薛杭上次帮自己反黑,特意为这次接机制作了接机牌,还弄了两个,他和叶空雨一人举一个。 【摄影新秀,闪耀江城!】 【碾压K神,谋权篡位!】 荧光字体,大写加粗,很是醒目。 旁边有一同接机的,就问他:“多大咖位啊,这个阵仗?” 万里晴指着叶空雨,笑说:“比这个还大。” 叶空雨在他脑袋揉了一把。 薛杭一手推着行李箱,一手牵着女朋友,先是看到了他师哥,然后看到了师哥手里的牌子,他脚下一个趔趄,差点摔了个狗吃屎。 不用想都知道谁指使的! “这真是宠翻天了……”薛杭嘀咕了句,走过来,热情洋溢地喊了声,“嫂子好!” 周围接机的都往这边看。 大概也是没见过男嫂子,看得那叫一个专心致志。 万里晴磨了磨牙。 拉着抿嘴偷笑的叶空雨,可耻地遁了。 摄影展明天正式开幕,因为这次有叶空雨当嘉宾,媒体还是挺关注的,下午,两人接受了市新闻台的采访,完事后,去朱雀门找万里晴,他在这儿定了家泰餐厅,说是给新秀的接风宴。 “还有点紧张。”下车的时候,薛杭跟叶空雨说。 他也不是没办过摄影展,但以前的两场,都是他自己的作品,这次不一样,有师哥的作品压轴,他怕万一出现差池,毁了师哥的名声。 叶空雨扫了他一眼:“你就这点出息?” 薛杭:“……”啊是是是,谁有嫂子出息大,会做接机牌。 薛杭和女朋友差两岁,姐弟恋,两人还是青梅竹马,别看他在网上骂人时能以一敌百,在女朋友跟前就是温顺的小绵羊。 “皮皮还给奶奶买了身衣服,我们一会吃完饭给她送去。”他女朋友小名叫皮皮,奶奶是说的王婆婆,言语之间,很是亲昵,看起来这对半路认得祖孙,相处的还不错。 “那一起去吧。”叶空雨说。 “行啊。” “吃好了吗?”万里晴问。 薛杭和女朋友同时点头,他还作揖:“感谢嫂子招待。” 万里晴强忍着,没有把盘子里剩的那点咖喱,涂在薛杭脸上,在心里哼哼,这次有你女朋友在,给你留点面子,你等下次的。 他到前台去结账,起身时,留意到薛杭接了个电话。 等他再回来,在场的三个人脸色都变了,皮皮脸上带泪,薛杭嘴唇发白,叶空雨抬头望着他,神色凄惶。 “怎么了?”他走过去,握住叶空雨的手。 薛杭嘴唇一直在抖,声音发颤:“丁哥刚才来电话,说奶奶摔了跤,等他去送饭才发现,现在人在医院,情况……不太好。” 万里晴心里一沉。 老人家摔跤容易引起并发症,尤其是在冬天,怕是不好熬。 这四个人里,还属万里晴冷静点,因为他和王婆婆只有那次拍摄的一面之缘,之后再没接触过,这时情绪就相对稳些。 “去医院吧,我开车。”他说着,把叶空雨从座位拉了起来,感受到这人身形晃了晃。 丁卫把人送到了二院,走的急救通道,直接进了抢救室。 他们赶来时,丁卫坐在走廊的长椅,垂着头,听到声音,朝这边看来,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落在皮皮身上,说了句:“昨天王姨还念叨呢,说要看孙媳妇。” 皮皮泪如雨下。 “坐吧,别站着了,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出来。”他说着从旁边的塑料袋拿出几瓶水,分给了大家。 薛杭和皮皮握着手,坐了下来。 叶空雨靠墙站着,万里晴始终陪在他边上。 一直到了晚上十点,医生才出来,摘掉口罩,朝他们摇摇头,然后,宣告死亡时间。 这是万里晴二十多年来,头一遭经历死别,明明刚才吃饭还在聊着的人,一张白布扬起,就将她从热闹鲜活的人间带走了。 丁卫知道摄影展即将开幕,就催着他们回去休息,说丧事他包揽。 由于王婆婆是骤然离世,未有遗言,在下葬方式的选择上,丁卫多有踌躇,他去询问薛杭的意见,毕竟在她人生的最后阶段,和薛杭相处的较多。 薛杭抽空回了趟十号楼,王婆婆的遗物也不多,他坐在那张旧沙发上,盯着写在桌上的两行数字,想到什么,打开了王婆婆的手机。 他知道密码,还是他教她设置的。 他从网页里搜到老小孩网站,试着把那两行数字输了进去,显示,登陆成功。 这个网站的用户平均年龄在80岁,连编辑、美术等运营者,都是老人,这里可以说是老年群体的倾诉地,有失独的老人为孩子写回忆录,有长期照顾卧床病人的家属每天定点诉说着自己的苦闷,也有退休的知识分子发表一些诗歌或浅谈。 王婆婆的账号也有十来条文字记载。 只是,她没什么文化,写得东西前言不搭后语,让人看不懂,但是其中有一条,清晰明了,还是分行写的。 【来生想做一棵大树, 一半在土里扎根, 一半在丰里生长。】 风,还写错了。 丁卫看了后,沉默了好一会,说,王姨的孙子名字中就带丰。 他们商量后,决定给王婆婆树葬,选的大树是山顶的一棵黄松,薛杭抱着骨灰盒,亲手把它埋在了树根。 黄松与山下的墓地,遥遥相望。那里葬着她的家人。 思念不过是一程山路,风声穿过群山座座,想见的人,已经相见。
第63章 床下有光 摄影展为期两周,开幕仪式启动后,不断有媒体进行报道,每日参展人数达到上千,有现象级大爆的趋势。 薛杭事先也无法预知展出情况,工作人员只有美院的那两名志愿者,根本接待不过来。 人手不够,薛杭又发挥起薅羊毛的本领,也不知道怎么撺掇的,何珞自发来帮忙,叶空雨最近也常在这儿,万里晴更是套上文化衫,充当起后勤人员,干一些订饭端水倒咖啡的杂活。 他来的另一个目的,就是“监视”叶空雨。 王婆婆离世的事,北彻也知道了,就特意叮嘱他,要注意叶空雨的情绪。 可通过他这两天观察下来,叶空雨实在太正常了。 就比如现在—— 有观展的人认出了叶空雨,星星眼得求合影,他也答应了。 一个答应、两个还答应…… 光一上午,万里晴给他们拍照都拍了有一百来张。 每一张,叶空雨都微笑。 有时候,太正常,也是不正常。 周一闭馆这天,市新闻台播出了叶空雨和薛杭的双人采访。 主持人问薛杭:为什么选择以烂尾楼为主题? 他回答:想感受社会的阵痛。 主持人又问叶空雨:K神也为这次展览助力了一幅作品,从视觉层面看,传达的理念似乎不那么“阵痛”,您是怎么想到在如此尖锐的命题中,找到新生或者说希望这个切入点的呢? 叶空雨回答:不需要刻意找,走到苦难中去,会发现生命自有出路。 …… 采访一经播出,叶空雨的话连同他的作品,一同上了热搜。 “继《飞鸟与木塔》后,大佬的又一神作。” “薛杭多大面子啊,能请到K神助阵。” “人家是同系师弟,你说呢?” “这幅作品去参加哈苏大师赛艺术类,妥妥一等奖!” “我看谁再说叶空雨江郎才尽了。” “哈哈,西大明年招生稳了,兄弟院校:抢不过,根本抢不过。” “……” 西大宣传部很会跟热度,管叶空雨要了作品的电子版授权,将其挂在官网特别显眼的位置,也跟着网友们一起玩梗,说沾了K神的光了。 叶空雨的好朋友大卫、哈苏大师赛评委组成员,相继对摄影展进行了转发宣传,更是将它送到了另一个高度。 讨论声大了,就有公益组织参与进来,联系到叶空雨,说想要对十号楼的业主和王婆婆提供些帮助。 对此,叶空雨和薛杭都没有回应。 一直到摄影展闭幕的两天后,叶空雨才在KB官网发布了王婆婆的讣告,里面提了她的逝世时间、生平简介,但没有说葬在哪儿。 “K神可以告知是哪个陵园吗?想去给婆婆送束花。” “别问了,人家特意没提,就是不想让大家去打扰。” “对,活着的时候就够苦了,人都走了,就让逝者安息吧。” “说实话,像王婆婆这样的失独老人,突然离开其实是享福了,就怕瘫痪了,无依无靠的,那才是真得悲惨。” “……” 一时间,烂尾楼、养老照护等社会议题,再次被搬上台面,雁坛区元乐坊楼盘后续由谁接手,成了焦点话题。 丁卫给叶空雨打来电话,说区教育局联系了十号楼的业主,先解决孩子们的上学问题,街道办也挨家挨户走访,尽力为大家申请低保金。 一切,好像是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这天夜里,万里晴口渴,起来喝水,发现床的另一半是空的,一摸,冰凉。 他在客厅和浴室都找了,没有叶空雨的人影,推开次卧的门,借着窗外凉如水的月光,看到了床下模糊的身影。 万里晴无声叹息。 叶空雨又睡回到了床下。 他们这几个月做的努力,仿佛竹篮打水。 万里晴轻手轻脚的躺下,慢慢挪动身体,将自己送到叶空雨边上,他没有转头,但能感觉到人是醒着的。 过了片刻,他的颈窝埋进一个脑袋。 温热的液体落在他的脖子,没一会,变得冰凉。 “朝儿,我想我外公。” 叶空雨声音低哑,紧紧抱着万里晴,“我想他。” “我知道。”万里晴拍着他的背。 良久。 轻声道:“叶空雨,啸吟这个名字很好听,我们把它留在过去吧,好不好? 我们试着向前走。 你要是想跑,我就陪你跑,想走也可以,想蹲那就更好了,你蹲着我坐着……不管怎么样,这次你不是一个人了,我陪着你。” 叶空雨没有说话。 但是,不再流泪了。 “我们来玩个游戏吧。”万里晴在他下唇的小疤那儿亲了下,“等我会。” 他从床底下钻出来,在书架的第二层摸到一盒卡牌,拿了个手电筒,又钻了回去。 手电筒的光将昏暗狭窄的床底照得通明。 万里晴这才看到,叶空雨的双眼哭肿了。 “怎么玩?”叶空雨声音囔囔的。 “很简单,石头剪刀布,谁输了,谁就抽张卡,回答上面的问题,听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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